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扒家猴子
小灰在這嵌套的幻覺中等着自己。
她有些侷促和躊躇,在原地忸怩許久,發現左吳終於來後,才“唰”的將自己表情凍住,凍成冰山,也開口問了一個問題。
對小灰而言或許只是普通的開場白,對左吳卻是毫無疑問的重量級。
她輕聲:“唔嗯,你對燃蘿把灰風……燎原的灰風當母親這件事怎麼看?”
第五百七十二章 孩子
來了。
小灰的疑問傳入左吳的耳朵,迴盪迴響,而左吳發現自己針對它居然早做足了準備。
做回答這問題的準備,可不是爲了應付小灰,而是一種捫心自問。畢竟自己是個看到列維娜向她家鄉的某個宗教偶像祈叮紩械郊刀实闹鳌�
還看了這麼多小說,也將那些像饕餮般集齊了世上所有奇珍異寶和美麗女孩的主角當做自己偶像。
如果,自己的一生是本故事,那小灰也好,燎原的灰風也罷,她倆一定是故事中極其重要的兩個角色。
按撰寫小說的套路,她倆不說早早就被自己收入囊中,對自己心悅辗步^不該想現在這樣——
小灰和自己有着幾乎無從解開的糾結。
燎原的灰風甚至在糾結她和她的“孩子”。
可這就是自己所必須面對的現實。每每想起,每每捫心自問,左吳都是在與自己心中的獨佔欲搏鬥,搏鬥的結局還往往是一敗塗地。
理性告訴自己,兩個灰風都是獨立的個體。
但感性卻讓自己如此如此強烈、不顧一切的將她倆都塗抹上自己的色彩,甚至讓自己的色彩將她們獨佔,用自己出現在她倆跟前的短短几年,去否定她們過去的幾百萬年。
——這是燎原灰風之前斥責自己的話,左吳當時啞口無言,現在卻只想坦坦蕩蕩的承認她說的對。
對,坦坦蕩蕩。
在這夢中夢下,面對巨龍那經燃蘿整理後變得可以理解的一百三十八億年悠遠夢境時。
左吳身處這裏,發現自己無論怎麼張開懷抱,又任憑自己怎麼發散自己心中那可堪漆黑的獨佔欲,都佔據不了這片悠遠的一隅。
好像說什麼,做什麼,都能被容納且原諒了一般。
都是夢中夢了,坦率一些又何妨。
所以。
左吳向小灰反問:“你知道我剛纔心跳跳得最快的一瞬間是什麼時候嗎?”
“……是黛拉試探要不要把燃蘿當她三妹的時候,你聽着心臟跳得太快,像擂鼓,可把我吵醒了。”小灰翻了下白眼:“但你對黛拉的回答是‘你真敢想’。”
左吳輕笑:“是啊,敢想。不過,倘若燃蘿成了黛拉的三妹,而祂又是燎原灰風的孩子的話……那燎原灰風和我的關係不就順理成章了?”
“是是,順理成章。”
小灰嘆氣,抱着手臂,好像被身前男人的妄想弄得起雞皮疙瘩了一樣,頗爲無奈。可她無奈的末尾,卻還細若蚊蠅的嘟囔了一句:
“……這麼順理成章,燎原灰風和你的關係,不是比我都更近一步了?”
左吳沒聽清:“你說什麼?”
“我說尋常人家都是靠長輩去搭關係,可你倒好。”小灰在這夢中夢裏好像也更放得開:“你倒好,看上了另一個我……卻還要拐彎抹角的去沾你女兒的光。”
左吳抓抓頭髮:“因爲看上的不止另一個你,還要加上燃蘿啊。”
“你是什麼收集癖,見了什麼好東西就要扒拉進碗裏?”小灰冷笑。
“是,當然是。”左吳爽快點頭,又像自己想象中那樣朝這片悠遠無際的夢中夢張開雙臂:
“如果可以,我甚至想要將這片夢境納入囊中!一百三十八億年的歷史,哪怕是些殘存的記憶片段都是無價珍寶……怪了,這麼久了,我怎麼還沒聽見巨龍的心聲?”
小灰聳肩,哪怕她也是隻來過這片夢中夢一次,現在她依舊擺足了前輩的模樣:
“很簡單,就像一整塊完整的布匹,不挑出線頭,你怎麼把它重新拆成絲線?以太龍的夢也是這樣,沒人引路,你怎麼從它的浩瀚寬廣中找到你想詢問的念頭?”
念頭?
是了,或許因爲衰老,因爲活得太久,巨龍的腦海已經被累積至今的紛亂思緒塞滿,像臺太久沒重裝系統的舊電腦。
只能在思緒紛亂的矛盾下,哪個念頭最強,就按哪個念頭行事。
如此,像自己這樣的渺小生靈想窺伺它的想法,沒人引導是不可能的。
“誰來引導?”左吳有些緊張。
“當然是燃蘿呀。”小灰理所當然的回答:“上次我來,燃蘿就馬上現身,帶我們往巨龍的思緒更深處。”
左吳點頭,忽然有些高興:“那我剛纔說的,豈不是被燃蘿全聽見了。”
“……你不尷尬?”小灰歪頭。
“不,有些話面對面反而說不出口,就算是說出來也經了修飾,反而無心之言才能揭示我最真實的想法。”
左吳搖頭,此時忽覺背上傳來了熟悉的灼燒感。回頭,燃蘿化身的光球在這片夢中夢的空間中緩緩析出,眉眼顯露,比以往的任何時候都更像一個人類。
左吳看着祂。
小灰把手搭在耳朵上,做出傾聽的手勢,低聲:“唔嗯,某人的心跳又像打鼓了。”
左吳吸氣,朝燃蘿的方向邁出一步:“如何?燃蘿,你對我剛纔說的那些……是什麼想法?”
讓黛拉稱祂爲三妹。
讓自己的“敢想”和“妄想”成爲現實。
在拐彎抹角下和燎原的灰風再搭上一層關係,讓出去見到她後自己也能再多一張籌碼。
如此,再巧妙的化解掉自己心裏經由獨佔欲而起的嫉妒,何樂而不爲?
而燃蘿只是抿了下嘴,祂是學着小灰此時的模樣抿起嘴,沒直接回答:
“……啊,我來晚了些,是想提醒你,說鏡弗教宗越來越頹勢,就快被大汗拆了四肢。你想做什麼,最好現在去支援。”
左吳愣了下,知道有時岔開話題就是再明白無誤的婉拒,心中失落,摸了摸鼻子:“行,問完巨龍一句話就去。”
“你想問什麼?”燃蘿已經轉身,虛幻的道路在祂虛幻的腳丫下凝成真實,前往的盡頭則是以抽象的念頭所搭成的詢問室、圖書館。
左吳跟上它的背影:“問它知不知道成爲一個世界的代價是讓這個世界成爲維度惡魔徹頭徹尾的樂園,就這樣而已。”
眨眼,轉瞬。
燃蘿腳下的路已經靠它自己走完,左吳回眸,覺得自己就站在巨龍跟前,如此相近的跟前——
有兩條龍在打架。
體型小的那個面目猙獰卻年輕;體型大那個暮氣森森,盡顯蒼老,卻是死死將年輕的龍壓在身下。
年輕的龍嘶聲:“不行,不行!不成爲世界本身,我們早晚會隨着這輪宇宙的循環破滅而死,上次僥倖活下來了,這次不可能了!”
暮氣森森的龍木然,好像隔了許久才反應過來:
“可是……可是我不能害了我的孩子……”
“你的孩子是誰?!”年輕的龍質問:“你我一年能生下這麼多的卵,新生的幼龍每個都是你我投射意識的工具、容器,什麼時候你我又這麼重視它們?!”
“不,不是……我有很多孩子,是的,很多。”蒼老的龍慌張之至:“他們叫什麼?我記不清了,記不得……前幾個記不得。好多都忘了。”
“但最近這個我還記得……”
“我的孩子叫燎原……!”
話音落下。
左吳只覺得有悠揚的龍吟貫穿了時間和空間,自夢中夢之外的真實來傳進了自己的腦海,像在生命的尾聲才能穿出的哀啼般的歌。
蒼老的龍於它的暮氣森森中爆發出了決然的力量,死死摁住了年輕的龍的咽喉。
左吳捂嘴,兩頭龍就是以太龍紛亂分裂的大腦中正打架的意識而已。
燎原被巨龍愛着。
燃蘿此時卻輕聲,羨慕着感嘆着憤怒着說:“真好,真好。”
“可是燎原的灰風,我的媽媽卻從沒有一次正眼瞧過我。”
第五百七十三章 謊言
小灰忽然有些神色古怪,她忸怩一陣,身子緩之又緩的轉了個圈,就像太陽系圍繞銀河的漫長公轉一樣。
不知何久,總算轉到與燃蘿面對面後,用腳尖點地倒退着前進,還是抿着嘴,想說什麼,卻沒想好,連眼神都在亂飄。
有話想說卻想不起來,和想打噴嚏卻打不出來差不多,是會憋壞的。
燃蘿頓了頓,抬起眼眸,只見小灰的臉被她自己憋得越來越紅,手也是抬起片刻又放下,是她呼之欲出的手勢怎麼也成不了型。
用餘光看着一切的左吳悄悄背過眼去。
小灰的模樣可愛是可愛,但換若自己是當事人,此時估計已經想找個坑把自己埋起。若聽見有人發笑,多半會暴跳如雷中把發笑之人的皮給扒掉。
燃蘿呢,燃蘿面對小灰的可愛是什麼模樣?
祂竟然看得有些癡。
小灰似乎也察覺到了燃蘿眼神裏那說不清道不明的思緒,下意識鼓腮,又把空氣咽回肚子裏,正色:
“我……我只是想安慰你。畢竟吧,燎原的灰風本質上就是我。”
“謝謝,但我認爲不是。”
燃蘿擦擦眼角,忽然祂意識到這個動作是這麼的像人類,但祂只是凝視了一下自己的指尖,沒有把手放下,順勢指了指祂的眼眸:
“別忘啦,我是神靈。在我眼裏,只要邁上了不同世界線的人就成了不同的個體。所以你不用安慰我,也不用這麼爲難。你什麼也不欠我!就是,就是……”
小灰抿嘴:“就是什麼?”
燃蘿終於抑制不住的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就是我……不確定,如果燎原的灰風,我那唯一的媽媽,如果走上的是你的路,那她對我的態度會不會稍稍有所改變呢?”
“也不用改變這麼多!只要,只要……”
祂抬起眼睛小心翼翼看了眼小灰,祂是神靈,祂本不該這麼小心翼翼:
“只要像你一樣,只要偶爾和我說說話就好。不要讓我喫掉了這麼多文明的遺骸,不要讓我的目光已經漸漸開始能看透嵌套在一起的維度時……”
“卻沒能朝孕育我的,從我自懵懵懂懂再到我長大時就一直和我緊緊相連的那人……媽媽,一句話都沒有說。”
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好像戳中了小灰心裏的什麼弱點。
幾乎沒有猶豫,小灰在燃蘿面前站定,之前她嚥到肚子裏的氣被裹上了怒火重新噴出,如此灼灼,幾是想把燎原的灰風炙烤殆盡:
“是啊,我也不懂燎原的灰風,我不懂她是不是腦子裏哪根電線搭錯了地方!會把機羣的主導位置拱手讓給大汗,會爲了那些氣態生物甚至放棄做她自己!”
“對,燃蘿,你說的對。她不是我,我不是她!”
“如果她換做了我,在面對光明星海被摧毀後的時光,她能一個人守候這麼久,一個人,把逝去同伴的模樣一次次的溫習,回顧,害怕那些模樣在自己腦海裏褪色一點點嗎?!”
“她不能,她絕對做不到。”
注視燃蘿,便能看到且追溯“自身”的過往。
對小灰來說,她不是其灰蠱機羣的第一個最高人格,灰蠱本身的歷史比她的記憶要更長。以及在她的一生中,肯定有不少微小的納米機羣逸散,走失,再也找不回來。
和左吳看到了他往上追溯的所有祖先類似。
小灰看到的卻是包括自己所有走失機羣的下落,這些機羣的大多都遺落在了光明星海。
構成一個生靈,需要的原料是什麼?
是氫、氮、氧……每樣都是來自億萬年前的超新星爆炸,總量恆定,循環不息。每個人身體裏的物質在不知多少代前一定也棲身於其他人的身體。
同樣,小灰見到了自己在不知多久前,甚至“自己”這個人格誕生之前就丟失的機羣。
丟失,絕不意味着消失。小灰看到這些機羣在光明星海的四處走走停停,有許多會飄進生靈的體內,或是動物或是智慧生靈。
在不知恆遠的時光中,機羣成了這些生靈身體的一部分,無論智慧與否,見證他們從出生到衰老,見證他們進食和成長,見證他們的死亡……
見證他們的一生。
原來光明星海的方方面面早就染上了自己的味道,那片寰宇本該是與自己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卻被某人以某種手段突兀截斷。若不知曉這些機羣的去向也就罷了,可今天再見,便是故人的眉眼再現。
她不敢再想,甚至不敢再回味了。此時,也還好是身處夢中夢裏,還好自己的思緒被燃蘿完完全全掌握着,整理着。
否則若去到外面,讓自己的思念重獲自由,便一定會無可阻擋的狂亂外溢。失去的機羣就像失去的肢體一樣開始幻痛,故人的氣味會在自己身邊縈繞,讓自己發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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