數風流人物 第167章

作者:瑞根

  要麼就是像石光珏和馬夏這種只顧着撈錢啥也不管的武勳子弟,要麼就是像賀人龍這種不擇手段只顧着撈取戰功往上爬的寒門出身武將。

  馮紫英不確信何治勝會不會被賀人龍這廝說動,可能性應該在六七成之間,而曹文詔這邊,馮紫英就真的不好說了,但他估計如果是自己開口,多半曹文詔是要應允的。

  馮紫英估摸着賀人龍這廝覺得是在戰功上未曾壓倒曹文詔,或者是還想爲自己遊擊將軍位置添上一把火好更穩當,所以纔會有這般想法,當然這等叛軍本來也就是最好的立功資本,但是這卻不該是馮紫英這等人所能容忍的。

  “賀大哥,此事絕不可行。”馮紫英正色道:“且不說這三千兵力下一步還有用處,這也是我們作爲下一步招降劉東暘部的最好例子,賀大人若是還想要立功,這肅州和高臺還掌握在叛軍手中,只要柴大人他們決定要打下來,下一步我可以向柴大人和我父親推薦您出任先鋒!”

  賀人龍大喜過望,趕緊拱手道謝:“那末將就謝過少公子了。”

  “賀大哥,你也莫要少公子少公子的喊了,要麼叫我鏗哥兒,要麼就直接叫我紫英,沒地見外了。”

  “那末將就託大叫你紫英兄弟了。”這話說到賀人龍心坎兒上去了。

  先前見曹文詔和馮紫英這般親近,他心裏就不太舒服,現在看馮紫英這般,便頓時爽利了不少,覺得總兵官這位少公子果然不愧是進士出身,這待人處事相當地到位。

  等到賀人龍道別離開時,馮紫英纔算是鬆了一口氣,他可是真怕賀人龍這等與常人思維不同的武人起什麼惡毒心思。

  賀人龍踏出總兵府大門時也是搖頭。

  本想勸說這位現在在甘州城中有很大話語權的“特使”同意或者默許自己的這個建議,這樣大家都還可以再立一功,但沒想到這位總兵大人的公子卻完全蛻變成了文官,和文官們一樣的迂腐,不肯撿這種手到擒來的功勞。

  只可惜了這樣一個大好機會,早知道還不如不說,直接找那何治勝和曹文詔一起動手。

  但就是因爲和曹文詔關係不睦,賀人龍纔不敢輕舉妄動,弄不好這廝就可能要反戈一擊,而且沒有哪個文臣替自己背書,這種事情再有人檢舉揭發的話,自己就容易喫虧了。

  ……

  “自唐,令郎果真沒有辜負我們的期望啊,草原之行也就罷了,在我們預料之中,但是沒想到他能在甘州做成這樣一件大事,後生可畏啊。”楊鶴策馬慢行,旁邊的馮唐與其並肩而行。

  “秀嶺兄,若是從我本意來說,我是根本不願意讓紫英去的。”馮唐毫不掩飾自己的心思,“修齡兄應該清楚我們馮家三房,落到紫英這裏就只有獨一根了,若是真要有個三長兩短,我都無顏去見祖宗了。”

  說實話,從馮紫英一踏上草原,馮唐就有些後悔了。

  雖然他確信素囊也好,卜石兔也好,着力兔也好,就算是真正有什麼不軌之心,也不會對馮紫英又什麼性命威脅,畢竟馮家和自己的身份擺在那裏,你就算是有什麼企圖,對馮紫英個人也起不到多大作用,反而會激怒自己。

  自己也安排了足夠的護衛力量,但是這草原畢竟是韃靼人的天下,誰也說不清楚,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說不定馬驚了還能把你摔在地上跌死呢。

  所以兒子一出塞,他心裏就開始吊起,開始後悔,一直到消息傳回來安全抵達了卜石兔的地盤上,他心裏才放下來。

  沒想到後來在草原上呆了一個多月之後,這小子又去了甘州,這後邊兒有杳無音信了,這又讓馮唐坐臥不安。

  只是這個時候他已經無力影響了,只能強壓着內心焦急和煩躁等待着消息傳來。

  這種煎熬一直持續到了五月下旬纔算是有消息傳來,叛軍進攻甘州失敗,並開始向肅州方向退卻,這邊立即加快了進攻的步伐,戰事也一下子變得順利起來。

  馮紫英在甘州之戰中堪稱力挽狂瀾,單槍匹馬說得劉白川率三千叛軍反正,不但守住了甘州,而且還迫使劉東暘徹底放棄了永昌、山丹諸衛,徹底逃往肅州。

  楊鶴也能理解馮唐的擔心,換了是自己也當如此,當然他也並不清楚馮唐內裏的安排,只不過無論如何出塞都是具有風險性的。

  “此事已了,令郎也平安無事,還立下如此大功,我聽子舒兄的意思,肯定要稟明朝廷,予令郎以重賞,……”

  楊鶴的話並未讓馮唐有多欣喜。

  這是預料之中的事情,立下如此大功,如果朝廷都還不能給一個說法,那日後就真的沒有人願意替朝廷賣命了。

  尤其是甘州完美無缺的保留了下來,幾乎是出乎了所有人意料,要知道甘州就是整個甘肅鎮中西部的核心和精華所在,不管是被叛軍佔領還是被打成一片廢墟,都是朝廷不可承受之痛。

  “修齡兄,叛軍盤踞高臺和肅州,朝廷下一步如何打算?”馮唐岔開話題。

  這關係到下一步的動作,也讓人相當爲難。

  如果要打的話,兵馬少了不行,多了的話,從寧夏到甘肅,這一兩千裏地,恐怕光是糧草軍資的花費都足以讓戶部吐血了,這還沒有算後續的各種善後花銷。

第七十四章 難啊!

  柴恪的確現在很是爲難。

  高臺和肅州都被叛軍盤踞,但前期叛軍顯然是直接放棄了甘肅東部諸衛,像涼州衛和永昌衛這些地方都是毫不猶豫的撤退,可以說像劉東暘、土文秀、許朝部的精銳都沒有遭遇多少大的損失。

  現在高臺和肅州駐紮有叛軍接近兩萬人,高臺五千,肅州一萬三,嘉峪關一千,如果要收復這三地,可以想象得到,要付出不小的代價。

  最北端的鎮彝所,也就是河西堡和鹽池堡,以及邊牆外的金塔,都被劉東暘交給了逃出邊牆的喅卸鞑勘P踞。

  好在甘州已經完好無損的收回來了,這讓柴恪可以鬆一口氣了。

  原本預料戰事恐怕要持續到年底去了,甚至自己可能不得不面臨一個被打得稀巴爛的寧夏鎮和甘肅鎮,皇上和內閣也是最爲憂心這一點,如果是那樣,朝廷甚至可能不得不面臨要麼放棄兩鎮,要麼就要付出巨大代價來重建兩鎮的艱難選擇。

  放棄是不可能的,誰敢言放棄,只怕立即就會遭遇御史們直接彈劾,但是那種情形下要重建,恐怕就不是兩三百萬銀子的事情了,弄不好超過五百萬兩的花銷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這還沒有算這一趟平叛已經花出去了一百多萬兩銀子了,朝廷實在是不堪重負了。

  但現在看來情況還沒有那麼糟糕,寧夏那邊糟糕了一些,但是也還算能承受,甘肅鎮這邊就是意外之喜了,原來擔心比寧夏還糟糕,但現在看來除了在永昌衛那邊損失大一些外,也就只有肅州、高臺和最北角落裏的鎮彝所還在叛軍手中,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自己已經完成了任務。

  當初葉向高和張景秋在交代自己的時候,雖然沒有明言,但是柴恪能感覺得到如果萬不得已的話,只要能保住永昌和西寧兩衛,將韃靼人和番人抵禦在焉支山以西就行了。

  這是最後的底線,但是柴恪卻清楚,這個底線的後患相當大,根本不可能接受。

  柴恪不相信葉向高和張景秋敢在不經得皇上默許的情況下如此表態,哪怕是朝廷財力再困難,也不可能做出這等丟城失地的讓步纔對。

  一旦西海韃靼人和番人與北面的韃靼人連成一片,大周西北戰略態勢就會逆轉,肅州、甘州甚至可能淪爲蒙兀兒人的獵場時,西寧和永昌,甚至涼州、莊浪就很難守住了,大周真的就可能變成第二個南宋。

  “修齡,休息得如何?”聽見腳步聲,柴恪抬起頭來,放下手中筆。

  “還行,出去看了一圈,甘州市面還算平穩,我已經請自唐安排人整肅軍紀,避免擾民。”楊鶴踏進屋裏,皺了皺眉,“子舒,你昨晚又沒睡?”

  “睡倒是睡了一會兒,睡不着啊,所以早起來了。”柴恪搖了搖頭,披着衣站起身來,伸了一個懶腰,活動了一下身體,“我給皇上和內閣寫好了奏摺,修齡你也看一下,如果沒有什麼,就要用印發出去了,估計朝廷也盼我們這份奏摺盼得心急如焚了。”

  “不至於,前期不是發回去了一些捷報麼?只要安住了心就行,子舒兄,不是我說話刻薄,只怕朝中許多人連寧夏和甘肅有多大區別,兩鎮之間相隔多遠,在什麼地方都未必清楚,只需要隨便遍幾個故事,斬敵多少,收復了什麼地方,他們就能歡喜得手舞足蹈,結果呢?……”

  楊鶴語氣很寡淡,甚至輕描淡寫,但卻是字字入骨。

  “……,也難怪下邊這些個武將們能夠隨意糊弄朝廷,如果不是你我來親自走這麼一趟,只怕我們倆也未必就清楚山丹衛的重要性,也不知道大小松山其實屬於寧夏鎮和固原鎮各自分管,甚至也未必弄得清楚這草原上阿赤兔、着力兔和卜石兔這幾個兔之間的真實關係,……”

  有了這一趟銳身赴難的共事經歷,這幾個月來兩個人的關係也迅速走近。

  楊鶴覺得柴恪也是一個能做事且特別能考慮朝廷難處的人,不像有的官員,一門心思只想着自己做事立功,卻不管後邊能不能撐得住,會擺多少爛攤子大窟窿。

  柴恪在這方面就要精細謹慎得多。

  在寧夏鎮,在永昌衛,柴恪都不是首先看斬敵多少,而是看地方局勢如何,老百姓有沒有受損太大,有沒有造成太多流民,單從這一點來看,柴恪就要比很多人強得多。

  不求有大功,但求不留後患,這纔是真正做事的人。

  現在的大周是經不起折騰了。

  出京時帶來的八十萬兩銀子,後來內庫又湊了三十萬兩銀子,已經是朝廷的極限了。

  據說皇上已經把所有能湊出來的銀子都拿出來了,甚至打算賣掉幾處皇莊,爲此還壓縮了宮中用度,當然太上皇和皇太妃那邊的用度是斷斷不能少的。

  但是光是補足榆林鎮和大同鎮這一幫將士的欠餉就花掉了六十萬,而且這是能讓榆林鎮兵賣命的最基本條件,而糧秣物資又花掉了三十來萬兩,這一算就只剩下十來萬兩。

  可除開寧夏那邊賑濟安撫地方估計就要五十萬兩以上,這還是最低數,甘肅鎮這邊估計也不會低於這個數,這還沒有算這一仗打下來之後撫卹獎勵傷亡和有功將士。

  柴恪和楊鶴粗略估算了一下,哪怕是拋開肅州、高臺的收復戰事不提,起碼還得要兩百萬兩銀子才能這場戰事了結。

  這仗是真的不能打啊,一打仗,就只看見那銀子如同水一般嘩嘩往外流,沒個休止,這些花銷讓柴恪和楊鶴二人都是看得肝顫。

  這一點連馮唐這等武將都毫不避諱的告誡柴楊二人,再這樣打下去,恐怕朝廷就不得不又加徵稅賦了。

  “修齡,慎言,自唐聽見,只怕又要臉色不好看了,嗯,你這些話,傳回朝廷裏,只怕你們都察院裏都要指責你了。”柴恪微笑着搖頭。

  “當着自唐我也敢這麼說,我不怕,這傢伙先前就已經和我吵了一回了。”楊鶴冷哼一聲,“成日裏就想糊弄我,戰死六千五百餘人,其中還有一百餘人是患病而死,如何能全數計算進入戰死?他還要求按照戰死之地的米糧價格撫卹,這怎麼可能?”

  柴恪搖頭苦笑。

  他也能理解,榆林鎮軍總計戰死這麼多人,馮唐日後還想要駕馭住下邊這一羣驕兵悍將,那就必須要爲這些將士們爭取最大的利益。

  好不容易趕上了這場戰事,又立下大功,卻不能爲將士們爭取到最滿意的結果,他這個總兵官就坐不穩,沒準兒下一個石光珏就會是他。

  大周對士卒撫卹也是沿襲了前明,但是略有提高。

  像戰死士卒除了家中軍戶無子可以退爲民戶,若有兄弟則可補入,戰死者父母妻兒,可獲得五十石米糧撫卹。

  但米糧在江南不過六百到一千錢每石,折銀不到一兩,在北地就可以高達八百到一千二百錢,甚至一千四百錢,放在陝西就會高達一千四百錢,在寧夏甘肅兩鎮就要達到一千六百錢,而在甘州甚至已經高達一千八百錢了。

  這撫卹米糧數量確定了,但是卻沒有詳細規定以什麼地方的價格來撫卹。

  九邊之地一般戰損都是在本地,自然不必說,但是榆林兵在本地邊牆內外戰死,那麼就按照一千四百錢每石糧食價格撫卹,而放在寧夏甘肅就要多兩百錢,而五十石糧食就是一萬錢,也就是要多八兩多銀子,六千多人算下來就是五萬兩銀子,這可不是一個小數目了。

  同樣病死的士卒與戰死士卒一樣有差異,病死士卒只能得到三十石糧食撫卹,要比戰死者少二十石,這對於一個家庭來說,一樣是相當可觀的了。

  這等情況下,馮唐當然不可能讓步。

  見柴恪不語,楊鶴就知道這位總督大人怕是又存着要和稀泥的想法,一瞪眼睛:“子舒兄,你可不僅僅是三邊總督,你還是兵部右侍郎!朝廷的情形你都清楚了,這後續你我的事情還麻煩大着呢,這點兒銀子根本就不夠用,你不省着點兒,怎麼來應付?”

  “修齡,自唐和你爭的也不過就是幾萬兩銀子而已,可是我們差多少?”柴恪臉上的笑容已經不是苦笑了,是難看之極的慘笑,“兩百萬兩!這幾萬兩銀子和兩百萬兩的差距有多大,你說我們有必要爲這幾萬兩去和自唐爭執麼?”

  楊鶴一怔之後也是頹然。

  是啊,多幾萬少幾萬有什麼意義?同意多給幾萬兩,還能讓馮唐記個情,現在是朝廷根本就湊不出這兩百萬兩來。

  可沒這兩百萬兩,弄不好榆林鎮就會變成第二個寧夏鎮,沒有兵變,也會有民變,還會有無數盜匪蜂擁而起,這陝西四鎮這等窮鄉僻壤歷來就是出馬俦I匪的根源之地,喫不飽肚子,不當俜耍帜軒稚叮�

  想到這裏,柴恪和楊鶴心情又都低落下來,平叛戰事結束在即的好心情蕩然無存。

第七十五章 人望民心,君恩所想

  “只此一次!”馮唐和馮紫英兩父子相對而坐,馮唐很嚴肅地表明態度。

  “之前之所以同意你去草原,還是太大意了,以爲我能控制得住局面,但意外因素的確太多,但爹也是想到你遲早也要經歷一兩次軍務,這一次還算是在爹掌控範圍之內,爹知道你素有大志,擔心日後你還要遇到這類情況還要去冒險,所以還不如你自己去體會一下,沒想到你居然敢直赴甘州,馮佐也是不長心……”

  “爹,這事兒不怪佐叔,實際上過草原,有卜石兔和五路把都兒臺吉護送,沒什麼危險,只是沒想到甘肅鎮的情形這麼糟糕,馬夏這廝居然逃跑了,纔會遇上這種情形,也是迫不得已,……”

  馮紫英趕緊解釋,馮佐這一路算是鞍前馬後救了自己好幾次,如果還要因此受責罰,那他心裏就太過意不去了。

  “紫英,話不是那麼說,我給馮佐交代的任務就是一個,保證你的安全,到甘州看到這種情形,就該果斷丟棄甘州,你們幾個人要逃得性命很容易,往北逃回草原就行了,也幸虧是劉白川無心反叛,否則如果他們攻下了甘州,你們怎麼辦?”

  馮唐毫不留情。

  “那實在不行當俘虜也可以接受,只要能逃得性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嘛。我相信劉東暘不會那麼不智,真要殺了我也毫無意義。”馮紫英很坦然地道。

  “嗯,這話還算能入耳,一句話,只要能留得性命,都好說。”馮唐滿意地點點頭,他就怕自己兒子熱血上頭,真要去來一個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那就真的麻煩了。

  “那爹,現在打算怎麼辦?”馮紫英問道:“河南兵和四川兵都沒有過來了,連尤世功他們都駐留在涼州和莊浪,柴大人他們是不打算打了麼?”

  馮唐鼻腔裏冷哼了一聲,“打?拿什麼打?靠甘州這點兒糧食,能喫幾天?現在城中就三萬人,要打下肅州和高臺,起碼還要增兵三萬人,尤世功部要拉過來,另外河南兵和四川兵起碼還要來一兩萬纔行,朝廷承受得起麼?先前楊鶴還在和我爭那點兒撫卹銀子,幾萬兩銀子都在和我摳,還想打?不兌現這些兄弟們撫卹和獎賞,誰還會替朝廷賣命?”

  “那爹的意思是柴大人他們不打算打了,就這樣?”馮紫英不相信。

  “那恐怕也不行,留着肅州不收回來,柴恪和楊鶴都別想好過,御史們的口水就能把他們倆給淹死。”馮唐無所謂地攤攤手:“那不是爹該操心的事情,我只管我的將士獎賞和撫卹一兩銀子都不能少,他們說要打也可以,該增兵增兵,該獎賞撫卹獎賞撫卹,只要銀子發下去,就沒有說打不下來的。”

  馮紫英心中苦笑,這就是武將和文文臣間的心態差異,自己老爹根本就不管那些,只琢磨他的手下要把獎賞撫卹拿到手,否則他就坐不穩,但這也沒錯,他只是總兵官,不是總督,不是兵部侍郎,這些事兒輪不到他插話。

  “爹,那你覺得現在該怎麼辦?”馮紫英定了定心,雖然他有一些想法,但是可行不可行,他還是要問一問自己老爹,畢竟對這一塊,他沒有經驗。

  “打就增兵花銀子,不打,那就招撫唄。”馮唐見自己兒子如此感興趣,搖了搖頭:“但招撫也麻煩,招撫下來,這兩萬兵怎麼處置?劉東暘、土文秀這些人怎麼安排?繼續留在甘肅還是回寧夏?他們的部下要打散重新整編麼?都是問題,稍不注意又要弄成一場叛亂,不好辦,而且劉東暘他們信得過朝廷的招撫麼?沒準兒他提一個保持半獨立也就是現在這種狀態的條件,替朝廷守西陲,你答應還是不答應?”

  “當然不可能答應,答應了柴大人和楊大人他們回去就得要下獄。”馮紫英很果斷地搖搖頭。

  “嗯,鏗哥兒你也明白這一點,柴恪和楊鶴豈能不明白?哪怕楊鶴是都察院右僉都御史,一樣壓服不了那幫科道言官,你老師也不行,沒人敢答應這個條件,這和前唐藩鎮沒什麼區別了,一樣是失地。”馮唐撇了撇嘴。

  “其實也還是有一條變通之道,……”馮紫英話音未落,就被自己老爹打斷:“什麼變通之道?不就是驅虎吞狼,兩敗俱傷之策麼?讓劉東暘西出哈密也罷,經營關西七衛也罷,哪有那麼簡單的事情?”

  馮紫英沒想到自己苦心構思的“妙策”居然被老爹一眼看穿,大爲震驚。

  “鏗哥兒,老爹能想到的,柴恪和楊鶴也能想到,但是關西七衛地域遼闊,人口稀少,而且多是外族,便是前明立朝時也不過是勉強羈縻,後來很快就丟失了。現在你想讓劉東暘這幫人去送死,他們怎麼可能去?”馮唐連連搖頭。

  “爹,你說的有些道理,但是也不完全對。”馮紫英冷靜下來,“據我所知,前明關西七衛之所以放棄有多方面的原因,事實上如果不是當初我朝起兵,或許前明起碼把哈密衛和沙州衛收復了,只可惜我朝立朝時也學着前明先定都金陵,所以無暇顧及西北,當時吐魯番內亂,是大有機會收復哈密衛和沙州衛的,後來便無機會,……”

  “你的意思是現在就有機會了?”馮唐沒想到自己兒子分明已經是走文臣之路了,怎麼還對這邊地軍務如此感興趣起來,居然對西北草原的情況如此瞭解。

  這從馮紫英之前願意出使草原他就覺察到了,這讓馮唐很是費解。

  “兒子得到的消息,目前控制吐魯番的蒙兀兒人處於一種割據的內亂狀態下,他們更多的精力是放在爭奪吐魯番的控制權,關西七衛其實都是有一些小部族把持控制,尤其是從哈密到沙洲這一線,盜匪橫行,直接導致這條商道幾乎斷絕,如果劉東暘真的有這份膽魄,對他的那些個部下也有足夠的控制力,那麼未嘗不能讓他西出先佔領沙州衛,我覺得這不難,但哈密衛那邊恐怕就需要周密考慮了,……”

  馮紫英的話沒有能說服馮唐,馮唐搖搖頭:“鏗哥兒,先不說劉東暘部下願不願意跟隨他西出嘉峪關,就算願意,我問你這一萬多士卒的糧草補給怎麼解決?哈密衛加沙州衛估計所有人口加起來都不比劉東暘他們這幫叛軍多多少,你想讓他們去喫沙土不成?”

  “爹,我知道糧草是最大的問題,但要西出肯定不可能要那麼多兵士,一半兵馬足以,二來,肅州和嘉峪關不也一樣要靠內地糧草供應補給?”馮紫英並不氣餒。

  “朝廷支應甘肅鎮的糧草已經被弄得精疲力竭,還要再去支應沙州衛和哈密衛?”馮唐反問:“你覺得朝廷會答應麼?”

  “可如果在別無選擇的情形下呢?”馮紫英同樣反問:“劉東暘部盤踞肅州和高臺,如果要打,會花費消耗多少?不打而讓他們西出佔領沙州衛和哈密衛,起碼名義上是爲國拓土了,爹您覺得皇上和內閣會不會覺得這樣一仗更能對朝野上下是一個交代呢?特別是皇上現在處於這種情形之下,你覺得他會拒絕麼?”

  馮紫英的話把馮唐給問住了。

  尤其是兒子最後這一句問話,更是直入人心。

  皇上會拒絕麼?能拒絕麼?對於現在的皇上來說,什麼是他最急需的,最讓他怦然心動的?

  當然是聲譽和威望的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