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懷昌公,具體情況我不清楚,我不做評判,但山西鎮不堪大任恐怕是事實,我建議西北軍抽調五萬人入晉補充山西鎮,京營和東江鎮適當削減,荊襄鎮那邊不變,……”
馮紫英頓了頓:“讓劉東暘先來京中,但是安排副手帶兵即刻啓程走河南渡河入陝,先解決南邊亂軍,再來說晉西北的事兒。”
張懷昌想了一想,“五萬人太多了,京營和東江鎮適當少一些可以,不能少太多,這樣吧,讓四萬人去山西鎮。”
馮紫英也不計較了,多一萬少一萬沒關係,反正自己在山西亂軍那邊還留有後手,正好可以助劉東暘立功,讓劉東暘順利在山西鎮站穩腳跟。
山西局面的驟變讓朝廷對袁可立的評價也趨於負面,不過馮紫英覺得這裏邊還更多的是山西鎮自身原因,加上楊元的不作爲,導致了山西局面的惡化,這裏邊馮紫英更擔心的是不是豐州白蓮和北直、山東白蓮有某些瓜葛,若是這裏邊有些牽扯,那那更讓人心驚。
只是處於這種情形下,馮紫英也不好再多插言,畢竟自己馬上就要走了。
五月中旬,熊廷弼抵京,朝廷正式任命熊廷弼爲兵部右侍郎,馮紫英轉爲掛任兵部右侍郎,同時在之前加了都察院左副都御使的職銜,只等最後再任命巡撫江南的任務。
“什麼時候走?這還真不好說,估計還得有十天半個月吧。”
靜氣書齋的院子裏,樹蔭遮日,微風徐徐,馮紫英舒坦地躺在藤製躺椅上,旁邊玉釧兒在打着扇,另一邊兒金釧兒把冰鎮酸梅湯端了過來。
“那爺準備怎麼安排?”鴛鴦遲疑地問道:“琴二奶奶又來問過了呢。”
這一趟出使江南,三房都是磨拳搽掌,躍躍欲試。
只不過幾位大婦卻都是好巧不巧,全數懷孕,而且寶釵都進入待產期了,預計就是六月中下旬就要生產,而那個時候恐怕馮紫英已經到南京了。
沈宜修倒是還早,才兩三個月,而黛玉更是剛懷上,都不適宜遠行,所以自然就是這些個媵妾們的機會了。
迎春的孩子已經足以承擔得起遠行的勞累了,但寶琴意願更濃烈,誰讓她沒孩子呢?
長房這邊,尤二姐、李玟李琦以及惜春都很合適,但究竟誰去,還沒定下來。
三房這邊妙玉和岫煙孩子尚小,還不宜出門,探春就當仁不讓了。
甄寶毓究竟在哪一房也是煞費思量,最後還是擱在了三房,一來湘雲日後要進二房,二來甄寶毓性子柔順,也喜歡詩文,也和黛玉、岫煙、探春合得來。
“鴛鴦你這話問的,難道這種事情都是我能做主的?”馮紫英笑了起來,“我說什麼都是錯,就讓她們自個兒去商量,別來煩我,我都喜歡,誰去我都樂意。”
鴛鴦和金釧兒、玉釧兒都笑了起來。
這是明智之舉,若是馮紫英稍微表露出一些傾向性,那人肯定就去不了了,要不就要自陷孤立。
“那爺也得要定個方略,一房去幾個,還有伺候的丫鬟誰去,這一趟爺不是說可能要三四年麼?這中間可能也得要輪換輪換吧?”鴛鴦也在斟酌,“不能都由奶奶們來定纔是。”
“鴛鴦想不想回南京?別的人我就不說了,你可以回去,正巧也是回老家,能順帶照顧你爹孃。”馮紫英笑着道。
鴛鴦頗爲意動。
說實話她也想跟着馮紫英一趟。
她年齡也不小了,若是能尋個機會懷上孩子,也就算是有了依靠。
這一趟大爺去三四年,等到回來,她都二十五六了,這個年代二十五六歲的女子誰沒有孩子,都該在地上跑了。
存着這心思的,要說平兒和金釧兒都有,但卻都不好表露出來。
“奴婢心裏肯定是願意的,但這要看爺和幾位奶奶的安排了,府裏總還是要人守着吧?”鴛鴦還是一個顧大局的性子,抿着櫻脣滿臉糾結,“平兒肯定也想去,金釧兒,你也願意吧?”
金釧兒瞥了鴛鴦一眼,“誰不想跟着去?奴婢還沒有去過江南呢,但總要有個取捨啊。”
這就說得很露骨了,就是想去。
這也是一道難題,總不能都去,那樣也太招人眼目了。
在場人都不做聲了。
馮紫英也知道這事兒肯定是焦點,不過沈薛林她們三位會找到妥協之策,他不操心。
“聽說珠大奶奶也想要回南京一趟,想去看一看她的父親,希望跟着爺一道乘船南下,……”鴛鴦有些狐疑地看了一樣漫不經心的馮紫英,“前兩日珠大奶奶和寶姑娘、林姑娘都提起了這事兒,……”
馮紫英頭皮一陣發麻,這個女人還真是大膽,也和他提過,他沒搭腔。
不過現在賈蘭在青檀書院讀書,平素一個月纔回來一趟,李紈一個人在賈家那邊,尤其是隨着探春、惜春嫁到這邊來進了大觀園,她就顯得越發孤單,來這邊的時間就越來越多了。
他能理解李紈現在的心境,孤身一人,賈蘭年齡日長,也不太需要她的照顧了,和自己有了一段私情,自然也就對自己有一些依戀之情了,想要跟着自己去南京,也算回孃家看望老父親了。
第五百九十四章 引子,路子
“她想回孃家看望父親,也在情理之中,跟着我們也沒什麼,相互有個照應。”
馮紫英正琢磨着怎麼把話題岔開,鴛鴦這丫頭太精明,總是想要從中探尋點兒什麼出來,自己又不好說太多。
“爺,雲姑娘來了。”平兒進來,看着這一幫人,忍不住癟癟嘴。
“啊?雲丫頭來了?”馮紫英又覺得頭疼。
又是一樁事兒,史家那邊還沒能處理完,刑部那邊因爲和劉一燝的關係,馮紫英不太想去找對方,省得對方總是想在一些問題上拿捏自己。
但史家的事情終歸要處理,否則史湘雲便沒法過門。
拿馮紫英的想法,索性就拖到大理寺去,曹於汴那裏多少會給自己幾分面子,在大理寺那邊就能一錘定音了斷,省得在刑部糾纏。
這走之前還有不少事情都要一一了斷,或者要處理完結,馮紫英不喜歡拖到後邊再來手忙腳亂。
不管多麼棘手,總歸要面對,馮紫英自認爲不是那種怕擔事兒的人,只是涉及到女人,都是剪不斷理還亂。
“你說什麼,孫紹祖找上你們史家了?”馮紫英訝然,“他想恢復和你的婚約?”
馮紫英頗爲喫驚,這孫紹祖膽子有點兒大啊,明知道史湘雲和自己有了婚約,哪怕是嫁給自己爲妾,那也是婚約,還要來演一出“橫刀奪愛”?
是覺得自己之前搞了“橫刀奪愛”這一出,現在他又要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橫刀奪愛”奪回來?
馮紫英不認爲這傢伙會這麼不智,還這麼做就有點兒古怪了。
“好像也不是那個意思,只是找到三叔那邊說了說當初退婚的情況,言外之意就說這段姻緣委實可惜,有緣無分等等,三叔那邊也喫不準什麼意思,你也知道現在史家的情形,不敢隨意得罪人,……”
史湘雲搖搖頭,“所以就把話帶給了我,我也不明白對方什麼意思,……”
“難道你三叔沒說你和我有了婚約?”馮紫英再問。
“說了,但人家也沒說要恢復婚約,何況這是禮部解除的。”史湘雲還是有些羞臊,面對所謂的“前未婚夫”,她總感覺不太自在,下意識地不願意打交道,“只是他來找我們家,存着什麼心思就不清楚了。”
馮紫英沉吟起來,“那還說其他什麼沒有?”
“嗯,還說了一些祝福和遺憾之類的話語,總而言之雲遮霧罩的,聽不明白。”史湘雲搖搖頭,“這些話也是三叔轉達的,其中有沒有變味就不知曉了。”
馮紫英慢慢品出味來了,這個孫紹祖怕是有些想法,但是不得其門而入,這是要用史湘雲的這段婚約來作引子,搭上自己的線麼?
馮紫英也不確定自己的懷疑是否正確,但是不是如此的話,很難解釋孫紹祖這麼做想幹什麼?
雖說現在孫紹祖也落魄了,但是他若是要續絃再娶一個,尋個良家女子一樣毫無問題,何必非要來找史家說道?
對他這種人來說,美色並不重要,而且史家現在都徹底沒落了,對他毫無用處了,怎麼看都不該想要再續前緣,這樣古怪的行徑,只能理解爲就是要尋個引子來搭線了,畢竟自己和他幾乎沒有任何交道,自己對他印象也不佳,他很難直接找上自己。
對於孫紹祖來說,他現在的情形很尷尬。
論年齡他才四十歲,和牛繼宗、王子騰這些五十好幾的人相比,現在就徹底歸隱心有不甘。
而且孫家也沒法和牛王二家比,人家是正經八百從龍武勳,王家雖然比牛家略遜,但是人家祖上是國朝初立時幹過太尉和都統制的角色,一樣顯赫無比,孫家不過就是小武勳出身,差遠了。
之前在大同,實事求是的說,孫紹祖還是幹得不錯的。
一個副總兵,能拉起半個大同鎮人馬跟他跑,雖說這裏邊有牛繼宗的支持,但也足以說明,孫紹祖手腕手段不差,能夠唤j到不少人。
在倒向南京之後與朝廷大軍打的幾仗也算可圈可點,在山東,面對孫承宗、尤世祿他們,也非毫無還手之力,至少在馮紫英眼中,此人還是有點兒本事的,只是生不逢時且邭獠缓昧T了。
或許這傢伙現在還真有點兒不甘寂寞坐不住了,纔會想出這樣一出來搭線自己?
現在他好像還真成功了,起碼史湘雲來和自己這一說,讓自己心目中對此人也有了一些印象,甚至考慮他的意圖了,這不就成功了麼?
不過若是要讓自己覺得“橫刀奪愛”而且了幾分歉疚心思,要對他做什麼彌補,那對方可能就想多了,想必孫承宗還不至於這麼無腦。
史湘雲還在那裏雙手絞着汗巾子,滿臉忐忑不安,時而抬頭看一下沉思的馮紫英,時而低垂下頭抿着嘴,一時間也不知道說什麼纔好。
馮紫英看得有趣,走過去,握住史湘雲的手。
史湘雲驚了一驚,下意識地環顧四周,纔想到這是馮紫英的書房裏,外人不可能這時候進來,心下稍安,驚惶之色略減,看得馮紫英心裏大爲憐惜。
這丫頭也是苦命人,自小父母俱歿,跟着的兩個叔叔也都不是什麼善茬兒,好在還有個姑奶奶照應,但卻擺不脫這不了史家大勢之下成爲傾巢下的卵,如果沒有自己介入,她的命哂謺兂稍觞N樣呢?
《紅樓夢》書中對她的結局沒有一個明確的說法,紅學家們對其根據判詞推斷她好像嫁給了衛若蘭,但很快就新寡,獨自生活,而87版《紅樓夢》則把史湘雲寫爲淪爲船妓了,總而言之都是非常淒涼的。
對馮紫英來說,這卻是一個活生生有血有肉的女孩子,就這樣在自己面前,自己當然有責任讓她過上美好幸福的日子。
拉起湘雲的手,馮紫英柔聲道:“好了,妹妹也無須擔心什麼了,有爲兄在,誰還能把你怎麼着不成?無論是孫紹祖還是別的什麼人,不會想不到你背後是我,要幹什麼,都得要衝着我來,妹妹只管一概推到我這裏來便是。”
湘雲也站了起來,二人雙手持握,麗人情動,美眸含情,“小妹幸甚能得哥哥憐惜,此生無憾,但求侍執巾櫛,……”
馮紫英看着眼前嬌靨如花,眉目情深,哪裏還忍得住,捧起史湘雲的豐頰便輕輕吻下,香舌膩滑,情濃意濃,嬌喘吁吁,一時間書房中一切都靜止下來,只有二人擁吻一幕。
史湘雲不是沒有與馮紫英有過這般親暱,只是今日卻是格外敏感情動。
昏昏沉沉間一直到自己胸前被馮紫英把玩透出幾分涼意,才恍然驚醒過來自己怎麼已經坐進了馮紫英懷中,衣衫半解,羅帶輕分,險些就要劍及履及了。
忙不迭地掩住依然裸露大半,一對羊脂玉高聳的前胸,羞得都快要哭出聲來,馮紫英見史湘雲是真有些羞不可抑,趕緊摟住她一陣溫言寬解,信誓旦旦表示在離京之前一定要娶她過門,這才讓史湘雲慢慢稍稍緩解羞意,安靜下來。
既然承諾了,馮紫英也就不再糾結,這邊去刑部催着韓爌幫忙處理史家之事,只要和史湘雲不牽扯上關係就行。
實在不行移交給大理寺,馮紫英有信心讓曹於汴三五兩下就能定案,自己這邊也好早些迎娶史湘雲過門。
說實話他也真的想要在牀笫間品嚐這一個和自己定情已久的美人了。
史湘雲的性格和探春有些相似,但是更豪爽大方,也有些粗疏,探春豪邁中帶着幾分細緻認真。
得了馮紫英的承諾和約定過門日子,史湘雲也心滿意足,靜候佳音。
不過對馮紫英來說,更重要的是他還要掂量掂量孫紹祖的心思和想法。
那就見一面。
把消息傳遞過去,在五軍都督府裏賦閒的孫紹祖立即就怦然心動。
沒錯,他根本不在乎和史湘雲的婚事。
當初也不過是想要借重史家在宣大兩鎮中的影響力,現在史家早就是一條死狗,影響力蕩然無存,便是史湘雲送上門,他也不屑一顧了。
現在的他只想着如何復出。
牛繼宗和王子騰人家那麼大年齡了,可以養老等死了,但孫紹祖不行,他才四十歲,正值壯年,這樣一天天在五軍都督府裏廝混等死,絕非他所願。
可問題是要找到復出的路子也不容易,他和張懷昌、孫承宗素無交道,現在更背上了這層罪名,要想復出更是難比登天。
也許唯一的機會就在馮紫英身上,可要和馮紫英如何搭上線呢?
孫紹祖也是煞費苦心,纔想到了史湘雲這個引子。
好歹因爲史湘雲,二人能夠有些瓜葛,一個前未婚夫,一個現在要納妾,這算什麼關係不管,但起碼能說上話。
總比八竿子都打不着好,有了這層淵源,帶話過去,就看人家又沒有反應了。
蒼天不負有心人,對方總算是給了回應了,這也意味着對方明白了自己意思,並不排斥自己,這就是一個好兆頭。
第五百九十五章 試探,考驗
“見過馮大人。”老遠就疾步而來,連連拱手,孫紹祖顯得很謙卑,但是馮紫英卻是知道,此人在大同鎮卻是極爲桀驁霸道的。
“許久不見了,紹祖,印象中我們這是第三次見面吧,有一次是在賈府?”馮紫英歪着頭想了一想,“一晃就是幾年了啊。”
“大人好記性,當初卑職還在大同,哎,往事不堪回首啊。”孫紹祖粗獷的臉上露出一抹複雜的情緒,搖了搖頭,“有時候走錯一步,滿盤皆輸啊。”
馮紫英笑了起來,這廝還真有點兒意思,只不過這走錯一步是指什麼?
不該聽信牛繼宗的話,還是不該滋生不該有的野心?
或者是二者皆有?
成王敗寇,本來也就是如此,義忠親王也不能說敗了,更沒成寇,現在不是萬統帝了麼?
只不過當下只能在宮中暫時“養病”敗了,當然,等到事情慢慢淡化了,還是會出來露面“理政”的。
“紹祖,過去的事情也就不必再提了,在五軍都督府好好交流提升一下,你還年輕,機會還多。”
馮紫英這番話自己都覺得說出來有點兒蒼白搞笑。
五軍都督府是提升本事的地方麼?吹牛打屁喝清茶,願來就來,願走就走,就是一個養老院。
當然也不能說就是純粹的養老院,真正到了關鍵時候,還是會在這裏邊來甄選宿將以便應急的。
不過這種模式不太好,也許日後兵部和五軍都督府還是該在設立一座綜合性的高等級軍事學院,類似於後世國防大學和軍事研究院,來統合培訓交流高等級將領?
“大人,卑職不年輕了,四十了,人生還有幾個四十?”
孫紹祖感覺得到,馮紫英似乎對自己並沒有多少反感和敵意,這讓精神略微振作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