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顧秉謙惘然若失,自己落敗了?
但李邦華和朱國禎卻都是神色肅穆,交頭接耳。
未必。
馮紫英倒是臉色坦然,昂然宣佈第二輪第三位投票開始。
結局很快出來,喬應甲臉色煞白。
十七票!
甚至比顧秉謙還少了一票!
除了馮系五票外,他竟然未能在其他棄權票中贏得一票!
原本已經黯然神傷的顧秉謙頓時容光煥發,猛然間又重新精神抖斊饋怼�
這樣的變故連他都沒想到,沒想到湖廣士人中其他四人都沒有給喬應甲一票,三名嶺南和西南重臣中也同樣沒給他一票。
慘淡若斯!
這樣的結果意味着什麼,意味着沒有一人能生出,也意味着自己可以繼續以看守內閣代理首輔的名義繼續擔任首輔,一樣可以執政!
一時間顧秉謙志得意滿,昂然四顧。
第七百七十二章 滿堂皆驚
馮紫英其實早就預料到了這種結果。
相較於顧秉謙被外界評價爲軟弱,喬應甲顯得更加剛愎強硬,更加保守古板,與齊永泰相比,他的人格魅力相差甚多,以至於在後期齊永泰都曾經生出過讓崔景榮或者韓爌代替喬應甲的心思。
但崔景榮性格過於溫和,且沒有屬於自己的嫡系,在北地士人中影響力不足,哪怕他是吏部尚書,而韓爌其實和喬應甲差不多,都屬於那種強硬教條的性格,缺乏人格魅力。
正因爲如此,最終齊永泰還是隻能把喬應甲推上來,讓其入閣,希望他能在閣臣位置上有所改變,但很顯然這個希望沒能實現。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本來就是一個不現實的奢望。
所以在顧秉謙雖然沒能贏得多少中立票支持的情況下,本該有所作爲的喬應甲反而遭遇了更大的失敗,起碼顧秉謙還能獲得兩張湖廣重臣的票,而他卻連一張都沒能得到,而不支持他的北地士人一樣堅決不支持他,比如曹於汴和袁可立。
這意味着他不但沒能在北地士人中贏得足夠支持,而且在北地士人之外其他士人中更是遭遇了全面的反對,這對於堅決支持他的韓爌、孫居相、孫鼎相等人也是一大打擊。
如果不是馮紫英的支持,估計馮系其他重臣也不會投票給他,那他只能得到可憐的十二票,這全是來自北地士人。
“紫英,最後結果出來了吧?”顧秉謙終於舒了一口氣,有些矜持地頷首,“都御史們認可了?”
馮紫英笑了笑,“沒有問題,已經認證了。”
馮紫英宣佈了這一認證,喬應甲只得十七票,比顧秉謙還要少一票。
殿中一片譁然。
很多人也沒想到會變成這樣,但也有不少人預料到了這種局面。
這其實就是第一輪投票的一個延後映射,沒太大變化,該投的早就投了,不投的始終不投。
“那……”還沒有等到顧秉謙說話,馮紫英已經搶先一部微笑着道:“恐怕我們大周朝還從未出現過這種局面啊,兩輪投票,居然會變成這樣一種不倫不類的情形,……”
顧秉謙有些訝然,他感覺到對方話語裏有一些說不出的味道來,不倫不類?這個詞兒可用得有些難聽了。
按照顧秉謙的想象,既然已經到了這一步,那就該宣佈推選失敗,他不但是本屆首輔,而且在第二輪投票中依然最高,那麼最起碼他就應該能夠繼續擔任看守內閣的代理首輔,繼續主持內閣工作。
雖說這代理首輔名稱不好聽,而且自己的權威也受到了動搖,但是首輔就是首輔,代理首輔一樣履行首輔的職責,和往常相比,變化不是太大。
但他似乎感覺到馮紫英話似乎有些期待着什麼。
馮紫英抿了抿嘴,卻沒有再說話,只是把眼瞼垂下來。
還沒有等顧秉謙回過神來,一直在旁邊從未說過話宛如隱形人的末位羣輔徐光啓卻突然抬起頭來,似乎是下定了決心一般,清了清嗓子道:“二輪投票三位候選人都未能過半,這種局面恐怕不利於朝廷今後的諸項事務推進,尤其是在當下時不我待的情況下,這樣很不合時,是不是應該考慮其他辦法來予以解決?”
還沒有等顧秉謙回應,喬應甲已經目光灼灼地盯着了這個幾乎沒有多少存在感,而一直以顧秉謙附庸存在的同僚。
說實話,喬應甲一直沒能弄明白當初怎麼會把這一位給推舉進了內閣。
就因爲大家爭執不下,還是因爲這個傢伙不問政治,只管好他那一攤子事?還是顧秉謙覺得他老實可以隨意拿捏?
喬應甲承認徐光啓是能做事的,尤其是工部和農部這兩塊的具體事務中都做得相當不錯,而且顧秉謙交給他的這些事項他基本山都能做好,這也讓徐光啓在農部和工部中下層官僚中頗有威信,但喬應甲也不認爲徐光啓有點兒這些資本就可以入閣了。
這朝廷扳起指頭一算,比徐光啓資格多的能力強也不少,如李邦華、韓爌、崔景榮、柴恪,這些人哪一個比他遜色?但現實就是徐光啓就入閣了。
好在徐光啓入閣後很老實,從不插手他分管事項之外的事兒,對於內閣內部的爭執也從不插嘴,存在感很低。
但喬應甲還是一直對這個傢伙保持着高度警惕性,一個能悄無聲息擠掉其他人入閣,喬應甲從來不敢小覷。
所以當徐光啓在這等時候突然插話發言時,喬應甲立即就緊張起來了。
“子先,看來你有不同意見?”雖然感覺到了一絲危機,但是如果沒有一點意外的話,那顧秉謙就要繼續留任首輔,這局面定下來再改就很難了,所以喬應甲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徐光啓落落地方地回應道:“的確有些想法,非是爲人,而是爲國。”
“那說來聽聽吧,正好大家都在,也可以羣策羣力啊。”喬應甲心中有了不好的預感,但是又不知道從何而來,難道對方還有什麼新的路數出來打破這個僵局?
徐光啓等的就是這句話,而這個時候顧秉謙似乎也意識到了一點兒什麼,就想要打斷徐光啓的發言,但是徐光啓已經搶在他前面宏聲道:“既然三位候選人都未能過半,說明大家對三位候選人都有不同的看法,難以得到大多數人支持,也難以匯聚大多數人的意願,既然如此,爲何不能再考慮一下其他候選人呢?在此,我以內閣閣臣的身份舉薦馮鏗作爲首輔候選人,相信紫英應該可以獲得五名重臣的附議,……”
徐光啓的聲音很大,哪怕是在最後排的一些重臣也都聽到了徐光啓這突如其來的建議,一時間轟然作響,相互耳語。
還沒等到顧官喬三人插話阻止,面帶興奮之色的黃士俊和黃公輔與韋蕃交換了驚喜的目光,同時出列:“我等三人附議!”
沒想到這三位嶺南西南士人還搶在了自己的前面,練國事、傅試、潘汝楨和耿如杞四人也同時交換眼神,一起出列:“我等四人也附議!”
一名閣臣提議舉薦,五名以上重臣附議,即可獲得投票選舉的資格了,一時間滿堂皆驚。
第七百七十三章 爆炸性,挑戰
面對着這一爆炸性的建議轟然炸響在殿中,忍不住相互交頭接耳的重臣們都有些彷徨無計,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馮紫英卻是略感驚訝之後也有幾分沉思之色,似乎是對這樣一個突如其來的提議感到有些意外。
不過落在顧官喬三人眼中,卻是滋味複雜。
他們絕不相信馮紫英事先會對這一“變故”一無所知,徐光啓這等宛如內閣中的隱形人角色,今日竟敢在大朝會上發出如此振聾發聵的最強音,簡直不可想象。
這裏邊難道沒有馮紫英的唆使和打氣?想一想也不可能。
這真是徹頭徹尾就是馮紫英一手炮製的一樁“意外”,但這個意外帶來的巨大沖擊卻遠遠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面對面面相覷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應對的顧官喬三人,徐光啓此時內心一樣緊張無比,但是他知道自己這個時候絕對不能慌,而且要有條不紊地把後續的程序走完,只有這樣,才能在程序上毫無瑕疵,避免日後可能生出的風波來。
現在這幾位腦袋是一下子被打懵了,完全沒有預料到這種事情,但是隻要慢慢緩過勁兒來,他們就會立即尋找出很多對策來延阻,甚至是制止這樣一個同樣相當瘋狂的舉措。
現在他就是要利用顧官喬三人在法理上無法阻攔自己的提議,同時也要給對方三人一個錯覺,那就是這只是自己的一個宣瀉不滿的臨時性舉措,而馮紫英也沒有可能獲得成功。
只要能讓他們內心因爲這一點而產生一些猶疑,讓這樣一個程序走下去,那麼後續就算是他們三人中誰想要反悔反對,也都來不及了。
“若是諸位殿中各位沒有異議的話,這內閣中只怕也沒有其他人合適,我便主動請纓擔任這一輪推舉投票的主持人,……”
徐光啓不給腥颂嗨伎嫉酿N地,而且他也說得在理,這內閣五人中,顧官喬仨人都是第一輪候選者,也算是利益相關者,自然不能充當主持人,馮鏗則是本輪投票的當事人,更不能充當主持人,也就只有他這個敬陪末座的閣臣來主持了。
揮手一示意,早已經準備停當的左副都御史劉思誨看了一眼還處於驚駭震撼之中的顧秉謙,而另一位右副都御使馬士英更是滿面紅光,立即把早早收羅起來的玉圭重新分發了下去。
玉圭發了下來,也就意味着第三輪的投票不可避免,這個時候顧秉謙、官應震和喬應甲也在緊急地思考着這樣一個巨大變化會帶來什麼?
這當然不可能是徐光啓的臨時起意,但是之前以三人的人脈和耳目都沒有聽到半點馮紫英拉票的聲音,這說明也不是馮紫英與徐光啓蓄意預帧�
如果是那樣的話,顧官喬仨人相信再怎麼都能發現一些蛛絲馬跡,不可能毫無覺察。
如果早早覺察馮紫英有陰郑沁@一次推舉的策劃方案也不可能這樣搞,甚至可能就直接變成三人投票,淘汰得票最少的,然後再由前二人對決,得票多者爲勝者,直接爲首輔,徹底斬斷馮紫英的可能。
正因爲三人都沒有絕對把握,所以纔會用了這樣一個馮紫英的建議,但是現在看來卻成了馮紫英“偷襲”的機會。
但同樣這也是馮紫英的一次冒險,他的基本盤加上他自己也只有五票,就算是嶺南、西南士人支持他又如何?也不過區區八票,距離二十一票相差太大,根本不可能有機會。
不過顧秉謙和喬應甲卻覺得這可能是馮紫英的一種“示威”,或者說展示實力。
如果嶺南、西南士人都真的齊齊匯聚在馮紫英的麾下,那麼擁有八票支持的馮紫英就真的壓倒了官應震一頭,成爲朝中一座誰也無法忽視的“山頭”。
無論是顧秉謙還是喬應甲當選首輔,那也都不得不考慮如果馮紫英要競爭次輔的話,自己該如何選擇?
瞄準次輔之位,實際上就是爲下一任首輔做準備,但即便如此,也都讓顧秉謙和喬應甲感受到了巨大壓力。
雖然他們也承認馮紫英這麼做在情理之中,一個不想當首輔的閣臣就不是好閣臣,但問題是馮紫英才三十歲出頭啊,這就算是五年後,他當首輔,也才三十七八,這個也太不可思議了吧。
不過現在已經不是考慮這一點的時候了,他們現在更爲擔心的這一輪馮紫英的“實力展示”可千萬別出什麼差錯。
雖說理論上應該不會有什麼太大意外,顧秉謙和喬應甲都立即盤算了除了這已經附議的八票外,馮紫英還可能“意外”得到哪些票。
比如曹於汴這一北地的“叛逃”票,因爲不滿喬應甲沒投喬應甲的票,但也沒有給其他人投票。
比如吳道南,因爲不滿顧秉謙而沒有和江南士人保持一致投了棄權票的。
還比如最末尾的賈化,據說和馮紫英是有些瓜葛的,種種可能都存在。
不過沒聽說馮紫英和曹於汴有多少交道,曹於汴不至於這麼荒唐去給一個才三十出頭的傢伙投票纔對。
而吳道南更不可能,在順天府時一個府尹一個府丞,兩人相處並不融洽,面和心不和,準確的說馮紫英風頭壓倒了吳道南,相信沒有哪個人會高興。
至於賈化,喬應甲其實也知道馮紫英和賈化這兩年日漸疏遠,賈化已經隱隱成爲了顧秉謙的班底了。
除開這三票外,還有誰?
顧秉謙和喬應甲都在交換着眼色,最終卻都望向了官應震。
最大的變數來自於官應震。
官應震已經敗了。
或者說,如果愛惜顏面的話,官應震都應該要考慮退隱了。
作爲湖廣士人的首領,作爲本屆內閣的次輔,他卻在這一次票決中慘敗,得票遠遜於顧喬二人。
而且從現在西南、嶺南士人選擇了馮紫英作爲他們的代言人來看,湖廣士人的策略也失敗了,官應震沒能贏得非主流士人的心。
這種情形下,馮紫英代表的馮系異軍突起,已經超過了湖廣系(楚黨)的勢力了。
如果湖廣士人全數都把票投給了馮紫英,那麼這六票加入進去,那馮紫英得票可以陡然增加到十四票,如果再加上曹於汴、吳道南和賈化這幾票大家都不是很確定的票數進去,那馮紫英得票就有可能超過十七票了,雖然距離過半依然遙遠,但帶來的挑戰性就驟然增加了。
因爲這意味着馮系、非主流系(西南、嶺南)、湖廣系這三支合流,已經壓倒了單獨的江南系和北地系士人,他理所當然可以選擇和誰合作了,甚至還能在合作中居於主導地位,哪怕是他當次輔,只怕那個首輔也會當得相當難受。
官應震當然感受到了來自顧秉謙和喬應甲的目光,但他此時內心卻是說不出迷茫。
之前他確定了自己失敗之後便不再約束湖廣重臣們的投票態度,郭正域和熊廷弼便投了顧秉謙一票,其餘人都徹底棄權,可現在面對對馮紫英的投票呢?
官應震可以肯定,柴恪、楊鶴、郭正域這三人只怕是要投馮紫英的,楊漣和熊廷弼則不好說,自己的態度呢?需要重新改變,要求他們投或者不投馮紫英麼?
糾結彷徨。
他需要搞清楚自己未來何去何從。
一旦投了馮紫英,而馮紫英又真的勝出了呢?
相較於顧秉謙和喬應甲還在覺得馮紫英不可能得票過半,官應震卻沒有他們那麼強的信心。
一旦湖廣士人都投了馮紫英,馮紫英就拿下十四票,加上徐光啓這一票,就十五票了,另外六票看起來仍然是不可逾越的天塹,但官應震覺得馮紫英仍然是有機會的。
像工部左侍郎李之藻,這人和徐光啓關係尤爲密切,而且與馮紫英很多在格物上的觀念一致,都在積極推動未來科舉要加入格物內容,很多人對此並不清楚,但官應震卻知道。
另外官應震還知道江南士人中其實凝聚力很弱,顧秉謙表面上是江南士人領袖,但是這是在沒有其他選擇的前提下,一旦有了可以取代者,那就不好說了。
馮紫英雖然出身北地,但是看看他身邊的人,潘汝楨是安慶人,傅試是金陵人,兩個核心幕僚,汪文言徽州歙縣人,吳耀青徐州人,再加上其三房妻室,沈氏、林氏都是蘇州人,薛氏是金陵人,全數來自江南,而且兴苤渑c江南商人的關係尤爲密切,不亞於山陝商人,開海之略更是贏得了江南商人的歡心,這種情形下,誰敢說這這十多個江南籍重臣中不會受到影響?
同樣,反過來他的北地出身也會影響到北地籍重臣的態度。
就算是喬應甲對北地士人控制力強,但是喬應甲太過強硬保守的風格一樣也有很大副作用,那些對喬應甲作風不太滿意的北地籍重臣亦有不少,只是平素不敢表露出來,但這個關鍵時候呢?
第七百七十四章 釜底抽薪,黑虎掏心
就在官應震彷徨茫然之時,徐光啓已經很快捷地走完了程序,開始宣佈投票開始。
到最後官應震也沒有能拿定主意,最終只能黯然嘆息,任由這一干人自由選擇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那條案前的玉瓶和玉盤上。
投入玉瓶,即代表着支持馮鏗,而投入玉盤,則意味着反對或者棄權。
包括馮紫英和顧、官、喬在內的四人都這樣站在一旁,靜靜地注視着這一幕。
無論結果如何,必要的風度還是需要保持的,哪怕結果可能讓人難以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