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不少北地官員一直認爲朝廷對於北地農田水利設施建設和道路交通建設投入不足,影響了北地本來就不太好的農作生產情況,也是導致北地民亂頻繁地方損失慘重的一大原因。
但從朝廷或者說江南籍官員的角度來看,朝廷每年投入到九邊軍務上的花銷太過巨大,而江南的賦稅高企,已經讓江南難以承受。
而朝廷賦稅收入就那麼多,再要加大被這些方面的投入不現實,要麼就只能削減九邊軍務投入,那又面臨着兵變和邊防削弱的風險。
這就成了一個悖論,不加大投入,北地條件難以改善,更難以抵禦天災,民變民亂不斷,朝廷在軍事上開支還要加大,如果削減其他開支又不可能,增加賦稅江南又不答應,所以在這種情況下,朝廷戶部的借債急劇增長,現在已經超過二千萬。
這也讓葉方和黃汝良等人夜不能寐。
馮紫英很理解葉方和黃汝良等人對債務高企的擔心,換一個人也一樣對欠一屁股債感到壓力山大。
這種抱着古典式財政收支必須要平衡甚至必須要盈餘的觀點,也很符合這個時代的人的看法,但馮紫英卻不這麼認爲。
……
“說來說去,方相其實還是對國債和借債的問題感到擔心,擔心還不起這些債務,會導致國家信譽崩潰吧?”馮紫英笑吟吟地道。
方從哲也早就知道馮紫英對財政的看法自有一套理論,他也很想和對方就這個問題進行探討一番。
見方從哲默默點頭,馮紫英自然不會放棄這樣一個良機。
“……,其實方相可能也隱約清楚,隨着海貿的不斷增長,我們大周境內的白銀正在呈現出一個急劇增長的趨勢,或者換一個簡單的說法,從松江、寧波、泉州、廣州叱龅拿恳淮善鳌⒔z綢、茶葉、鐵料、布匹抵達呂宋之後,六成換成了白銀,兩成換成了金和銅料,兩成換成了其他如名貴木材和香料這一類的雜貨,……”
“如果是海船叩脚f港或者滿剌加,情況略有不同,可能會變成三成白銀,四成香料,三成會是火器、名貴木材其他西夷貨物等雜貨,……”
第五百三十七章 大政之後要手段
“也就是說,只要我們海貿保持順暢,將會有源源不斷的白銀大量湧入,可這些白銀湧入進來,使得國內銀錢日益充裕,……”
馮紫英花了一些心思來和方從哲來解釋價格和價值的理論。
實際上他自己也不是很懂,只能說一些相對粗湹臇|西,同時漸漸把財政刺激政策的基本理念引入推銷給對方。
“借債不可怕,發行國債更是理所當然,方相應該看到從永隆八年以來我們朝廷戶部收入是在日益增長的,如果不是江南之亂和山陝民亂的影響,我們在軍事上和戰亂恢復上的開支起碼可以節省一千五百萬兩,而江南之亂的影響還不僅止於此,僞朝爲了對抗朝廷,把兩年江南本該上繳朝廷的賦稅用得精光,這又是多少?”
“如果算上江南該上繳的賦稅,以及海貿關稅和特許權費用,我們大周的賦稅收入實際上是在呈現出一個很健康的增長狀態的,特別是工商稅收在山東、北直諸府的增長十分明顯,這都得益於開海和工商發展,……”
“只要我們有健康良好的稅收體系,我們又何必擔心還不起債務?”馮紫英總結了一句:“我的觀點,只要我們加大投入農田水利基礎設施建設,逐步實現我們豐年有餘災年能穩的農業體系,進一步推動工商業發展,以工商業發展來促進交通咻數谋憬莼透咝Щ]傳體系的快捷化,海貿體系的健康長久化,對外墾拓體系的不斷突破,就算是我們財政多欠一些債又如何?”
“有句俗話說得好,肉爛了在鍋裏頭,財政這些投入,無論是農田水利還是道路,都是有所回報的,必定會減少無謂的消耗,促進糧食增收,增加稅收,這些都是向好的舉措,……”
在財政和舉債問題上方從哲和馮紫英足足談了一個多時辰,可謂推心置腹,最後話題才落到了吏治考覈體制的問題上來。
這一點上馮紫英倒是沒有說太多,只談到了當下地方官府的考覈機制不合理,尤其是對每年和三年的官員考評標準更鼓勵官員不做事,尤其是不做促進經濟發展的事,不做有利於百姓而可能無益於士紳的事,這種導向很不好,很容易培養出庸官、懶官。
方從哲倒是很理解馮紫英的這方面牢騷,畢竟馮紫英去陝西才幹了一任巡撫,肯定是喫足了地方上這些官員和士紳勾結帶來的危害和苦頭。
民變之所以演變成民亂,還不是因爲官紳勾結,侵害黎民百姓利益,加之本身自然條件又不好,遇到天災,賑濟不力,釀成禍端也就是必然之事了。
但官員考覈標準的改變是一件大事,特別是和士紳息息相關,如果遽然剝奪了地方士紳對官員評價作爲一大依據的這一標準,肯定會引發地方士紳的強烈反彈,如何能逐漸削減這裏邊的分量,方從哲覺得還是可以斟酌的。
這一談到了申正已過,這纔算是告一段落。
馮紫英換了兩遍茶,才施施然回到兵部,又在公廨裏仔細尋思了半晌,正準備回府,張懷昌又來了。
“看樣子朝廷還是有點兒要銳意改革的心思了,說什麼皇上如何如何都不過是一個藉口罷了。”
張懷昌悠悠地道:“對我們來說,一個不干擾內閣施政的皇上,一個贊同內閣政策的皇上,就是最好的皇上,就是值得我們效忠擁戴的皇上,……”
“反之呢?”馮紫英眨眨眼。
“那肯定就不是了。”張懷昌老神在在,“對我來說,打垮建州女真,恢復前明奴兒干都司的控制,就是首要願望。”
馮紫英笑了起來,這樣一個出身遼東卻又念念不忘前明盛景的兵部尚書,努爾哈赤恐怕就真的別想有其他念頭了,打到底吧,要不就只有投降。
“這麼說來,皇上還是有些不太滿足?”馮紫英能聽出張懷昌話語裏的意思。
“嗯,這也是我要和你說的,雖然京營和上三親軍已經調整得差不多了,情況差強人意,但皇上如果動了心思,只怕還是會有很多麻煩,畢竟以往體制就是京營和上三親軍都是歸皇上直管,兵部照理用印即可,但現在所有人事調整都需要兵部兵部附署才能承認,而且我們又是搶在皇上即位之前就完成了這些調整,皇上肯定不滿意,這裏邊也包括龍禁尉的問題,……”
龍禁尉的確是一大問題。
雖然京營和上三親軍朝廷成功收權,但龍禁尉卻沒有,龍禁尉指揮使的任命仍然由皇帝直接掌握,當初盧嵩任命也是因爲永隆帝不能視事,內閣代行任命,但現在皇帝已在位,那如果他要重新安排人來接手龍禁尉,這就問題大了。
“龍禁尉那邊,皇上要想做什麼恐怕不易吧?盧嵩出任指揮使之前當了那麼多年同知,根基很深。”馮紫英搖頭不太相信。
“但顧城現在卻成了皇上的親信了。”張懷昌道。
“顧城?他要來攪這趟渾水?”馮紫英皺眉,如果這前任,也就是元熙帝時候的龍禁尉指揮使要摻和進來,的確可能引發不可測。
“現在看起來是如此,而且皇上還在把手伸進上三親軍,京營那邊他暫時還沒有餘力,但上三親軍你得盯着一點兒,必要時候還可以再調整。”張懷昌提醒道。
“這該是稚繩兄的事兒,不該我……”
“稚繩人太過正直,不適合,我和他說過,他也覺得你來負責上三親軍和京營更合適。”
馮紫英一臉黑線,意思是自己這個人更奸詐更適合下黑手?
回到家中,馮紫英都還沉浸在和方從哲與張懷昌的對話中。
樹欲靜而風不止,皇上肯定不甘心當一個傀儡,他可能會在不斷試探朝廷底線的同時,也要有自己一些手段,否則他也不配坐上這個位置了。
但首先他要確保他自己的皇位不會被動搖,所以抓牢龍禁尉,然後依次是上三親軍,京營,再下一步可能就是拱衛京師的薊鎮和宣府鎮了。
軍權,對於一個皇位不穩的皇帝來說,太過重要了,特別是和內閣乃至文官朝廷有着不可調和矛盾的情況下。
龍禁尉這邊,只要有朝廷支持,盧嵩肯定是有對策反擊顧城的滲透的,倒是上三親軍太過駁雜,而且也並未完全掌握在朝廷手中,上一輪的調整也只是朝廷控制權佔據優勢而已,一旦皇上伸手進來,還真不好說。
看樣子自己近期還得要花些時間來好好梳理一下上三親軍這邊。
存着這份心思,馮紫英自然也就要看一看春假期間送到府上這些帖子了。
何治勝和鄭玄同的帖子被專門拿了出來。
現在何治勝是勇士營指揮使,趙千山是四衛營指揮同知。
上三親軍,旗手衛爲首,四衛營和勇士營次之。
但論實力,三軍相差無幾。
何治勝是壽山伯何家人,與馮家算是世交。
何治勝當年在甘州與馮紫英一起聯手抗敵,因此結下交情,後來何治勝也是主動向馮紫英靠攏,加之屢立戰功,所以上一輪馮紫英才突兀地將何治勝直接調入勇士營擔任指揮使。
用人用親,這沒毛病,尤其是上三親軍這種戰鬥力都要排在可靠性之後的京中軍隊,更是必須要確保忠铡�
趙千山是馮紫英在陝西當巡撫時候投效他的,一個毫無人脈根基的衛軍將領,一躍龍門進入四衛營當同知,自然是死死抱住馮紫英的粗腿不放了,在忠丈蠠o虞。
“治勝,來坐。”招呼何治勝入座,馮紫英很親熱,但何治勝卻不能隨意,先是行了一個軍禮,然後才半個屁股坐下。
何治勝清楚,春假重臣們見客,都不是隨便什麼人都可以見的,而且什麼時候見一樣很講究。
舉例說,內閣閣臣上午見的,一般都是極爲親近的三品重臣,同樣如果是尚書侍郎們上午見的客人,也多是關係密切但還有一定層級的想當官員或者同年同僚。
但自己破例獲得在上午見面的機會,既說明對方對自己的親近,也說明對方對自己的倚重,這讓何治勝栈陶恐。
何治勝很清楚自己這種何家庶出子如果沒有機緣,是一輩子都別想坐上勇士營指揮使這種核心位置的,同樣他也清楚,這上三親軍是朝廷和皇上交鋒的主戰場。
近期他也接到了一些宴請,也有不少人登門送禮。
他都心知肚明。
正因爲如此,他纔要來拜會馮紫英,把這些情況說明白,只是沒想到馮紫英會選擇上午見自己。
或許自己這恩主舉主也已經察悉到了一些東西,不過何治勝並不看好皇上的這些動作。
看看這上三親軍之前的大調整,不僅僅是軍官的調整,甚至直接是讓外埠軍官帶兵進來全數調換,看見守宮門的士卒口音,基本上都是西北口音,就知道自己這位恩主舉主的手段了。
你就算是收買了上邊武將又如何?下邊軍官軍士就一定聽你武將的麼?沒準兒轉手就把你告發了。
第五百三十八章 控制力,駕馭力
馮家在邊鎮中的影響力何治勝是太有體會了。
西北四鎮加上大同,可以說已經成爲馮家的基本盤。
如果再要加上算是馮家底細的尤氏兄弟控制的薊鎮,以及已經有相當影響力的遼東,可以說九邊除了山西鎮和宣府鎮馮家影響力略遜外,真的是枝蔓攀延,走到哪裏都能有親朋故舊了。
但這種影響力又是不顯示山露水間實現的,甚至馮唐還對朝廷明顯一些打壓和忌憚的動作表現得泰然處之,讓去榆林就去榆林,讓當三邊總督讓去遼東就去遼東,甚至再回三邊就回三邊,免了三邊總督也就免了,毫無怨言。
這番表現讓朝廷都覺得有點兒不好意思。
雖說以文馭武是大周國策,也是限制武人可能膨脹野心的必要舉措,但是在馮家一門三房單傳,馮唐只有獨子,且獨子明顯走了文官路時,還是否有必要這般限制打壓,還是在朝中引起了一些爭議的。
從武人角度來看,朝廷這麼做是很傷武人心的,說句不客氣的話,即便是原本沒有那份心的,現在看到這種形勢,肯定多少都有些異樣心思了。
當然還不至於說到造反那個層面上,但是對文臣,對朝廷的不信任,卻是武人們根深蒂固的認識,所以當真正打仗的時候,文臣要駕馭武將,選擇餘地就相當狹窄了。
像孫承宗和馮紫英這種知兵的文臣還行,但是像楊鶴這種沒接觸過兵事的文臣就夠嗆了,哪怕是柴恪、熊廷弼這種對軍務有一定知曉的,那在打仗的時候也需要有合適的武將支持配合,否則就難以打出漂亮的勝仗。
像柴恪平定寧夏叛亂時是遇上了馮唐這種主動願意配合的武人,打得還算過得去,熊廷弼知兵,但是在武人中的信任度不足,所以在播州之戰中打得踉踉蹌蹌,不太順利,一直拖了兩家纔算了結。
袁可立的情況也差不多,知兵但在武人中缺乏足夠的人脈和威信。
武人們在配合打仗的時候都下意識地要留一手,以防被這些文臣給構陷或者下套,或者說最後打得不好當替罪羊。
這種情形下,根本就沒法發揮出軍隊的最大戰鬥力,內訌內耗扯皮嚴重。
在馮紫英在陝西在遼東時這一類情況就根本不存在,令行禁止,將士效命,所以打起來也是全力以赴,戰鬥力可以得到充分發揮。
正因爲如此,馮紫英雖然年輕,但是作爲兵部右侍郎,在武人心目中卻算是自己人,值得信任。
一來本身就是遍地武勳貴族出身,自小在邊鎮長大,二來參與了多次戰事,表現可圈可點,而且能夠和武人打成一片。
最重要的一點則是馮紫英待下恩威並濟,獎懲分明,尤其是從兼任兵部右侍郎去陝西開始,就不遺餘力提拔親近和信任看重的武將,這方面更是贏得了武人們的一致認同。
無論是和馮紫英熟悉不熟悉瞭解不瞭解的武人,都最爲看中這一點。
聽你命令,替你賣命,打差了不說,如果打好了,都還不能得到獎賞,那這種上司就該理所當然的拋棄。
但如果每一分功勞都能被上司替你去爭取一分獎賞,而有責任又敢大力擔當,這種上司最是受人追捧和尊敬。
憑着這一點,馮紫英雖然在兵部裏邊比起那些個員外郎都要年輕太多,也和那些曾經帶過兵出征的文官資歷相差甚遠,但論受歡迎和信任程度,卻是排在最前列的一個。
何治勝在西北就有深刻感受,進了京之後就更直觀。
何家雖然也算是十二侯之一,也算是日益被邊緣化的武勳,但比起四王八公來說,又要好得多,特別是何治勝本身就是庶子,沾了何姓,卻沒有獲得太多資源,否則也不會被打發到甘肅鎮那種窮鄉僻壤去。
機緣巧合搭上了馮紫英這條線,一躍進京擔任勇士營的指揮使,頓時成爲京中炙手可熱的人物,何家也是對其刮目相看,諸般追捧反而讓何治勝越發冷靜,他很清楚這一切來自於何人。
馮紫英手中並非沒有可用之人,他在陝西那兩年很是在衛軍體系和歸順叛軍體系中擢拔了一批人物,再加上馮家在大同與寧夏、榆林鎮的人脈,可用之人甚多,但馮紫英點了自己,何治勝就明白自己該怎麼做。
“勇士營大部分兵力原來都來自京營,其中兵員以保定、鎮定和保安等府州爲主,順天府和永平府也有一部分,但此番按照大人的要求,卑職先行進京,在三個月內陸續從甘肅鎮和陝西衛軍中陸續調換了接近兩千人,基本上實現了大換血的目的,……”
這也是當初馮紫英力推的,京營、上三親軍之間中基層軍官和士卒都進行大輪換,尤其是從地方進京的,則可以帶部分老部屬進京。
能從地方進京任職的,基本上都是馮紫英專門審查過的,過得了硬,自己能夠掌握的,纔能有此特批。
像王成武、趙千山、何治勝、許朝這些人都是得了自己的授意,帶兵入京,因爲正處於那個特定時間節點上,所以才能得逞,若是現在便無此可能了。
“調整是應有之意,你和子儀配合得怎麼樣?”
馮紫英漫不經心地問道:“江超武呢?”
勇士營何治勝是指揮使,江超武是指揮同知,從神樞營過來的,而馮子儀是指揮僉事,龍禁尉過來的。
哪怕是馮紫英很想把上三親軍打造成爲一隻只聽命於自己的鐵軍,但他也知道不可能,而且那樣更犯忌諱,不僅僅是犯天家忌諱,也會犯內閣忌諱,所以指揮使和指揮僉事是自己的人,指揮同知則是從神樞營來的,具體江超武背後有什麼關係,他也不是很清楚,也懶得去搞清楚。
若是何治勝有馮子儀的配合都還不能控制住勇士營,那他這個指揮使就真的該下課了。
“子儀很好,做事老練有分寸,和卑職配合十分默契,至於超武麼,還行吧,他是走了道甫公的門路,不過也算明白事理,知曉輕重,……”
何治勝輕描淡寫地點了兩句。
第五百三十九章 咦髦睿婧跻恍�
馮紫英很清楚上三親軍和京營不可能完全按照自己的意圖來,那既不現實,也不合適,自己也不會去做那麼犯忌諱的事情。
摻沙子是最適合的。
江超武他只知道是房可壯推薦來的,但房可壯不可能毫無緣由推薦一個他都不認識的人,肯定有人授意,他也不多問。
能幹就行。
江超武是神樞營來的,而當時老神樞營已經被自己拆解,所以內裏很亂,都在各尋門道,所以找到什麼背景靠山都正常。
江超武低調,但帶兵還過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