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當初賀人龍力薦他這個米脂老鄉時他就有印象,前世歷史中的明末江北四鎮之一,和黃得功齊名,連李自成的老婆邢氏都敢偷,這廝膽子有多大不言而喻。
沒想到這傢伙陰差陽錯竟然跟了賀人龍,被舉薦爲副總兵,當時他還猶豫了一下,但賀人龍力薦,他也就允了,沒想到這廝現在居然還進京來了。
第八百一十四章 漫卷,無休
見馮紫英沉吟不語,倪二又道:“以小的看,這局面怕是有些亂,……”
馮紫英瞥了他一眼,“怎麼說?”
“那京營裏的士卒也有許多在附和着鬧騰,說這裁軍始終也要裁到他們頭上去,要讓他們回陝北去啃土,還不如就在這京師城裏大鬧一場,也算落個痛快,……”倪二也沒有添油加醋,只是如實說:“不過說這些話的人也不佔多,十停裏也就一二罷了。”
一二?
一二還少了麼?
這一二十是說出口鬧出聲來的,還有多少是陰在心裏未曾說出口的?三四,還是五六停?
若是連京營內部都這種態度,這要真的讓他們鎮壓這些邊軍,豈不是一下子就得要引燃導火索?
這麼看來,就算是讓他們這樣僵持下去維繫局面都相當危險了。
別以爲曹文詔軍功重威望高就能壓服這些人,你威望再高那也是在登萊鎮裏,在這京營裏未必好使。
這京營中兵源複雜,形形色色,既有相當一部分原來老京營的,如最早三屯營之敗後被賀虎臣和楊肇基篩選出來跟進來的,也有西北軍人馬入京後,整合進五軍營、神樞營、神機營的,還有一部分是麻承勳擔任五軍營大將是從大同、宣府帶進來的,相當複雜。
現在驟然說要裁軍,雖說沒有明確到誰該被裁多少,但可以想象這四十萬從哪裏出,邊軍少不了,難道京營就脫得了?
朝廷慣用的就是鳥盡弓藏兔死狗烹,沒準兒這邊用了你京營來對付邊軍,一轉眼裁軍大刀就砍向你京營了。
現在這軍中武人們對文臣們的印象已經糟糕到了極致,恐怕放眼整個京師城裏能夠讓武人們信得過的文臣,也只有馮紫英一人,可馮紫英能和整個文臣羣體對抗麼?
利用武人的武力來清理文官體系,打破一切桎梏?
馮紫英還真沒想過,因爲他清楚這是一個潘多拉盒子,一旦釋放出來,之後如何收拾?
這要治理整個大周朝偌大的江山,單靠武人也不行。
他原本希望用武人的進京示威迫使文臣們退讓,不得不重新讓自己來“出山”,進而順理成章地取消裁軍和發動對蒙古一戰,但沒想到這幫文官竟然對裁軍,或者說對自己在軍隊影響力執念如此之深,到這個時候都不肯退讓,而馮紫英也沒料到武人對文官的仇視到了如此境地。
現在這種僵局相當微妙而危險,稍不留意就會演變成一場不可收拾的血腥之局。
文臣們到現在還料定武人們只是虛言恫嚇,根本不敢對他們做出什麼實質性的舉動來,從前宋到前明,就沒有武人敢對文臣放肆的,所以就不加理會,大概是覺得最不濟還有京營做後盾,可以保護他們安全。
卻沒想到邊軍們已經早磨刀霍霍,意圖要重演黃巢入長安那一幕了,嗯,或者在前世中如李自成入京那樣大肆拷掠官員一樣了,而京營非但沒有保護他們的意思,甚至可能就地倒戈,一起加入對這些文臣們的宰割中去。
一時間馮紫英也有些束手無策。
說實話,這個世界早就偏離了歷史,或者說根本就沒有歷史可供借鑑,大周朝是前世中沒有的,而現在建州女真也被滅了,剩下的蒙古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還是自己推起來的,內喀爾喀人若不是自己一力加以扶持,宰賽哪裏能有如此野心和實力?
可正因爲現在這種局面,才讓文臣們覺得武人軍隊已經沒有多大用了,連白蓮教這個內患都被滌盪一空,現在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對文官們來說,最大的禍患反而是上百萬的武人了。
只怕這就是文官們的心態,這也是爲什麼到這種情形下文官們都不肯妥協,或許他們認爲這正是需要裁軍的最真實體現。
現在該怎麼辦?
給諸軍打招呼?但現在有用麼?
馮紫英相信自己和毛承祿、黃得功、左良玉、尤世祿以及賀人龍他們打招呼都沒問題,但是問題是他們這些人現在能駕馭住已經開始相互影響傳染並沸騰起來的亂兵們麼?
連高傑這廝都在裏邊開始作妖了,肯定也就是感覺到下邊兵士們已經有些壓不住,如果他們再要逆勢而行,弄不好他們也都要被拋棄了。
自己現在還不好站出來,否則那幫文臣只怕就會認爲是自己在背後興風作浪了,估計這些人已經這麼想了。
也許只能再等一等,看一看,看局面向什麼方向轉變。
……
賀人龍心情複雜地看着高傑在外邊聲嘶力竭地吆喝着,士卒們興奮地吶喊着,揮舞着手中的刀槍,羣情振奮,很有些一呼百應的氣勢。
小馮首輔那邊沒有迴音,或者說迴音就是知曉了。
這意味着似乎小馮首輔對當下的局面並不太滿意,也不太在意,這裏邊什麼意思,賀人龍有些喫不準。
曹文詔那邊一樣如此,也沒有回應,甚至賀虎臣那邊還退了一條街。
這是不是暗示自己還可以再繼續進一步?
賀人龍也清楚其實走到這一步自己已經沒有退路可走了,無論什麼結果,文臣們都不可能饒恕自己,那麼那就只能一條路走到黑。
除死無大難,默默地念了一句,賀人龍按了按自己腰間的劍,抖了抖身上的盔甲,漫步而出。
“總兵大人來了,兄弟們,聽總兵大人一言!”
高傑很知趣地退後一步,已經有些乾涸沙啞的聲音裏透露出幾分瘋狂和喜悅,終於還是走到了這一步,從龍之功自己自然是能佔到第一份兒的。
賀人龍還有些猶豫,也不想一想,到這個時候,你不把小馮首輔推上皇位,不讓他黃袍加身,誰能保得住咱們?
這個首輔行麼?不行,就算是一時間保得住自己,但是日後呢?
文臣們心思詭譎刁毒,捲土重來,絕對是要百倍報復的。
可以說除了皇權,沒有什麼能夠頂得住這些文臣們的反撲。
第八百一十五章 黃袍已備,君可敢披?
被高傑這麼一推,賀人龍退無可退,只能挺着胸膛,昂首闊步地走上前去。
面對着面前黑壓壓一大片眼中燃燒着勃勃野心慾望和無比期盼的士卒們,原本還有些糾結的賀人龍也禁不住心中一熱。
除死無大難!
富貴險中求!
不搏一把,如何對得起這一次上京,又如何對得起這一干跟隨自己拼生打死的兄弟們?!
“兄弟們,方纔高傑也說了,咱們不遠千里從登萊趕到京中,爲的是什麼?不僅僅是爲我們自己,而是爲了大周百萬軍中將士的前途!來的也不僅僅是我們還有遼東、東江、山西、江北以及薊鎮和宣府的兄弟們,只不過我們的心最熱最眨覀兊念娡顝娏遥晕覀冏叩搅俗钋懊妫�
熾熱而又噴薄欲出的野心慾望交織在一起,這一刻賀人龍覺得自己似乎也昇華了,其實就是膨脹了。
“扳起指頭算一算,大家夥兒也跟着賀某走南闖北多年了,從最早在大同和土默特人在邊牆外搏殺,到後來去榆林跟着首輔大人平定寧夏叛亂,嗯,說句實話,平叛是賀某最不願意乾的事兒,爲什麼?那都是我們的袍澤兄弟啊,爲什麼叛亂,我覺得不應該叫叛亂,那該叫迫於無奈的反抗求活,不給我們糧食草料,不給我們冬衣冬鞋,卻要我們縮着脖子在大雪漫天的日子裏去和蒙古人拼死拼活,可哪怕是窮苦如蒙古人,人家也是穿着老羊皮夜艩�棉褲和咱們打仗啊,可咱們呢?所以,我感同身受,……”
“寧夏叛亂那一戰中,下邊參加的兄弟有哪些,舉起手來!……”
呼啦啦舉起一片手,大概有百餘人,在五千人中並不算多,但都這些身經百戰的老卒經過這麼多年,基本上都已經中下級軍官了。
“很好,還有這麼多兄弟參加過那一戰,說實話,那一戰對陣的是昔日我們的袍澤兄弟,是寧夏鎮的兄弟,但他們爲何而反?誰不知道那是朝中有些人剋扣軍餉不發糧草,寧夏鎮的兄弟兒郎們忍無可忍,爲了自己不餓死不凍死而反!”
“那一仗是我一輩子打得最痛心的一仗,也幸虧有當時的小馮修撰也就是現在的小馮首輔,我們一道浴血奮戰,最終勸服了寧夏鎮的這些兄弟們,使得他們重歸軍中,那一幕我畢生難忘!”
賀人龍突然發現自己煽起情來竟然是如此夠勁夠味,讓下邊兒郎們的呼聲竟然是此起彼伏,讓無數兒郎們也是熱淚盈眶。
“那一戰之後,我就在想,我們這些兄弟兒郎們成日裏奮戰在邊荒野嶺,不求榮華富貴,只求朝廷能夠理解,朝廷能夠給我們一碗飯喫,豎旗招兵,喫糧賣命,咱們就是這條命,從榆林又到登萊,從登萊再到遼東,我們轉戰幾千裏,這麼些年來,我自認爲我自己,我們這些兄弟兒郎們,對得起朝廷,對得起我們的糧餉,這麼些年來,我們多少兄弟犧牲在戰場,屍骨無存,我們從無怨言,但是現在,朝廷卻要裁掉我們,裁掉你我在坐的大部分人,……”
賀人龍突然提高一個聲調,目光環視:“我們對得起朝廷,可這朝廷,對得起我們麼?!”
這一句話突然怒吼着問出,讓整個場中都頓時安靜了下來,甚至傳到了街的另一邊,無論是還在對峙的京營,還是江北鎮那些士卒,都被這一句話給震動了,給激盪了。
“反了!”
“反了這破朝廷!”
“我們反了,打進皇宮去!”
“不給我們出路,我們就自己找出路!”
“憑什麼這幫鳥人坐江山,就該咱們去賣命?現在連賣命錢都不願意給我們,那我們就自己去拿!”
眼見得羣情洶洶,一干人都被激怒了起來,吶喊着就要失控,賀人龍再往前走一步,讓所有人目光都匯聚在他身上,這時候他才雙手舉起向下一壓,整個場面又慢慢安靜下來。
“且聽總兵大人說!”
“莫鬧,大人有話說!”
“肅靜,聽大人爲我們做主!”
賀人龍調勻氣息,這才沉聲吼道:“朝廷不給我們活路,我們該怎麼辦?賀某人也很彷徨無助,我不能坐視我的兄弟兒郎們就這樣被掃地出門,回家餓死鄉間,那我們要讓朝廷聽到我們的呼聲,我們要讓朝廷諸公明白這天下不是他們坐在殿堂裏坐出來的,而是我們這些兄弟打下來的!”
“若沒有我們,建州女真早就跨過遼東,打到了京師!若沒有我們,察哈爾人早就越過邊牆南下,甚至飲馬長江了!若沒有我們倭寇也早就肆虐江南,爲所欲爲了!若沒有我們,那播州土司也早就獨佔西南,盤踞湖廣了!可他們怎麼還敢要把我們攆走?!”
“大人,可若是朝廷這些人依然不理我們呢?我們早就吶喊過,申訴過,可朝廷諸公何曾理會過我們的要求,連小馮首輔可憐我們,要求暫不裁軍,要征討蒙古,他們都不肯,寧肯不打蒙古,都要把我們給裁了啊!”
高傑有些高亢尖利的聲音突然插入進來,猛然問道。
問得好,賀人龍忍不住內心誇讚了一句,心中也隱隱有些忌憚,這廝看不出居然還有這般悟性,感覺這傢伙進了京師城裏,怎麼一下子就活泛了許多,變得格外機靈起來了呢?
高傑這個問話問出了下邊所有人的心思。
這個時候,不但街對面的京營已經有不少士卒開始爬上牆,豎起耳朵傾聽。
而另一側的江北鎮士卒索性就蜂擁而至,連那蔡烈也控制不住,索性就乾脆一並過來了。
反正現在各方也沒有打仗,就只是對峙僵持而已。
“若是這朝廷,這朝廷諸公,寧肯相信蒙古人,不肯留下我們這些兄弟兒郎,那這朝廷,我覺得留着也沒什麼意思,不如就換一個人來坐江山掌朝廷,換一個能替我們當家做主,能替兄弟兒郎們着想的大人來替我們做主,兄弟們,你們以爲如何?!”
賀人龍猛然提高聲調:“這個人,除了小馮首輔,還能有誰?”
“對,小馮首輔當皇上,我等安享太平!”
“走,找小馮首輔去,咱們幾千條命就賣給小馮首輔去了!”
“除了小馮首輔,還能有誰替咱們做主?小馮首輔當皇帝,我們保定了!”
剎那間,喊聲震天,連帶着江北鎮和京營的士卒都跟着吶喊起來,沿着那東長安街迅速向西長安街傳遞過去,此起彼伏,延綿不絕。
第八百一十六章 幹就是了!
全城震動。
東西長安街是何等地方?
以承天門外爲中點,西面是大時雍坊和小時雍坊,是整個京師城中非富即貴的人家居所,而且也是重要的商貿和娛樂集中區域,同樣重要的官署也集中在大時雍坊。
東面則是南燻坊、明時坊和澄清坊,這同樣是中上層民芯幼〉膮^域,南燻坊更是武勳爲主的富貴人羣居住區。
承天門內就是社稷壇和太廟,可以說宮中一樣有無數人聽見這此起彼伏綿延不絕的口號聲。
一時間整個東西城中,官員百姓都能聽到了這震耳欲聾的吶喊聲,在震驚之餘,百姓們更多的還是好奇和興奮,大周朝一百多年的故事這就要結束了,小馮首輔要當皇帝了,和那前宋趙匡胤當皇帝一樣麼?
要不要大赦天下,還得要犒賞三軍,甚至咱們這京師城裏百姓也能巴着沾點兒光,萬一這小馮首輔當了皇帝,讓朝廷給咱們京師城裏擁戴的百姓人人都發上三五百銅錢呢?與民同樂,共享富貴嘛。
但對官員們來說,意義卻不一樣了。
這是要變天了麼?
到底是針對內閣的,還是真的想要推翻張氏天下了?
一干武人自然是想不到那麼多的,在他們看來,既然要造反,那就造個痛快,索性連皇帝到大臣都一干解決了,就只剩下小馮首輔最好,一個人當了皇帝,大家保着他,升官發財,皆大歡喜。
呼喊聲從登萊鎮這邊開始,迅速波及到整個江北鎮士卒,然後沿着長安街向西,京營賀虎臣部、楊肇基部,然後就是遼東軍、東江軍以及薊鎮毛承祿部,最後歸結到最西面的山西軍,以及靠北一些的薊鎮黃得功、左良玉部和宣府鎮尤世祿部。
所有這些武人的心氣這一下子都被調動起來了,別的他們不懂,但是造反之後從龍之功那大家都是懂的,誰最先喊,最先出力,那就是功勞最大,日後論功行賞,那就是首當其衝,當然這裏邊風險也最大。
但現在登萊鎮那邊已經先喊起來了,大家夥兒心氣都燥了起來,誰願意後人?
他們喊歸喊,但是還沒有來得及行動,所以這擁戴之功還說不一定,誰功勞最大,還得要看誰最先找到小馮首輔,把他推上皇位,誰先把一干文臣們拿下迫使他們承認小馮首輔黃袍加身爲帝,這纔是最大的功勞。
賀人龍喊出了這“小馮首輔當皇帝”這個口號時,還有些惴惴的。
之前無論是小馮首輔還是曹文詔那邊傳來的消息看都沒這一出,都是想要逼宮內閣諸公和重臣們,讓他們暫停裁軍,確定攻伐蒙古戰略,這樣也算是把軍隊保下來了,誰曾想怎麼自己腦子一熱,面對着無數兄弟,這話匣子就剎不住了,一下子就直接說要改朝換代了呢?
賀人龍也想不起當時究竟是怎麼回事兒了,反正就是稀裏糊塗話題就走偏了,節奏也被帶起來了,然後就一下子燃了起來。
一直到江北鎮、京營乃至西面的遼東和東江鎮的士卒也都跟着開始喊了起來,賀人龍心裏才踏實下來,這個口號沒喊錯,小馮首輔當皇帝,通俗易懂,簡單明瞭,他不當皇帝,這文臣們事後翻案,怎麼辦?
只要小馮首輔當了皇帝,誰想要翻案,那就是要翻小馮首輔的案,就是要挖小馮首輔的根底了,決不能忍。
見賀人龍還有些愣怔,高傑卻早已經按捺不住,上前一步道:“大人,您還等什麼呢?趕緊去西邊兒三爵街,找到小馮首輔擁他入宮啊,這邊我去和京營賀虎臣那邊協商,一併把八部公廨和文淵閣圍了,把這些文臣們都一起押到承天殿,今兒個就把這大事給辦下來,……”
賀人龍這才反應過來,連連點頭:“對,正當如此,江北鎮蔡烈那邊……”
“蔡烈那邊還是我把他拉着,咱們還得要去把八部公廨和文淵閣這邊都圍住,大人,尤世祿和黃得功、左良玉他們都在西邊,只怕你還得要和他一道分這個功纔行,……”高傑話語裏不無遺憾。
聽得出高傑話語裏的不甘,賀人龍此時已經清醒過來了,搖了搖頭,“鷂子,潑天富貴固然誘人,這裏邊風險也得要大家一起來擔着,否則人家這麼多人也都是不遠千里來的,卻被咱們一家獨得,人家能答應麼?一旦有個意外,人家給咱們背後反戈一擊插上一刀,那咱們可就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