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149章

作者:瑞根

  一直到馬車繞出箭道,往角門處去了,金釧兒才收回目光,臉上露出一抹微笑。

  ……

  馮紫英見到鄭崇儉時,對方是呵着白霧一路小跑過來的。

  “大章,怎麼這麼着急?”馮紫英也跺了跺腳。

  進入十一月,京師城便迎來了今冬的第一場雪,當晚就有十幾個乞兒被抬到了東邊的亂墳崗,巡捕營和宛平、大興縣衙都開始驅趕那些個露宿街頭的乞丐,若是這每晚都能擡出一二十具屍體,估計這巡捕營和縣令們都幹不長久了。

  “又有一些變化。”鄭崇儉略顯白皙富態的臉頰多了些紅潤,“職方司那邊連續幾日都接到了甘肅鎮和寧夏鎮的信報,另外行人司一人從哈密那邊返回途徑甘肅鎮和寧夏鎮也帶回來一些消息,……”

  “哦?看來是不太好的消息啊。”馮紫英早就有心理準備了,“寧夏鎮真要出事兒,甘肅鎮很重要,難道甘肅鎮那邊也有問題?”

  “不太樂觀。”鄭崇儉臉上掠過一抹陰霾,只有當真正接觸到兵部內部的這些文檔資料和消息時,鄭崇儉才發現情況遠非自己在書院讀書時所看到的那麼光鮮。

第三十二章 創辦,過關

  “吐魯番和哈密那邊很亂,蒙兀兒汗國現在處於割據狀態下,所以甘肅鎮反而因爲外部壓力減小而變得懈怠過甚。”鄭崇儉嘆息不止,“行人司回來的人稱,甘肅鎮情況很糟糕,但是寧夏鎮的情況更糟糕,當然原因可能不盡一致。”

  馮紫英沒想到甘肅鎮的情況也會如此糟糕,他的重點一直盯着寧夏鎮,以爲他前世記憶中萬曆三大徵的寧夏之役肯定就該是寧夏鎮出亂子纔對,現在居然冒出來一個甘肅鎮也很糟糕,這就讓他有些緊張了。

  一旦寧夏鎮出現問題,西面的甘肅鎮,南面的固原鎮以及東面的榆林鎮就是清剿叛亂的主力了,但固原實力很弱,如果甘肅鎮也完全靠不住,甚至還能演變爲連成一片的叛亂時,那就危險了。

  “那就不再打磨了。”馮紫英沉下心想了一想,本來是打算拖到年底在積攢點兒稿子,順帶精益求精,但現在情形這麼緊急,沒準兒十天半月之後那邊就事發了,所以不能拖了,他要用這篇文章打好一個底子,不管事替自己也好,替鄭崇儉也好,算是賺個名聲,爲未來觀政結束之後的去向打好基礎。

  “大章,文章我看差不多了,我準備儘快發出來,另外你趕緊在做一篇關於寧夏鎮的專稿,細細挖掘一下,那個行人司的人,不行你好好唤j唤j,爭取多挖點兒東西出來。”馮紫英咬着牙道:“只要時間來得及,我們就要爭取一直發下去。”

  “那你準備什麼時候出?”鄭崇儉算是深度參與到了馮紫英的這項計劃中來,知道這意味着什麼,也是頗爲緊張在意此事。

  “十天之內就要拿出來,我準備就這兩天和黃侍郎談一談。”馮紫英已經做了決定。

  ……

  黃汝良作爲禮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讀學士掌院事大部分時間都還是呆在翰林院這邊,他是所有庶吉士的教習,每日都要來爲庶吉士授課,但是授課時間卻是不定,既可以兩個時辰,也可以是半個時辰,內容以講史爲主,也兼顧一些經義。

  在他看來,庶吉士都是兩榜進士,經義水準都相當高了,相比之下讀史的任務更重。

  翰林院的工作對他來說並不算繁重,本屆庶吉士總體水平都很高,更多時候黃汝良更願意給他們自由學習和探討。

  馮紫英是在掌院公廨找到黃汝良的,此時的黃汝良正在揮毫潑墨,馮紫英相當耐心的等候一炷香時間,等到對方寫完。

  “我算算,你也該來了。”黃汝良一句話就讓馮紫英喫了一驚,但是轉念一想許獬的那篇文章都已經幾易其稿了,而且很明顯還有後續跟進的文章,馮紫英估摸着許獬的文章可能只是頭炮,拋磚引玉。

  “教習知曉弟子要來?”馮紫英也不客氣,“看來弟子行蹤很多人都在關注啊,連教習也不例外。”

  “一個在青檀書院折騰出那麼多花樣,又在會試殿試上引發那麼大風波的人,怎麼可能會在翰林苑裏默默無聞?那也未免也太小看我們翰林院了吧?”黃汝良揚起眉毛,微微笑道:“紫英,你以爲我這麼寬鬆對待你們這屆庶吉士,就是真覺得你們經史水準足夠高了?”

  馮紫英心中微動,目光閃爍,“看來教習是一直在等待弟子啊,可教習知道弟子想要幹什麼嗎?”

  “不管你想幹什麼,我都會支持,子遜那篇文章我看了,也幫他修改了,只是我有些好奇,你打算如何處理,直接遞交到內閣,還是要搞一場辯論?”

  黃汝良的思維還停留在青檀書院那一套是上,馮紫英啞然失笑,“如果是那樣,恐怕教習會對弟子很失望吧?那樣做,子遜兄自然沒有弟子那麼大的話題性,沒那麼容易引起爭論,但是起碼還是可以讓人注意到這個論題吧?”

  黃汝良注視着馮紫英,“這也是我很好奇的。”

  “弟子打算就着在翰林院讀書學史和觀政,就所悟所得,辦一份內部文刊。”

  馮紫英平靜的目光裏蘊藏着某些東西,如同忽閃忽滅的火苗,讓黃汝良難以捕捉到。

  “所悟所得,文刊?”黃汝良還有些不太明白,“什麼文刊?這是什麼東西?”

  “嗯,弟子在這段時間裏讀書讀史,所悟甚多,同時也經常和一些觀政的同學探討,加上各部的各種文檔邸報公函,這麼細細品讀下來,就萌發了一個想法,是否可以就着翰林院中的印刷作坊,把所悟所得所論所議寫出來,刊刻印刷出來,請師長尊長們雅正斧正呢?”

  黃汝良何等人,立即就嗅出了其中味道,“紫英,你這個師長尊長,是指何人?”

  “沈閣老是閣老,當是我們朝中士人的翹楚,自當請他一閱,而方閣老和葉閣老算是我們會試殿試的座師了,自然在列,而子遜兄的文章和在刑部觀政的方叔一篇文章,還有在兵部觀政的大章兄和弟子也撰寫了一篇文章,所以牽扯麪幾乎把六部和都察院都覆蓋到了,甚至還包括五軍都督府,所以弟子的意思是既然如此,送佛送到西,不妨先請內閣閣老們和六部九卿一閱,若是可以,那六部都察院、大理寺和通政司的堂上官都可以一閱,……”

  馮紫英話一出口,便越發順暢:“當然皇帝陛下那裏肯定少不了,另外如果可以的話,也可以廷寄的方式寄往相關直省三司,當然具體如何行事,可以根據情況來做決定。”

  別的黃汝良不知道,但是許獬那篇文章,黃汝良是知道要引發軒然大波的,而且一旦被人抓住把柄,鐵定了在朝中引起一搏震盪。

  見黃汝良沉默不語,馮紫英自然知曉這其中的威力和黃汝良的擔心,輕笑道:“教習,我們庶吉士也好,觀政進士也好,本來就是一個過渡期,學習觀摩爲主,但是既然是學習觀摩,那麼我們發現了問題和疑惑,覺得有問題和不明白的地方,當然要發表自己的看法和見解,我們沒說我們的想法意見就是正確的,也歡迎師長尊長們對我們的一些粗溣字煽捶ㄓ枰耘u雅正,理不辨不明嘛,但是我們的觀點意見是不是也可以讓師長尊長們看一看了解一下呢?”

  “而且弟子的想法還準備把師長尊長們對我們的這些觀點的批評指正都一一刊載出來,送到我們每位庶吉士和觀政進士手中,讓我們可以得到一次教誨,這樣的機會何樂而不爲呢?”

  馮紫英的話讓黃汝良眼睛一亮,如果是這樣,那就要解釋得多。

  “那你打算怎麼做?”黃汝良終於微微點頭。

  “其實不復雜,教習,文章印出來,然後在每篇文章後邊我們會附一紙,然後請各位尊長師長就讀後的想法看法撰寫文章,然後統一收集起來之後,經過我們的篩選,在再下一期的這份文刊上印出,供大家品讀和探討,……”馮紫英胸有成竹。

  “那這一份只是讓你們庶吉士和觀政進士品讀?”黃汝良覺得有些不對,皺起眉頭。

  “當然不僅止於此,我們也會將其送到各位師長尊長那裏,他們一樣有權力品讀和探討嘛,甚至包括他們如果覺得有分歧有爭論,想要寫文章但是又有顧忌,也可以匿名嘛。”馮紫英笑着道:“只不過匿名的呢,如果連我們負責選編的人都不願意透露,那我們肯定在選便時會更慎重,具體怎麼來咦鳎歼�可以商量,……”

  “紫英,那選編刊載文章的權利在誰手裏呢?”黃汝良目光灼灼,問道。

  “嗯,既然這是一份不算正式的文刊,我們庶吉士和觀政進士都是臨時性,那麼肯定要以庶吉士和觀政進士中人選出人選來負責選文,我打算來牽頭,子遜兄和厚朴,以及宋統殷、鄭崇儉等幾位同學也有意加入進來,我們會成立一個小組來負責選審,……”

  黃汝良微微點頭,馮紫英考慮很周到,繞開了翰林院本身,比如自己和翰林院中這些已經正式授官者,比如練國事和楊嗣昌這些人,這很聰明。

  心裏踏實了許多,但是黃汝良卻也沒有輕鬆,他總是有一種感覺,這像是一個難以控制的東西,會帶來很多難以想象的變化。

  雖然從現在看起來,好像就是朝廷內部的一個看法交換的方式,更像是以邸報的形式相互傳遞。

  只不過有了庶吉士和觀政進士這一批尚未正式授官的學子們來操辦,他們的想法可能會更活躍更激進更大膽,但這恰恰是他所希望的。

  換了朝中這些老油子,誰會輕易去冒着觸犯上司的風險來寫這類文章?

  不過馮紫英所說的那種匿名文章,倒是可以考慮,但是會不會被視爲揭帖呢?

  這裏邊還有很多值得商榷的東西,但是毫無疑問,這可以一試。

  看見黃汝良凝神沉思,馮紫英就知道成了。

  或許對方是想要借用自己和庶吉士乃至觀政進士這個羣體作爲他們的槍,但那又如何呢?

  沒有價值,你送上門去,人家怕是借都懶得理你,只有你有價值,人家纔會看得起你。

  不過一旦力量顯現出來之後,那恐怕就由不得他們了。

第三十三章 內參,編者按

  獲得了黃汝良的認可,那麼這份《內參》基本上就算是獲得了準生證了。

  翰林院有自己的專門印館,而且印館規模不小,最關鍵的是,這裏保密性相對較好,在印刷一些涉及到的敏感話題時,可以無虞泄密。

  主動權必須要掌握在自己手中,這是馮紫英從一開始就明確了的目標,這樣一個未來可能會意義作用巨大的輿論武器,絕不能落於外人之手。

  馮紫英不得不考慮深遠一些,許獬和鄭崇儉暫時都還不合適,只能自己先扛着,看能不能培養出一幫人來,範景文、賀逢聖、方有度倒是可以好好考慮一下。

  只是方有度在三甲進士中排位靠後,未來能不能留爲京官也未可知,這卻是一個麻煩,馮紫英不可能辛辛苦苦把他培養起來接班,結果人家卻外放了。

  但兩三年時間有太多的變數和機會,所以馮紫英還是有相當把握的。

  三篇文章,洋洋數千言,便化爲了《內參》的創刊號。

  馮紫英和練國事、楊嗣昌、許獬、侯恂、範景文、賀逢聖、方有度、鄭崇儉等人幾乎是守在了翰林院印館處,看着這一份法子翰林院《內參》的新鮮出爐。

  從排版到印刷,而且要考慮紙面和字塊大小,是否雙色套印,諸多排版上的問題都現場逐一來研究,哪怕是馮紫英先前已經自己先行模擬了一個版面,但是說易行難,真正到了印館付印時,才知道里邊還有如此多的關節。

  這年頭的活字已經從木活字進化到了銅活字和鉛活字,但鉛活字尚未普及,在翰林院印館裏,還是以銅活字爲主。

  不過翰林院這套銅活字水準極高,與江南老字號的常州無錫華家印館、安家印館,蘇州的金蘭館、金陵的張家印館齊名,水準尤高,只不過這一套銅活字價值不菲,而且做工精湛,印刷出來的印品遠勝於普通木活字,所以便是京中也無幾家能與翰林院印館媲美。

  翰林院印館不必其他具有商業性質的印館,但求質量,不求效益,這也是目前馮紫英所希望的,這算一下《內參》創刊號也不過付印五十份,除了六部九卿堂上官外,也就是翰林院、五軍都督府和皇上那裏需要呈送。

  雖然只有這區區幾十份,但是馮紫英相信這份《內參》捲起的風暴,卻能讓整個大周朝廷爲之震動。

  伴隨着新鮮出爐的第一份創刊號《內參》印了出來,一腥硕冀蛔⌒臍飧樱負碜艑⒛欠菘梢赃’B起來的印紙置放在印館外的石桌上,鋪開來,細細端詳起來。

  整個版面還是用了馮紫英的設計,左上角“內參”兩個楷體大字,從上而下,佔據了一處最明顯的部位,然後在其右面則是兩行小字,“內蘊天地,參悟乾坤,民生軍情,盡藏於茲”,然後鄭中則是一枚翰林院的龍紋印,最後在右下方則是隸體五個大字,“大周翰林院”。

  右上端則有幾個用方框框起來略微小一號的隸體字:機密事宜,注意保存,不得外傳。

  接下來,就是三個標題,分別標註了,題目和頁碼數。

  光是這“內蘊天地參悟乾坤”幾個字顯得有些虛了,所以馮紫英又添上八個字,就是自己杜撰的了,好在這本來就是一份政論性的刊物,倒也不必過分講求什麼韻律平仄。

  許獬的所寫題目爲“閩浙沿海生計略考”放在了第一,題目後是作者,相當醒目,永隆五年二甲進士、庶吉士許獬,標註頁碼爲一到九頁。

  方有度的題目顯然更聳人聽聞一些,“刑部離奇自戕大案背後隱藏着的祕密——吏、刑之治弊端之管見”,然後是作者永隆五年三甲進士、刑部觀政方有度,頁碼標註爲九到十七頁。

  前半段是馮紫英問起命名的,還引來了方有度的不滿,認爲有些譁腥欀樱T紫英卻堅持,認爲這樣創刊號要讓人記憶深刻,那麼肯定有些博人眼球的關注點,許獬的題目太樸素,那麼方有度的就得要勁爆一些。

  第三篇題目則是鄭崇儉自己擬的,“肘腋之患——寧夏鎮迫在眉睫的軍務危機”,作者是永隆五年三甲進士、兵部觀政鄭崇儉、永隆五年二甲進士、庶吉士馮鏗。頁碼數十八頁至三十二頁,主要是引用的來自陝西布政使司、陝西行都司和甘肅鎮、寧夏鎮、榆林鎮邸報摘錄較多。

  馮紫英將自己的名字排在了鄭崇儉之後,先前鄭崇儉也是堅決不同意這份好意,一直到馮紫英明確告訴他自己不需要再爲兩年後的授官擔心,而鄭崇儉還需要爲未來授官去向考慮,鄭崇儉纔算是接受了這份“厚禮”。

  五十份《內參》在完成排版開印之後,其實就很簡單了,看着一頁一頁的印紙印出來,紋路清晰,字跡工整,而工役則熟練的將它們分裝成冊,然後用米汁粘合再用絲線訂好,再是打號,一份完整無缺的《內參》便完成了。

  ……

  黃汝良自然是最先收到這份《內參》創刊號的,薄薄的三十來頁,和一冊書還是有很大差別的。

  但是封面就很是讓人驚豔,不僅僅是那設計的圖案和當下時興的各種書籍大不一樣,翰林院的龍紋印記和幾個大字,都讓他這個執掌翰林院事的禮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讀學士很是得意。

  當然更吸引人眼球的還是,那幾句話,《內參》名字由來黃汝良自然是知曉的,但是多了“民生軍情,盡藏於茲”幾個字,讓這份簿冊似乎一下字顯得豐滿實在起來。

  還要那“機密事宜,注意保存,不得外傳”那幾個字更是讓這份東西一下子就顯得神祕莫測起來,也勾起了大家的閱讀慾望。

  雖然這幾篇文章黃汝良早就看過幾遍了,但是他還是忍不住重新細細的在翻閱了一邊,對於許獬的文章自然不必說,他自己就幫助修改完善,但這名字卻只能由許獬來擔着。

  寧夏軍務他是不太感興趣的,不在其位不制湔医o他的感覺馮紫英似乎特別看重這一篇文章,甚至自己親自執筆,這也勾起了他的一些好奇心。

  但他看完之後也是有些茫然不解,寧夏鎮的情況真的糟糕若斯麼?

  那兵部和五軍都督府在幹什麼?都察院又在幹什麼?

  寧夏鎮如此,那三邊四鎮的甘肅鎮、榆林鎮和固原鎮情況又如何,會不會也差不多?這份疑惑黃汝良估計會讓所有看過這篇文章的人都產生。

  倒是方有度的那篇文章是最讓黃汝良感興趣,讀起來也有滋有味的。

  案例介紹言簡意賅,但是十分清楚,重點筆墨卻在論述產生這樣一個牽連甚廣長達數年,進而引起了朝廷震怒的案件卻是如此簡單,完全不像外人所想象的那般神祕複雜,甚至在黃汝良看來,一個稍稍有些刑部辦案常識的官吏,甚至吏員都能查清楚。

  可就這樣一樁簡單的案件,卻因爲受案一查的縣令的缺乏經驗加上仵作的粗心大意,府一級層面的缺乏調查,推官剛愎自用,自以爲是,南京刑部懶政惰政,按部就班的沿用原來的證據,這一一抽絲剝繭的分析出來,讓人不得不佩服作者所花的心思。

  關鍵在於這篇文章涉及到的層面不僅僅是刑部的問題,更深層次的還涉及到了吏部選官授官和都察院對官員考察考覈機制,作者在文章裏很顯然還是有所保留的,但仍然若隱若現的提出了一些質疑和擔心,並給出了一些方向性的建議和意見。

  不過在最後那所謂的編者按中,語氣卻陡然變得犀利尖刻,接連質疑了幾個關鍵性的問題。

  爲什麼縣令在中舉後未進過任何歷事尤其是刑律方面的事務就直接授官爲縣令了,而專門聘請了錢糧師爺,卻未聘請刑名師爺也是一大問題。

  在縣令的辯駁中稱自己無錢聘請兩名師爺,自己的俸祿遠遠不夠,甚至連錢糧師爺的薪俸都還是欠着,要等待從當年的賦稅雜稅中收取費用來填補,這個問題一樣值得人深思。

  黃汝良對這種放在最後的編者按特別感興趣,之前他只看過文章,卻不知道這背後還有不過百餘字的編者按。

  就像許獬那篇文章中的編者按一樣,也是毫不客氣直截了當的提出,朝廷海禁給沿海民袔砹司薮髶p失,導致了沿海缺田少地的百姓生計維艱,進而又觸發了倭寇和走私的泛濫。

  民心背向是倭寇猖獗而朝廷難禁的一大主因,那麼朝廷要麼就應當拿出必要的政策和制度給這些民幸粋�解釋,要麼就應當考慮這種制度的弊病與獲益對比是否因爲時代不同有所變化,進而進行改進。

  這篇編者按,痛快淋漓,筆鋒所指,遠勝於尋常在朝堂上那等爲了顏面情面的委婉含蓄之語,讓黃汝良都爲之胸中塊壘爲之一傾,舒爽無比。

第三十四章 三邊總督

  “嘩啦”一聲,連帶着硯臺和筆洗都一併掃落在地,蕭大亨怒不可遏的站起身來,如同一頭暴怒的恢谢ⅲ趶d堂內走來走去。

  “譁腥櫍Q月柭牐宋臓懮酰 �

  兵部公廨就在鑾駕庫隔壁,隔着一條夾道,而蕭大亨年齡雖然不小,但是嗓門兒卻依然聲如洪鐘,直透屋外,驚飛了屋外古柏上一续B雀。

  估摸着南邊隔壁的工部和西邊兒的宗人府都能聽到蕭大亨的怒吼聲。

  張景秋不動聲色的端起茶盅抿了一口,表情卻沒有多少變化。

  雖然他也認爲這篇文章可能有些誇大其詞了,作爲兵部左侍郎,他當然清楚三邊四鎮的情況都不佳,甚至可以說糟糕,但是如果說誇大其詞到了似乎明日就要崩盤,甚至爆發兵變叛亂,這就有點兒過了。

  陝西行都司那幫人張景秋還是清楚的,慣於配合着四鎮誇大其詞,否則一旦四鎮難過,免不了就要滋擾地方,這陝西行都司那邊也就要頭疼了。

  蕭大亨的怒氣當然不可能是針對這寧夏鎮的事兒來的,張景秋心知肚明,兵部事基本上都是自己在負責了,便是有問題,他也能推到自己身上來,除非是推不了的大事。

  這老傢伙的怒火是在前面一篇文章上呢。

  刑部和禮部弊端管見,嘿嘿,還真的是一管之見,都能把刑部的各種毛病通了個底朝天兒。

  那文章還算是收着點兒,可那編者按就沒客氣了,從縣令到仵作,從南京刑部到寧國府推官,這短見、狹隘、剛愎、怠政、輕慢,啥詞語都用了個夠,就差指着刑部鼻子罵,這就是一羣飯桶,這麼個簡單案子,都能被折騰出如此多的破事兒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