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本來是要扭頭訓斥正在替她系胸圍子的善姐,卻未想到一扭頭被正在給她梳頭的豐兒給拉了一下頭髮,疼得叫了一聲。
換了平常,只怕又要翻臉了,不過這一次心情頗好,只是瞪了豐兒一眼,哼了一聲,卻沒罵人,心思都在善姐的話上去了。
“奴婢可沒亂說,就是馮大爺來了,奴婢也敢當面說,馮大爺就是饞奶奶的身子,這又有什麼不對?奶奶不也是對馮大爺日思夜盼麼?連兒子都替他生下了,又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善姐振振有詞。
斜睨了一眼善姐,王熙鳳反而不說了,心裏卻是火熱。
如說是不想那個男人,那是假話。
日思夜盼有點兒誇張,白日裏忙着還好一些,但夜裏孤枕難眠,難免就要心思浮動,琢磨着這個男人現在是抱着哪個女人入眠了。
是寶釵,還是黛玉,亦或是哪個外邊兒的野女人,又或者是他府裏鴛鴦、平兒或者晴雯這些妖豔賤貨?
這等時候也免不了就要咬牙切齒,抱着枕頭一陣捶打,又或者起身去看看虎子,自怨自艾一番,才枕着孤寂入睡。
見王熙鳳不做聲了,豐兒瞪了一眼善姐,善姐也知趣地不再多說,這時候紅玉牽着虎子進來,“奶奶,來旺媳婦說,大爺來了。”
王熙鳳一怔,紫英來了,怎麼這個時候來,又還要來旺媳婦通傳?
但隨即反應過來,這位大爺可不是馮紫英,而是自己兄長王仁。
“他怎麼知道我們回來了?”王熙鳳皺起眉頭。
這個兄長可真是個人見人厭的角色,父親去世之後,跟着二叔,也就是王子騰,但二叔外放做官,他就跟着二叔家裏那幾個四處折騰,真正變成了一個紈絝。
後來連王子騰都看不過去了,把他和二伯兩個兒子一併打發回了南京,一直到江南事變了結,二叔回了京師養老,他們才又回京來。
從南京乘船回京師的時候就到天津衛打秋風,死乞白賴要銀子,王熙鳳也沒客氣,橫眉冷對罵了半天,但王仁愣是攆不走。
最終還得要給一千兩銀子纔算打發走,但她也知道開了這個頭,就沒個結束了,但奈何是一母同胞,再怎麼也做不出趕出門去不管。
這前腳才踏進門,後腳王仁就趕來了,消息這麼靈通?
“會不會是二老爺告訴大爺的?”林紅玉把虎子放在王熙鳳跟前,這纔回答道。
“不會,王仁在二叔面前根本說不上話,而且二叔也不喜歡他,他也不會去自討沒趣。”王熙鳳臉色微冷,“看樣子又是沒銀子了,……”
“那不見?”林紅玉也覺得頭疼。
“不見他能走?”王熙鳳嘆了一口氣,家家有本難唸的經,攤上這樣的兄長,她又能如何?
擺擺手,王熙鳳示意善姐替自己把繡掖┖茫@才道:“豐兒你把虎子帶到後院去,紅玉,你和我去見見吧,我看他又要作什麼妖。”
王仁已經迫不及待了,在會客廳裏興奮地來回踱着步。
好巧不巧,一大早就在南燻坊那邊遇上了賈璉。
自己好心好意去打個招呼,本想着就算是和鳳姐兒和離了,好歹也還有巧姐兒在,自己說幾句話,順帶借點兒銀子。
聽說這傢伙在海通銀莊揚州號當大掌櫃,一年上萬兩銀子的收入,借上三五百兩不在話下。
未曾想這廝居然對自己冷臉相向,最後說到借錢,更是直接翻臉。
自己氣不過罵了幾句,賈璉這廝居然敢和自己怒懟,說漏了嘴說鳳姐兒跟了別的男人,好像還生子了,……
他不敢相信這話。
鳳姐兒據說是做生意,在天津衛那邊的確掙了不少銀子,他還以爲是鳳姐兒在賈家的時候就留了後路,但生意做得那麼大還是讓他有些驚奇。
現在看起來似乎不是那麼回事兒,貌似鳳姐兒跟了北地某個大商人,嗯,當外室,還生了兒子,所以纔會這麼有錢了。
早知道自己上一次就該多要一些,狠狠敲她一筆。
他又專門去問了王禮王義他們,但他們也不清楚。
王仁琢磨着鳳姐兒多半是靠上了山陝商人中的哪一個。
聽說這水泥營生一直是山陝商人把持着,江南商人都插不進手,鳳姐兒能打入進去,若是沒有那個大商賈幫襯肯定做不到,難怪要替人生兒子。
這一點王仁還是相信的,以妹妹那個體格,生兒子是肯定的,和賈璉成親幾年生不出兒子,那肯定是賈璉的問題。
看着兄長望向自己如看見金元寶的神色,王熙鳳就知道這傢伙又是衝着銀子來的。
她不想慣着對方,“兄長,這麼急匆匆地趕着來做什麼?”
“呵呵,鳳姐兒,我這個當兄長的來看一看我的外甥也不對麼?”斜睨了王熙鳳一眼,王仁決定給對方一個下馬威。
“外甥?”王熙鳳心中一個激靈,“你說巧姐兒?”
“呵呵,外甥女和外甥男可不一樣,怎麼還對我這個當舅舅的藏着掖着?”王仁一看王熙鳳的神色變化,就知道拿住了對方把柄了,頓時色變:“鳳姐兒,王家好歹也是簪纓之族,你和賈璉和離了也就罷了,怎麼就淪落到給商人去當外室生孩子去了?你這不是把王家臉面都丟光了麼?”
被王仁惡狠狠怒氣衝衝地這麼劈頭蓋臉的一罵,倒真的是把王熙鳳給罵愣了,怔了怔,才回過神來:“你知道什麼?”
“哼,我知道什麼?你好意思問我?你怎麼就淪落到這種地步了?”王仁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這些山陝商人有幾個銀子,就值得你這麼死心塌地去跟着,連孩子都替他生?”
王熙鳳頓時就強硬起來,冷笑一聲:“我跟誰用得着你來管?我和賈璉和離也沒說要回王家,給王家丟什麼臉了?王家何曾管過我?”
被王熙鳳話一堵,王仁一窒,但又惡狠狠地道:“你給那些商人當外室生孩子,那就是丟了咱們王家的臉,是誰?王家的女人何曾淪落到這種地步?”
“怎麼,我說了是誰,你要去作甚?殺了他,還是告官?”王熙鳳越發輕狂,任由林紅玉扶着自己坐進椅子裏,一臉輕蔑,“王仁,你來這裏有事兒說事兒,別和我說這些沒用的,我的事兒你管不了,也輪不到你來管!”
“我管不了,難道二叔也管不了?你帶一個野種,還敢來見二叔,真的是想把家裏人都氣死不成?”王仁咬牙切齒。
王熙鳳似笑非笑地瞥了王仁一眼,“野種?你可真的能說啊,王仁,你就不怕風大閃了舌頭?我就要帶着這孩子去見二叔怎麼地?”
“你敢!”王仁沒想到王熙鳳這麼放肆,難道這山陝商人如此猖狂?
王家好歹也是世家望族,王子騰雖說現在沒了軍權,但是也還在五軍都督府掛任了一個都督同知的身份,山陝商人再有勢力,爲了這種事兒,也不可能跳出來纔對。
“你看我敢不敢,午間我就要去二叔那裏,要不你就看着,怎樣?”王熙鳳輕蔑不屑地斜睖了對方一眼,“你不也在二叔那裏麼?午間不就知道了,你若是覺得我丟了王家臉了,那你大可向二叔告我一狀啊,把我攆出家門啊。”
被王熙鳳給擠兌得胸膛都險些氣炸了,原本就是想來詐幾個銀子,沒想到對方是油鹽不進,還這麼猖獗,如此有恃無恐,究竟是怎麼回事兒?
第五百五十章 野心越大,薪云谂�
王仁怒氣衝衝地走了,讓他更爲震驚的是王熙鳳還真的去了二叔王子騰家。
當自己含沙射影地暗示王熙鳳現在在外邊給人當外室,甚至生孩子的時候,沒想到二叔根本就不理睬。
到後來索性就翻了臉把自己攆了出來,只留下了他和王熙鳳說話。
這簡直讓他百思不得其解,難道王熙鳳做生意掙了些銀子,讓二叔都眼紅心動了?
“你怎麼想的?”王子騰安詳地靠在椅背上,問道:“馮紫英就這麼大方,水泥營生可是山陝商人的命脈啊。”
“這我就不知道了,但感覺他好像對這個不是太在意,若真的是他們馮家想做,哪裏輪得到山陝商人來佔大頭?”王熙鳳也很隨意,“他人雖然年輕,也的確喜好女色,但心思外邊人根本猜不透。”
“我也猜不透,勸我和牛繼宗主動歸降,解甲歸田,卻又力勸我們暫時先留在五軍都督府裏,好像還有些深意在裏邊。你替他把兒子都生下了,算起來應該是他們馮家的長子吧?”王子騰顯然也是做了一番瞭解的,“難道你也猜不透他的心思?”
“二叔,我算什麼?生了兒子那也是我自己留着傍身的,總不成我還要再嫁吧?”王熙鳳語氣淡漠,“至於他勸二叔和牛叔你們這麼做,自然也有他的道理,二叔應該隱約知曉一些纔對,否則也不會這麼配合他吧?”
王子騰微微頜首,都說自己這個侄女有些小聰明,看來不假,揣摩人心思倒是有一套。
到現在他也喫不準馮紫英意欲何爲,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就是馮紫英野心極大,絕對不滿足於只做一個大周朝最年輕的三品重臣這麼簡單。
他還有更深遠的心思。
照理說馮紫英的目標應該是奔着內閣首輔去的,他現在才二十四,也就是說如果按照他現在的驚豔表演,三十歲之前很大概率等上尚書之位。
無論內閣和朝廷其他文臣怎麼覺得他的年齡和履歷礙眼,有功必賞這是朝廷最基本的規矩,否則沒有誰再會爲朝廷效力賣命。
而且朝廷也不可能再像這一次一樣,用一些誥命和勳官來糊弄,在搞一些小過錯來折抵。
哪怕這是馮紫英自願達成於朝廷的默契,也不行,朝廷爺不可能將這種事情公之於凶屗惺苛治某级贾獣裕@同樣有損於朝廷威信。
三十歲到尚書,四十歲那就是閣臣甚至首輔了。
王子騰從不懷疑馮紫英可以做到這一步。
無論是誰當皇帝,都阻擋不了馮紫英的首輔之路。
但這符合馮家的利益麼?
馮家是邊地武勳貴族出身。
邊地武勳也是武勳,武勳的根基就是軍隊。
像四王八公也是武勳出身,但是之所以沒落衰敗下來,被朝廷所摒棄,就是因爲他們歷經幾代就脫離了自家根本,在軍隊中再無影響力。
沒用的人自然就無需再多關注或者考慮,該清理就清理,尤其是再不識時務,那正好拿來作爲墊腳石。
馮紫英如果鐵了心要走文臣之路,十年二十年後當個首輔沒問題,但當了首輔又如何?
首輔也不過就是文臣之極,但文臣的規則就是科舉出仕。
誰也不能保證自己的兒孫就是讀書的料,一旦科舉不成,馮家也許就會從鐘鳴鼎食之家迅速沒落下去,尤其是馮家也並不是什麼詩書傳家的士林望族。
這樣的情形馮紫英不可能考慮不到。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馮家要維護自家的利益,更應該繼續走馮家原來的路,如李成梁、麻貴這樣維繫自己身在邊鎮中的影響力。
哪怕現在李成梁和麻貴都已經隱退致仕,但李家和麻家仍然在軍中有相當影響力,子弟進入軍中一樣可以高位起步,獲得更多的機會和更高的平臺,未來也會比其他人更具有發展優勢。
馮紫英如果不選這條路,那麼就只能說明馮紫英有更大的野心。
王子騰判斷後者更可能,也就是說,馮紫英看不上李成梁和麻貴那條路,而又不會滿足於首輔,那還有什麼?
首輔更上一層,就是權力更大的首輔——權臣,權臣之上是什麼,就不言而喻了。
王子騰暫時還沒有想過馮紫英會有更高野心,但是他以爲馮紫英也許會對權臣這種身份產生覬覦之心。
馮紫英本身就是邊地武勳出身,馮家在軍中本來也就有相當影響力,如果馮紫英能夠成功地在文官朝廷中培養起足夠的影響力和支持者,再在軍中獲得足夠支持,那麼權臣雛形就有了。
更爲關鍵的是馮紫英有足夠的時間和精力。
別的人能夠做到馮紫英現在的三品重臣時,起碼都是四十歲以上了,就算是花上一二十年來苦心經營,到最後年齡、身體狀況帶來的影響都會讓絕大多數人半途而廢。
但馮紫英不一樣啊,他才二十四歲!
就算是花上二十年來穩步慢走地鋪墊積累,他也才四十多歲,正值壯年,年富力強,誰能阻擋?
正因爲想到這一點,王子騰才很感興趣,對於馮紫英的暗示和安排沒有拒絕。
王子騰當然不滿足於這樣灰溜溜就退出權力舞臺,他才五十出頭,而且身體很好,廉頗老矣尚能飯否,那也是七十才問,他自認爲自己再幹十來年沒有問題,牛繼宗一樣也是如此想。
馮家雖然在邊鎮上影響很大,但是主要是集中於西北四鎮和大同,宣府、山西、薊鎮乃至京營、登萊這些地方,王子騰自認爲自己和牛繼宗更有底氣,否則馮紫英也不會拉攏自己。
就算是現在宣府鎮、京營和登萊鎮中,王子騰也有底氣能招呼動一幫人,牛繼宗在宣府鎮、山西鎮和薊鎮中也有相當根基。
現在王子騰就想好好琢磨琢磨,馮紫英究竟打算走什麼路,而自己和牛繼宗又能在其中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馮紫英的野心越大,他越樂意幫馮紫英一把,這意味着自己能夠發揮更大的作用,自己都這把年齡了,還有什麼好懼怕的?就怕他野心不夠大。
但馮紫英年齡雖輕,城府卻不湣�
王熙鳳只能算是他的外室,這丫頭的確有些風騷放浪勁兒,可能也就是這一點吸引了馮紫英,因而勾搭上了。
王子騰也不認爲從王熙鳳這裏就能探知馮紫英的一些心思,若是王熙鳳這裏都不能藏祕,那王子騰反而要擔心了。
不過馮紫英和王熙鳳有了一個兒子,聽說薛寶釵也懷了孕,這兩女都算是自己的近親,與馮家關係有了血緣紐帶的牽絆,當然更是好事。
“鳳姐兒,你既然跟了他,兒子也有了,那就好好經營你現在的營生吧,這孩子他沒說怎麼着?”
定了心思,王子騰也就安穩下來,反正晚飯時候馮紫英還要來見一面。
“能怎麼說?”雖說自己都知道了,但是王熙鳳還是有些不自在,“難道還能帶回馮家去?巧姐兒遲早要出嫁,我總得留個孩子養老傍身吧?我這身份也不可能進馮府,就現在這樣我挺滿足。”
薛寶釵是自己表妹,還有黛玉也素來很親近,這自己卻私下和他們的丈夫有了私情,生下了孩子,怎麼都覺得不是個事兒。
這種事兒王子騰也不好插言,甚至他都不知道該怎麼好纔是最佳,所以不多問不深問最好。
“也罷,你好生把這個孩子養着,也許日後未必就沒有一番造化呢?”王子騰若有深意,“馮紫英非池中物,現在看起來已經是如此了,但日後或許還有更讓人期待的未來呢。”
王熙鳳鳳眼忽閃,有些不太明白自己二叔話語裏的意思,似乎有些言有所指,但是卻又不敢去往深裏想。
見王熙鳳似乎若有所悟,王子騰擺擺手:“你也莫要胡思亂想,紫英這個人連我都看不清楚,都還得要試探着瞭解,有人說他是虎父無犬子,要以我看,馮唐能生出這樣一個兒子,那是他們馮家幾輩子修來的福氣,他在馮紫英面對若是敢說是虎,那馮紫英只怕就是龍了,……”
這話就更敏感了,龍指代什麼,就算是王熙鳳這種女人也明白,下意識地囁嚅道:“二叔,您這話也太太高他了吧,……”
“不說這個話題了,紫英晚飯時候要過來,你現在這裏歇着,也見見你嬸嬸她們,到時候晚宴的時候你們也見見面,他現在日理萬機,你也莫要太過去勞煩他,……”王子騰頓了一頓,似乎若有所指。
王子騰的話讓王熙鳳臉倏地一下就如火燒一般。
不過王子騰卻不在意,一來是長輩,二來馮紫英的確太重要,“沒什麼不好意思,你孩子都替她生下了,現在又還三十不到,男女之事,他又好那一口,難免貪心,……”
王熙鳳細米銀牙險些咬碎,只能低下頭,內心卻是忍不住羞惱。
二叔現在怎麼也變得這般謹慎嘮叨起來,看來紫英在他心目中簡直遠勝於自己這個嫡親侄女。
第五百五十一章 探底,合作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