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這三房兼祧本來就是一個稀奇事兒,又涉及到這未來皇嗣延續的情況,誰敢輕易對此表態?
就算是馮紫英本人也不得不慎重考慮這裏邊的利弊得失,以及做出某項決定可能會帶來什麼。
沈宜修當然明白這裏邊的微妙,也理解丈夫可能要面臨的困局,可這種情形下,你讓三女要大度謙讓,這怎麼讓?
都有嫡子,雖然不能說這接任皇帝就能幸福一生,但是做母親的,不提這皇后位置的尊榮,但就皇位傳承,誰又能輕易替兒子做主放棄這樣一個機會?
其實從沈宜修本人來說,她不認爲御座之上那個位置就真的是最美好的所在,孤家寡人,需要犧牲很多東西,作爲一個性格相對恬淡的女人,無論是丈夫,還是兒子,坐上那個位置,都以爲要放棄許多和家人在一起的幸福,但沈宜修同樣清楚,作爲男人卻未必如此想,也許這就是他們畢生追求的目標,女人也好,家庭也好,卻只能是其中的一部分。
“晴雯,你說相公走上這個位置是好事麼?”沈宜修幽幽地問道。
這個問題同樣也是黛玉在問探春:“探丫頭,你說相公走上這個位置是好事麼?”
探春一愣,想起環哥兒來自己這裏那股子欣喜若狂的狂熱,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良久,探春才抿了抿嘴若有所思地道:“萬胁毮浚髾嘣谖眨鷼⒂鑺Z,皆掌於手,對我們女人來說,也許沒那麼深的感觸,但對男人來說,只怕就是難以拒絕的誘惑了。”
“哦?”黛玉也愣了一愣。
“之前環哥兒來,我就看到他那雙眼睛裏燃燒着的火焰,以前從未有過,這還只是相公身登大位,但對周圍的所有人一樣會帶來無可比擬的影響,其魔力可想而知。”探春緊接着道:“其實還不僅止於男人,即便是我們這些人,不也一樣要受到影響,姐姐這般怔忡,難道不是受此影響麼?”
黛玉一怔之後,低垂下頭,顯得有些意興闌珊,許久才慢慢道:“其實我很喜歡之前我們的這種氛圍,嗯,就是相公當閣臣的時候是最幸福的,可當了首輔,就各種事情纏身,回家都少了許多,再後來就是現在了,探丫頭,你覺得這日子舒心愜意麼?”
探春苦笑搖頭:“當然不及以往,但是這種事情也由不得我們,恐怕我們也只能適應,難道還能後退麼?”
黛玉沒有回應,只是把目光投向蘅蕪苑那邊,漫聲道:“只怕沈姐姐、寶姐姐也一樣是糾結無比,卻弄得我們之間似乎連話都不好說了,這幾日裏大家見面都有些拘束了,……”
“不只是你們仨,就是三房裏大家也都如此,似乎隔閡一下子就出來了,以往也有,但卻從未有過這般情形。”探春也托腮嘆道:“這等事情不比其他,卻又該如何處置?”
第八百三十九章 妾身未明意難平
寶釵亦是如此。
後宅內的古怪氣氛已經徽衷诿總�人頭上,誰都無法免俗。
相好的姐妹,心腹的丫鬟,不管是不是因爲已經生養而抬妾了的,都各自雲集在各家一方,竊竊私語。
寶釵很清楚自己現在也成了“惺钢摹薄�
誰讓自己的宏郎是“嫡長子”呢。
之前她還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畢竟沈宜修和黛玉都有親生兒子,迎春和岫煙也都早早就生了兒子,比她們幾個都生得早。
甚至要說那外邊的野女人——布喜婭瑪拉,以及另外一個若隱若現但是至今都從沒有人提起過的,自己的表姐王熙鳳,也早早就生下兒子。
只不過沒人會承認,也不可能入馮氏宗祠罷了。
這些都無關緊要,要麼是庶出子,要麼就是外室所生,或者說得直白一點兒,就是私生子,見不得光,或者不可能得到名分的。
而且現在三房各自有嫡子,這不正好,大家都皆大歡喜麼?
但誰曾想這個出聲時間順序現在卻成了一個關鍵。
相公登基爲帝了,雖然要說百年以後還很遙遠,但是卻是一個實實在在的問題,家裏人不想,相公不想,但是那臣僚們肯定會考慮。
誰爲儲君,或者說太子?
這個時候宏郎在三房嫡子中最長的特殊性就凸顯出來了。
立嫡立長,有嫡立嫡,無嫡立長,嫡和長如何合二爲一,那基本上就是鐵定了,這是士人們素來尊崇的法統體例。
像那萬統帝,幹出了那等悖逆人倫之事,和父親的后妃私通還生下了子女,這就是不堪言提的聚麀之誚,被廢除了太子之位,但是到後來居然都還能翻身,就因爲他是元熙帝的嫡長子,足見立嫡立長在國人中的特殊性。
都能想得到,所以這等時候,後宅裏已經就有各種閒話出來了。
何謂嫡?
何謂長?
這個問題已經被提了出來。
若都是嫡,那就要論長,那長房纔是長,那沈宜修是不是該立爲後?
若是她立爲後,那麼她所生的兒子才能叫嫡,其他便不能成其爲嫡。
同樣三房那邊亦有說辭。
相公是兼祧長房二房,只是爲長房二房香火延續而兼祧,他本房仍然是三房。
那麼這帝位傳承,不涉及香火延續,就該是本房,也就是三房。
這麼一說,那三房纔是嫡。
也就是說,黛玉當爲後,可若是黛玉爲後,那她所生之子,纔是嫡。
這樣一說,那自己所在的二房反而就是最不沾邊的了。
可如寶琴所言,三房都姓馮,都是嫡,那自己和沈宜修、黛玉所生子均爲嫡子,那麼就該在這裏邊來論長。
誰敢說自己是妾室,不是正房大婦?天下沒這個理,這可是在禮部備案,正經八百取得了法統許可的。
自己若不是正房大婦,那黛玉也就不是正房大婦,也是妾室嘍?
這意味着否定了三房的正朔,這一關首先公婆那裏就不會答應。
這種種關係,剪不斷理還亂。
寶釵沒想那麼多,但是寶琴卻早已經把這裏邊利害關節都一一算到,分析給了自己聽,把自己也聽得頭昏腦漲。
一團亂麻。
見自己姐姐臉色陰晴變幻不定,寶琴卻是鄭重其事:“姐姐,這等事情,先不說究竟該是什麼道理,但你若是主動退讓了,那邊必然沒有宏郎的份兒了。”
“照你這麼說,我不退讓,我要去爭,宏郎就有份兒?”寶釵平靜地問道。
“那倒也未必,但是起碼希望會大很多。”寶琴俊俏的臉頰上酒窩隱現,牙縫裏卻滿是冷意鬥志,“小妹估計這等事情也是自古以來的第一遭,若是相公沒當這個皇帝,那這三房裏爭嫡爭長就不算個事兒,但是這涉及到帝位傳承,哪一脈,誰該延續帝統,誰能說放下就放下?”
寶釵搖搖頭,她很清楚自家相公的個性,有些東西不是你去爭就能爭得到的,甚至可能會適得其反。
這帝位傳承何等重大之事,便是相公也不會聽後宅之人的枕邊言語,估計還得要看相公身邊那些重臣們的觀點態度。
而且,現在相公初登帝位,你現在就要說傳承,什麼意思?
任誰只怕都會多想。
驟然跳出頭來去爭這個,未免太過操切,弄不好就會弄巧成拙。
另外還有一個因素寶釵也在考慮,立嫡立長是正理,但是卻非絕對。
大週一朝,乃至前明以及更早的前宋,不立嫡立長的情況也多了去。
若是遇上一個強勢的皇帝,那就得要按照他的心思來。
誰更得他歡心喜愛,他就可能把帝位指給誰,這不但要比這兒子得皇帝歡心,也一樣要比其母是否得皇帝歡心,種種細微因素都不能忽視。
以自家相公特立獨行的性子,本來又是開國皇帝,權威更甚,他若是認可誰,只怕就算是晴雯、鴛鴦這些丫鬟所生的庶出子,一樣可能被扶上帝位,沒誰能攔得住。
寶琴的眼光見識還是太短溋艘恍惫菢幼鲋粫m得其反。
當然,寶釵也明白若是主動退讓,那真的可能就和宏郎無緣了,她也不會那麼做,有理有據有節,採取何種策略,因時而變,因勢而變。
想必沈宜修和黛玉也一樣在考慮這個問題,這會是一個“長期戰爭”,她不會大意,但也不會刻意。
馮紫英並不知道自己的後宅中已經開始燃起了烽煙,一場“長期戰爭”即將打響,甚至是不以當事人意志爲轉移的戰爭。
此時的他還在忙於處理着種種意想不到冒出來的問題,到這個時候,他才意識到當一個皇帝,和首輔不一樣,而一個勤政的皇帝,那就更爲艱辛。
定下來尤世功出任第一人樞密使,曹文詔擔任征伐蒙古軍統帥,同時也要考慮抽調那些軍隊來參與這一戰。
誰都知道這也許是新朝立國之後第一場,也是未來幾十年裏可能最大規模的對外一戰,經此戰役解決蒙古之後,周圍陸地上再要找出這樣一個對手,就難了,也就是說,這可能是難得的立功時機,錯過了,也許一輩子就沒了。
解決了樞密使和征伐蒙古統帥的問題,在邊軍整合上也基本上與文臣們達成一致,這也讓馮紫英終於可以放下一顆心來。
武人的意願必須要得到一定程度的滿足,暫不裁軍是最低要求,但這同樣也給新朝財政帶來巨大的挑戰。
哪怕是尤世功和曹文詔也很清楚百萬邊軍每年軍需所帶來的的壓力。
哪怕是不計算每年更新裝備所帶來的的額外需求,也不考慮戰事花費,每年一名邊軍士卒的基本花銷就在三十兩銀子左右,也就是說,單單這一筆花費就需要三千萬兩銀子以上。
如果一旦有戰事發生,那麼這還要另計。
所以就這一點,馮紫英也需要和尤曹二人說清楚。
不是設立了樞密院,武人來擔任樞密使,朝廷就必須要滿足武人的一切需求,那不現實也不可能。
武人也需要理解朝廷難處,讓樞密使進入內閣,其實也就是開闢一個讓武人可以參與內政,待見一個相互理解妥協的平臺。
打發走了尤曹二人,馮紫英也能稍作休憩。
這個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已經連續多人未回馮府,這一段時間幾乎都是住在了宮中。
困了就在這奉天殿小睡一會兒,醒了基本上就是連軸轉的處理各方面朝務,唯一能陪在身邊的就是尤三姐和周培盛叔侄倆,以及時不時進來的王成虎、鄺天庚和許朝三名上三親軍首領了。
馮紫英發現自己似乎是有意無意在迴避自己內宅的問題,這是一種下意識的行爲。
連老爹都來半明半暗地詢問過該如何安排後宮,但馮紫英沒有就這個問題和老爹進行探討。
但馮紫英也知道自己最終還是要面對這道難題,沈薛林三女,以及她們所生下的孩子,都要有一個說法。
模棱兩可在民間可以,但問題是自己即了帝位,這就無法迴避了。
這個問題,馮紫英也不好問旁人。
無論是練國事,還是汪文言,甚至是老爹,都不好問。
只能自己來決定。
三宮六院七十二妃這本來是自己前世裏在無數小說中看到意淫的故事,但是現在卻真實地發生在自己身上了,沈薛林三女難道就是三宮?
正宮,東宮,西宮?
孰爲正?
走到奉天殿大門上,馮紫英舒展了一下身體,遙望着慢慢暗下來的西邊天際,吁了一口氣。
還有兩日就是新朝正式定鼎之期,立朝大典將會在這裏正式舉行,新的內閣,新的八部兩院五寺一司都將正式登臺亮相,然後緊接着在夜裏戌正,將在承天門上正式宣佈開燈和鳴炮,向世人宣示華朝的成立。
與此同時由邊軍和京營組成的陣營將會有一個威武雄壯的閱兵式從東西長安街走過,屆時重臣們和自己後宮的“后妃”們也將在承天門樓上觀看這一盛舉。
可到這個時候自己的“后妃”們卻還妾身未明,這可如何是好?
第八百四十章 蔚爲大觀君何擇(終章)
六月初一申正,華朝立朝大典正式開始。
首先是首席掌印太監周培盛宣讀了前朝宣順帝內禪詔書,駢文驪詞一大堆,大意就是順應天時,五德終始,張氏讓位於馮氏,而周朝輪轉由華朝接替。
緊接着馮紫英升位御座,登基。
然後就是宣讀一系列的詔書,新內閣的組成,樞密院、都察院二院組成,八部組成,五寺組成,通政司組成。
相當於後世的國務院各部門組成架構做一個公示。
之前雖然大家都已經開始履職,也不過是約定俗成按照慣性在行動,從法理上來說,並未取得皇帝的詔書任命,算是代理。
但從這一刻起,新的內閣和各部門就算是可以正式履職了。
馮紫英坐在御座上還有些恍惚。
從這一刻起,他便是天命所歸,華朝的開國皇帝了。
之後這江山社稷千山萬水億兆黎民百姓的擔子就要交到自己肩頭上,如何不負型瑤ьI這樣一個從老邁中走出來的新朝浴火重生,在未來幾十年裏與正在興起西方諸國爭雄,爲子民爭取更大的生存權,這將是擺在他面前一個前所未有的挑戰。
在這個時候已經沒有多少歷史印記可以借鑑了,雖然殘存的記憶裏還大概有些關於這個時代那些正在隨着大航海時代浮海東來的西方諸國的印記,但越往後,這些歷史印記帶來優勢會稀薄,甚至可能泯滅不見。
終歸還是要靠着一個民族一個國家的不斷向前發展,才能真正屹立於世界民族之林。
隨着內閣諸公和二院八部的主事者一一跪拜道賀,馮紫英自然也要一番安撫和回禮,把這一程序過場做足。
事實上前邊各部都已經在咿D起來,日常事務也開始咦魈幚恚徊贿^馮紫英還是對原來的繁文絮節進行了一些調整,同時也拿出了一些規範性的要求,比如,像日常政務,什麼是兩院八部自行就可以處理的,無需上奏內閣而只需向內閣報備的,什麼是兩院八部不能擅作主張,但卻需要拿出處理意見提交到內閣進行籤批的,什麼又是內閣籤批後還需要上奏自己最終定板的,這都由通政司做了一個規範。
通政司通政使仍然是沈珫,沒有變化。
這位國丈爺卻還是通政使的重臣,照理說是有些不合適的,但馮紫英卻覺得當下這個局面下,還需要一個知根知底同時也熟悉這些日常政務的人來當這個“辦公廳主任”,所以也就留任了。
在馮紫英看來,通政司的作用還應當進一步發揮,而通政使的作用也不僅只限於一個上傳下達,更要有一個對朝廷整體朝務如何進行規範和優化的職責,相當於後世的國務院辦公廳加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相結合體,既要行政,更要充當智囊智庫。
當然翰林院的智囊智庫也要體現出來,但是要和通政司這邊有所區別,一邊是戰略性的,一邊是側重於更爲行政性和具體性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