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144章

作者:瑞根

  “爺,那位方大爺早就來了,一直在外院等候您呢。”香菱一邊替馮紫英換衣,一邊小聲道。

  “哦?方叔來了?”馮紫英笑着搖搖頭,這才幾天,這傢伙又來蹭喫的來了。

  方有度在刑部觀政,暫時租了一間房子就在柴炭廠邊上的鷲峯寺街上,緊挨着三法司不遠,雖然屬於金城坊,但實際上距離阜財坊和咸宜坊都不算太遠,都在西邊兒。

  方有度在拜謁完先師廟之後就徑直請假返鄉了,回去之後便立即成親。

  沒想到火力特別猛,不但新婚妻子有孕在身,而且還把一個剛納的妾肚子也搞大了,弄得方家上下一片歡騰。

  原本是那個妾要陪方有度上京的,現在也只能留下了,現在只有兩個隨着妻子陪嫁過來的丫鬟跟隨他上京了,所以時不時要過來蹭喫的。

  “怎麼回事,眼珠子這麼多血絲?晚上沒休息好?”馮紫英見方有度這般憔悴模樣,頗爲喫驚,不是說妻子小妾都沒來麼,難道這廝還真的把兩個丫鬟都收了房,這徹夜鏖戰不已?

  見馮紫英的表情,方有度就知道這傢伙想差了,沒好氣地道:“昨晚在刑部看卷,一直看到子時纔回家,險些被巡捕營的人當倌米。�

  “什麼卷子這麼複雜,讓你這麼大興趣?”馮紫英忍不住問道,他沒想到方有度進入狀態這麼快。

  “你不知道麼?三年前那樁在刑部門口自戕的血案?”方有度輕輕笑道:“總算是蓋棺定論了,我這十日裏都是查閱案卷,算是把這個案子給弄了個明白,一個並不複雜的案子,卻是牽連了無數人,爲此而死的人不下十人,烏紗帽被摘的,被降職的,光是五品以上的就有三個,五品以下的五個,還有幾個被髮配,我看了看,才覺得這官不好當啊。”

  馮紫英來了興趣。

  他好像隱約聽說過這樁案子,一個赴京京控自戕案,當時鬧得很大,主要就是因爲一樁多年前殺人案始終未有定論,翻來覆去被推翻,然後拖下來沒結果,受害人在家族支持下最終在刑部大門前上演了這一出慘烈事件。

  這樁案子的起因就是一樁山村殺人案,死者姓徐,一日夜裏被人殺死在村口,該村爲兩個大姓和少量小姓組成,章、徐兩家皆爲大姓,並且幾十年因爲山林、水源和土地之爭鬧得怨冤不解。

  由於此案就在山村中,基本上不存在外來因素,所以此案很快就由涇縣衙門審理完畢之後,人犯在寧國府複審時當庭翻供,回來寧國府複查,結果徹底推翻了原來的結果,導致原來的原告一方數人被打入大牢認定爲人犯。

  最後在南京刑部再審期間又再度推翻,重新指向涇縣縣衙審判的人犯。

  就這樣此案又多有反覆,一直拖了多年,始終無法定案,最終就是赴京京控自戕在刑部門前,引發轟動,最終由刑部一位主事親自赴寧國府調查此案,最終查清定案。

  一邊喝酒,方有度也一邊把整個案子娓娓道來。

  案子並不複雜,但是卻由於初查案件的縣令是個舉人出身的書呆子,毫無查案經驗,卻又剛愎自用,而仵作因爲奔走百里查驗屍體時疲憊不堪,使得驗屍時出現了疏漏,忽略了關鍵死因,而在收集證人口供時明顯有差錯卻因爲死因的出錯未能得到糾正,所以在定案時便是直接指向了另一大姓章家,三木之下,章家多人屈打成招。

  最終在寧國府這一層面集體翻供,然後寧國府在審理此案時又走向了另一個極端,認爲這是徐家爲了構陷章家而故意用苦肉計,因爲此人雖然姓徐,但是卻是一個無所事事的渾人,於是乎又有徐家十餘人被打入大牢,得出的口供也是矛盾百出,最終這個案子陷入了死局。

  南京刑部也是多次審案都是沿用原來證詞和證據,基本沒有重新調查,但證據又無法印證,最終就這麼一直拖下去,直到京師刑部門前死者兒子的慘烈自戕。

  方有度說得很生動,連來倒酒的香菱和雲裳二人都被吸引住了。

  “紫英,你知道這個案子問題出在哪裏麼?”方有度頗爲得意地道。

  “出在哪裏,無外乎兩方面,一個是村中小姓,一個是證人。”馮紫英很隨意地道。

  “啊?你知道了?”方有度大爲喫驚。

  “我知道什麼了?猜的。”馮紫英攤攤手。

  “不可能,你怎麼能猜得出來?”方有度不敢相信,這個案子雖然他一開始就知道了結果,但是也是後面反覆看完卷子之後才搞明白的,自己先前也沒有泄露什麼,怎麼馮紫英就一下子能猜出來?

  “很簡答,不是我有多本事,實際上就是你自己泄露的。”馮紫英笑着道。

  別說方有度,就算是雲裳和香菱兩個旁聽者也完全不明白方有度在話語裏泄露了什麼。

  “第一,不知道你自己注意沒有,你說了兩家大姓,然後又補充了一句還有一些小姓,如果殺人者就是這兩家大姓中人,你不會專門來強調有小姓,嗯,這是人的習慣,……”

  方有度不得不承認對方所言有理。

  “第二,你說了幾遍證人證言出了紕漏,卻沒有提證人證言爲什麼會出紕漏,很顯然這樣的關鍵問題出了紕漏而不提,自然就是證人本身有問題了,……”

  如此簡單的推理,讓方有度卻很是沮喪,“紫英,你這麼一說,都讓我覺得這案子如果你來辦,恐怕根本就不會拖成這樣,還翻來覆去五六年!”

  “那不一定。”馮紫英搖搖頭,“我也就是利用你自己介紹案情時的一些習慣來反推而已,真要讓我去審案,只怕也不比那個知縣好多少,不過方叔,你覺得這個案子拖了五六年,這其中這麼反覆折騰,從縣裏到府裏,再到南京刑部,一直到部裏邊,這樣大動靜,直接就死了兩個人,這還不算判斬的,另外好像還有好幾個都是病死在獄中,那麼這裏邊問題究竟出在哪裏?”

  方有度感覺到馮紫英是有些想法了,但是卻又不知道對方想要幹什麼,沉吟了一下才道:“此案並不複雜,但是要說從縣到府,再到南京,問題卻很多,比如,知縣中舉之後到授官,基本上是一片空白,毫無查案經驗,而且因爲是纔去縣裏不久,幕僚主要是錢糧師爺,卻沒有請刑名師爺,所以導致查案時基本上是靠自己感覺,又比如仵作數量不足,缺乏經驗,縣裏仵作年老體衰,而且是臨時頂替的,原來的仵作因病而沒幹了,所以直接導致關鍵證據除了問題,……”

  “……,再比如,南京刑部審案時,根本沒有真正複查,基本沿用原有案卷和證據,明知道經歷了反覆翻供,這種案件肯定需要認真複查證據,但辦案官吏草率從事,到最後卻因爲無法服校嗑蛿R置,嚴重怠政瀆職,纔會導致受害人到京師刑部自戕,……”

  看見馮紫英手指在桌案上用酒似乎在塗畫着什麼,方有度終於收住話頭,“紫英,你是不是又要搞什麼事兒?”

  “唔,的確,我在琢磨着,反正在翰林院裏閒着沒事兒,成日修史讀書,不如利用這閒暇,乾點兒有用的事情,嗯,比如我打算利用翰林院裏這些同學同僚們的修書制誥的本事,寫寫文章,但是更重要的還是像你們這樣在各部觀政所獲的一些感悟,……”

  方有度眨巴眨巴眼睛,馮紫英笑了起來,“所以我準備弄一份體現翰林院贊機密備顧問的職責,類似於邸報的,來刊登文章,然後請閣老和六部堂上官們一閱,當然他們也可以寫文章,……,這名兒麼,咱們翰林院出品,‘內蘊天地,參悟乾坤’,就叫內參吧,你弄一篇出來,我給這個欄目也命個名兒,就叫舉案說法!”

第二十二章 約稿

  方有度走了,滿懷希望和激情的走了。

  後半頓酒基本上圍繞着這篇文章該如何寫來探討了。

  準確的說,不是探討,而是受教,方有度已經感受到了如果自己在這上邊能有突出的表現,也許自己這個位居末列的三甲同進士,未必就不能留在京中。

  而按照慣例,他這種排序靠後的同進士基本上在觀政期結束之後,都是要回到地方去的,去擔任推官或者知縣應該是正常去向,而且觀政時間基本上都要幹滿三年。

  但如果有了突出表現,那便不一樣了,內閣閣老,六部堂上官,甚至皇上,如果博得他們的關注甚至青睞,那一切都不在話下。這也是這幫觀政的進士和同進士們的最大動力。

  對於這類總結性文章,馮紫英前世中從政幾十年不知道寫過幾百幾千篇了,如何抓住核心,突出重點,點燃爆點,吸引眼球,這都是輕車熟路,信手拈來。

  方有度好歹也是進士,文采辭藻都沒問題,遣詞用句甚至都比馮紫英更厲害,關鍵就是沒經驗。

  這種新東西,估計也從來沒有人幹過,這個年代絕大多數人都是夾雜在自己奏章、奏摺裏邊零散性的表述自己的意圖,而像這種系統化有針對性的提煉加工,估計就真的是第一遭了。

  本來還想留方有度再喝一會兒茶的,但方有度早就坐不住了。

  估計他今晚回去又得要熬夜,不過馮紫英也提醒了他,不急於一時,寫出來之後先自己反覆錘鍊,最後再拿給自己審稿,時間還很寬裕。

  一份《內參》,怎麼可能只有一篇文章?當然要內容豐富了。

  不求面面俱到,但是起碼要做到讓更多的人留下深刻印象,尤其是這是創刊號。

  既然打定主意要幹這事兒,那就要準備周全,這樣一份出自於翰林院的《內參》,鐵定是要載入大周史冊的。

  但如何來真正將這份刊物的從萌芽到培育,再到發展壯大,乃至發揚光大,這裏邊還有不少坎兒要邁。

  首先要獲得禮部右侍郎兼翰林院掌院事的黃汝良的認可。

  沒有他點頭,這份《內參》永遠別想出頭,另外這類文章大多涉及到一定朝廷政務,相當多還是較爲敏感的話題,肯定需要一定程度的保密,那麼如果要印刷出來,那就不能在外邊去。

  翰林院有自己的印刷作坊,主要是爲印刷史書和經義提供服務,技術不錯,但是規模並不大,馮紫英覺得這也許是未來這個領域的一個契機。

  接下來的幾天裏馮紫英都瘋狂的忙碌起來。

  除開方有度,還有鄭崇儉和王應熊,自然也少不了練國事和許獬。

  “子遜兄,海外之大,恐怕你我都是道聽途說,唯有那些個真正出入海疆的海商們怕是才真正瞭解,不知道子遜兄和你們老家的這海商們熟悉不熟悉?”

  許獬早就覺得這段時間馮紫英這傢伙不對頭,鬼鬼祟祟,但是又顯得十分忙碌,原本覺得百無聊賴的讀史學史也開始感興趣起來了,還在學習中經常提出一些問題來。

  看到他頻繁接觸京中觀政的進士們,許獬就知道這傢伙肯定是在謩澴攀颤N大事兒,但是卻又不好深問。

  直到今日這傢伙終於找上了自己,許獬就覺得有戲。

  “有一些瞭解,但是爲兄到了京師之後就少有接觸了。”許獬不清楚馮紫英意圖之前,還不敢輕易表態,雖說他也覺得馮紫英應該不會對自己有什麼不利,但是他不是方有度、鄭崇儉這等盲目崇拜馮紫英的角色,很多時候都需要多考慮幾分。

  “京師城應該有福建會館吧?難道子遜兄從來不去?”馮紫英笑着道:“子遜兄,小弟是有事相求。”

  “哦?什麼事兒,只要愚兄能幫得上的,當然不在話下。”許獬點點頭。

  “嗯,子遜兄,你我就不繞圈子了,閩浙沿海民锌嗪=靡樱w因閩浙沿海多山少地,人多地少,稚灰祝吆V生自古以來就是他們的生存方式,但是從前明到大周,因爲各種原因而導致了海禁之策盛行,但實際上目前海禁雖然依舊,其內裏卻已經是千瘡百孔,執行力度如何,朝廷也心知肚明,但是一旦提出解除海禁的話,我們都能想到肯定會遭遇很大的反對,……”

  對於馮紫英在解除海禁上的態度,許獬是早就知道的,甚至朝廷一些有心人也一樣清楚,否則也不會有館選庶吉士上他受人之託來了那一回“交易”。

  當然,不是說人家看上了馮紫英這個人有多麼大分量和影響力,而是更看重馮紫英背後的人以及他出身所代表的羣體。

  同時馮紫英所代表的北方士人也是一個關鍵。

  朝廷中最反對開海的就是北方士人文官,另外武勳羣體作爲軍中舉足輕重的力量,也一直持反對態度。

  而馮紫英不但是武勳羣體中異軍突起的佼佼者,而且其背後兩大佬——齊永泰和喬應甲都是北方士人的中堅力量,而且齊永泰極有可能日後會成爲北方士人的代表人物。

  正因爲如此,馮紫英的態度和影響力才顯得格外特殊。

  許獬微微點頭,“紫英,若非如此,開海又如何能這般艱難?”

  “海禁之初或許有其理由,但是時移世易,小弟認爲當初實施海禁的一些理由和原因都不成立了,而相比之下開海帶來的益處和必要性卻越來越大,可是好像朝廷內部一旦涉及到這個問題大家就是相互攻訐,固執己見,久而久之,就成了爲了反對而反對,鮮有真正涉及到具體原因和理由了,……”

  “紫英,你有何意,只管說出來。”許獬隱約揣摩出一些東西來,但是他卻不知道馮紫英打算怎麼來解決這個問題。

  “小弟之意,子遜兄文采風流,那麼能不能以閩浙沿海民忻媾R的困苦生活先寫一篇文章來,讓朝中諸公,尤其是從未去過南方的北方朝臣瞭解一下這方面的情形?”

  就這個?許獬大惑不解,就這個也值得如此鄭重其事的來和自己一說?

  “子遜兄,其他小弟暫時不便透露,不過這只是第一步,小弟也會配合有一篇文章,嗯,到那時候也許就會有一些不一樣,……”

  許獬也知道此子素來侄ǘ釀樱乙粍泳突旧鲜且粨舯貧ⅲ囟軌蜻_到其目的,而且讓自己來寫這篇文章根本不算什麼,必定有深意。

  ……

  “紫英,難得啊,專門請爲兄來飲酒。”坐在馮紫英對面的男子不過三十出頭,面色灰白,顴骨高聳,一雙眉毛微微上挑,極有氣勢,“照說該爲兄替你慶賀纔對,會試殿試館選,你這是一帆風順,爲兄在你這個年齡都還在爲秀才資格而苦讀呢。”

  夕陽垂落在窗欞格上,在地板上映出斑駁陸離的窗花,一具很有唐仕女風格的屏風半遮半掩的擺放在這房間裏,多了幾分慵懶安逸的氣息。

  “楚材兄,你我之間何必在意這些?”馮紫英笑着替對方斟上酒。

  “紫英,我知道你家境好,但就你我兩人,還專門弄這一間,未免太奢侈了。”一口山東鄉音,正是馮紫英的老鄉兵部職方司主事耿如杞。

  “嗯,不是小弟奢侈,而是想要和楚材兄談一些比較隱祕的話題,所以才選了這麼一處。”馮紫英漫不經心地放下酒壺,“本想尋個安靜地方,但是許久沒有和楚材兄一唔,覺得還是要有些酒才能讓許多話題更能盡興,所以才選了這裏。”

  耿如杞略小而精神的眼眸中掠過一抹驚訝的光芒。

  自己這位小老鄉可是庶吉士中的風頭人物,甚至連一甲三位的風頭都被他搶走不少,現在入了翰林院,還以爲會安分一段時間,沒想到這纔多久,半個月吧,看樣子又要不甘寂寞了。

  馮紫英沒有提話題,耿如杞也不問,二人便說着閒話,喝了起來。

  酒過三巡,耿如杞見馮紫英仍然不提來意,忍不住搖搖頭:“紫英,你可真的耐性好啊,非得要爲兄來問你,怎麼就專門請爲兄和這頓酒,如果是這樣,那該把君豫也叫上纔對。”

  練國事和耿如杞的關係也不湥贿^今日話題二人對談更合適一些。

  “兄長稍安勿躁,小弟其實一直在想還如何來說這個話題,……”馮紫英沉吟着端起酒杯小小的抿了一口。

  “什麼話題讓紫英都這麼爲難,這可真的罕見啊,紫英你的名聲現在可不小,雖然還未正式入仕,但愚兄看我們這一科的庶吉士們都找不出一個能趕上你的了。”

  耿如杞是元熙四十一年進士,比馮紫英他們早兩科,但他沒能入選庶吉士。

  “小弟不知道楚材兄對開海一事的態度,嗯,另外也想問一問楚材兄,如果開海的話,對我們山東,比如登萊和遼東那邊有何意義。”馮紫英一字一句的問道。

  之所以要找耿如杞,那是因爲開海在南方是海商們的事情,但是對於北方來說,開海就比較複雜了,涉及到政治和軍事上的影響。

第二十三章 不鳴則已

  馮紫英從來不會小瞧這個時代的官員們,他們或許沒有自己與生俱來的眼界,但是他們卻能清楚的分析出利弊得失。

  海禁和開海,博弈從前明開始,當前明和大周爲了保衛北方邊陲不被遊牧民族擊破而不得不遷都京師城時,就決定了這場博弈會一直持續下去。

  大家都知道帝國的經濟重心早就轉移到了南方,江南、湖廣,這纔是重心,京師城從錢銀到糧食再到綾羅綢緞布匹,什麼都需要從南方來。

  北方日益殘破,尤其是九邊之地始終遭遇着草原上遊牧民族如跗骨之蛆般的撕咬,使得北方經濟基本上是以一種維持生計和抗禦外敵入侵的這種狀態下反覆煎熬着,加上這幾十年老天爺的不作美,使得整個北方都處於一種每況愈下的情勢下。

  可以說從在經濟上來說,北方已經沒有了和南方抗衡的資本,但是北方的特殊地理優勢又使得任何一個王朝都從來不敢輕視北方,無論是北方士人還是北方邊防,前宋的悲慘故事沒有人願意重演,哪怕是再堅定的南方士人也不得不承認,一旦北方淪陷,那麼脣亡齒寒,南方一樣會陷入絕境。

  正是這種利益和權力之間的博弈才使得海禁和開海處於一種詭異的僵局下,海禁從明面上仍然繼續,但是內裏像閩浙大海商們早已經有了應對之策,甚至如火如荼。

  但不得不說這種朝廷制度上的禁止仍然讓他們有一種隨時處於危險境地的狀態下,無論你做得多麼隱祕,無論你交通到了朝廷哪個層面,一旦雷霆之下,便再無倖免,所以他們也渴求着在朝廷制度上的解放。

  對於北方士人以及他們代表的階層來說,南方開海可能帶來的衝擊不可預測,但毫無疑問南方會有相當大一個羣體從中獲益,而對他們來說,一無所獲的事情爲什麼要去支持呢?

  要讓他們支持,要麼是能讓他們直接獲得利益,要麼就會危及自身利益,要麼就是要利益交換。

  耿如杞也被馮紫英的問話給震住了。

  這道題可不湣�

  開海,而且還直接涉及到了山東和遼東,並不單純是經濟利益,更重要的是戰略利益。

  馮紫英可以知曉一個大概趨勢,但是他卻很難說得清楚這開海能夠給北方帶來什麼,做不到這一點,你很難說服這些北方士人對開海支持,哪怕是不阻撓。

  但有一點馮紫英還是清楚的,無論是對朝廷,還是對北方士人,尤其是對與遼東有着密切關係的山東、北直來說,遼東的安危直接關係到兩直省的利益。

  那麼如果能讓遼東、北直與山東這三地的利益捆綁在一起,並讓他們覺得開海可以從中獲益,不管是經濟利益還是安全收益,那麼或許這道題就要容易許多了。

  “紫英,你是要做什麼?想要推動朝廷解除海禁,開海?”耿如杞放下酒杯,顴骨兩邊的臉頰略略發青。

  他不敢再喝了,他要好好想想馮紫英的每一句話。

  馮紫英哪來這份能耐?除非是他背後的人,想到這裏,耿如杞心中都有些恐懼,齊永泰和喬應甲都是北方士人代表,如果他們兩人態度有變,那麼海禁之策還能維繫多久?

  “楚材兄,不要緊張,我只代表我個人,嗯,您也別誤會。”馮紫英知道耿如杞想偏了,“真的。”

  耿如杞當然不會輕易相信,他也是北方士人,但在兵部更多地還是考慮軍事上的問題,經濟上的這些他大略知曉,卻不精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