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扒家猴子
二公主愣住。自己同伴的後裔又在虛空中堅持瞭如此之久,他們面對的現實只會比自己面對的更惡劣。彼時的自己都動不動想把自己迭代,就有因爲受不了這種嚴峻和苦痛而想要解脫的心思在裏面。
現在,自己若想把同伴喚回,卻需要讓他們去承受更爲可怖並熾烈的痛苦?
嬰兒降世時爲什麼會啼哭?有種說法是外界相比母親的肚子裏太寒冷,嬰兒的哭就是因爲自己要去面對惡劣的世界,而在爲自己悲傷。
一種心悸在二公主胸腔中震顫,她嗓音顫抖,對金棉說:“你……你想做……就做啊……”
金棉卻搖頭,尾巴漸漸捲到二公主的腿根上:“不行,這是你的同伴。只有在你決定讓同伴回來,我才能這麼做。”
二公主緩緩搖頭:“爲什麼?要讓我承擔這種責任,讓同伴從解脫的平安中回到這現實?……啊。”
“這就是你對我的復仇?”
金棉咧了咧牙齒。
她看着二公主身體止不住的搖晃,最終還是艱難的點了下頭,隨即身體幾乎脫力。
顧問團隊在朝金棉訴說方法,二公主同伴們的那份殘缺的記憶被添上了濃郁的苦痛,分不清是苦痛佔優,還是記憶爲主。
這份濃郁注入了肅正造物體內。
創神檄文,燃燒着肅正造物的意識。
……
塔頂。
剛和這裏皇帝商量好怎麼對付無智灰蠱的左吳,聽到了這空曠寂寥的月球上回蕩起一股像嬰兒初生,爲寒冷的空氣激得着涼了般的啼哭。
第四百五十八章 漏洞
塔底。
肅正造物們的意識本就是聯網咝校丝蹋魍閭兊挠洃浫绮《景阍谒麄兊囊庾R網絡中擴散。
皇帝的命令讓它們無法主動抵抗;而這注入它們體內的記憶乘着創神檄文的威力,輕易擊潰了它們被動的抵抗本能。
瞬間,什麼對皇帝的忠眨颤N對純血人類的憧憬,都在悉數被最純粹的痛苦和畏懼覆蓋——
痛苦是金棉在顧問團隊的指導下所植入和編輯的痛苦,痛苦撕碎了它們的人格,讓它們變成了滿懷對這個世界的畏懼感的全新之人。
——連失憶的自己算不算“自己”都是個很難說清的問題,更不用說給自己注入壓倒性的全新記憶,還將舊記憶全部抹去了。
它們成了二公主的同伴,“新”的同伴;滿懷從永恆的安寧中被重新拉回殘酷世界的不甘,還有被特意編輯與注入的龐大痛苦。
所激起的如嬰兒啼哭的叫聲幾乎能透過耳膜鑽進人的脊髓中,是如此滲人。
這叫聲在通信頻段中迴盪,蘊含的情緒甚至傳到了虛空之中,讓二十萬公里外的科研團隊都有所偵測。
二公主神色空洞,聽着一切也看着一切。無論如何,她知道是自己讓自己的同伴懷着無邊的痛苦重回於世的。
否則,只要在剛纔自己抱着自己同伴們因被歲月侵蝕而脆弱無比的記憶時,只要手上多用那麼一絲絲力,就能把載體捏碎,讓他們得到真正的安息。
事與願違,爲了滿足自己的想法,自己還是將他們喚了回來,像無權決定自己是否該出生的新生兒。
還有些區別,新生兒什麼都不知道,至少能憑藉生命的本能懷揣對這個世界的憧憬。
可這些同伴不一樣,他們本就知道這片被仁聯所佔據的世界有多麼不值得留戀,活着就是折磨。
哈,讓同伴歸來只能讓自己滿足,可自我滿足不是應該讓自己愉快嗎?爲什麼反倒如此折磨。
聽着同伴的啼哭。
二公主恍惚覺得自己就像欠了貸款的普通職員一樣,發工資的日子全然沒有像同事那樣的歡天喜地,只能滿臉麻木的看着欠款額度象徵性的少了那麼一點點。
想着。
二公主回頭看向金棉。自己爲了自我滿足喚回同伴,她也是爲了自我滿足施展復仇的人。
“你滿意了嗎?”二公主向金棉問,如此大聲,亦像是想通過大叫將同伴的啼哭驅離自己的耳道:
“你讓我這麼狼狽,抹掉了肅正造物的意識,也由你向我同伴的記憶中注入了痛苦……你說的對,你贏了三次!你該滿足了吧?”
金棉聽見,才注意到自己的耳朵全然沒有想象中那般的雄赳赳,而是頗爲無力的低垂在耳側。
她張開手掌,看了看掌心的肉墊,彈出指甲,又收起,覺得自己的爪子好像撕碎了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有改變。
杖唬约菏侨缍魉f贏了三次,但最重要的,還是自己用的是創神檄文作爲實施手段的這一步。
起初,創神檄文是自己的首領爲了擊毀舊帝聯的中子滅殺而獲得,可中子滅殺說到底也只是舊帝聯所持有的巨構之一,將其擊毀,傷不到這個星際政權的根本。
就像地球古代,英勇的戰士付出自己的生命,用血肉的雙足步行前進,窮盡力氣擊毀了敵人的一臺坦克。
卻只是一臺坦克而已,英勇的戰士死了就無法歸來,而同樣的坦克敵人還能從兵工廠拉出來千千萬萬。
首領不是不想用創神檄文直接轟擊舊帝聯的本土甚至首都,只是夠不到摸不着而已。
說不出的無力。
金棉抿嘴,自己就是那個沒來得及填進敵人無窮無盡的武器的戰士之一。
只是創神檄文終究被刻在了自己身體裏,事到如今,卻真的施加在了舊帝聯最後的遺民身上。
首領拉弓射箭,箭矢飛行一段距離後就如強弩之末般墜地,被自己撿起,珍藏到今日,終於由自己拿着,把已經生鏽的箭頭給刺入了敵人的心臟。
只是這敵人已經衰弱如斯。
好像小時候面對仇人,咬碎牙齒髮誓長大後要出人頭地,來次堂堂正正的報復;
結果真的長大,自己只能偷偷摸摸潛入對方的ICU病房,做僖粯影瘟怂难鯕夤埽�得小心不被夜班醫生和保安大爺發現一樣。
自己該感覺痛快嗎?
此時。
肅正造物的人格已經完成替換,裏面所存着,這裏皇帝積攢下來用以對付無智灰蠱的方法也全部提取完成,正源源傳輸到左吳的視界。
金棉不知不覺又握起拳頭,如果自己真的痛快,那現在不該是好好享受肅正造物們所發出的啼哭聲嗎?
抬頭,隱隱約約飄散的月塵雲霧之外,左吳和這裏的皇帝收到了肅正造物中提取出來的信息後,爭論了幾句,似乎敲定了作戰方略。
小灰那邊也是,她此前派出自己的機羣護住正被無智灰蠱分解的肅正造物們,只是爲了保住裏面的數據。
現在數據已經提取完畢,小灰也再無繼續的理由。她把機羣全部收回後,抖斄艘幌戮瘢ポp輕一躍,便克服了月球的引力向左吳所在的塔頂飛去。
小灰想通了什麼,至少當下不再神經質的追求完美的逼真了;該給自己的大腿加料那就加料,先把無智灰蠱打贏再說。
金棉能看見小灰克服重力向上的過程中還朝自己打了個招呼,其躍起的衝擊震碎了不少肅正造物。
不是因爲小灰動靜大,而是因爲沒人阻止無智灰蠱針對肅正造物的分解了,讓它們的結構迅速崩解損壞,零落爲了泥塵。
好在肅正造物數量龐大,一時半會兒可分解不完。
此時,肅正造物身上爲衝擊波捲起的一點碎片飄落到二公主鼻尖上,讓她有些發癢,又有些想笑。這下,自己的同伴從痛苦中清醒過來後,會驚奇的發現,他們不必費心去適應新身體了,因爲和以前一樣差不多的破爛。
至於金棉這邊。
金棉看着落在二公主鼻尖上的灰燼,出於保姆的職責,下意識伸手想幫她擦乾淨。
沒想到二公主只是捂住自己的鼻子:“你想對我同伴的骨灰做什麼?!”
“……骨灰?噗,哈哈哈哈。”
金棉一時沒忍住,竟然有些歡暢的笑起,邊笑,又朝着天空敞開了胸懷。
早就聽說把仇人挫骨揚灰便算是復仇的最高境界,如今仇人的骨灰像雪花一樣淅淅瀝瀝落下,自己沐浴其中,連身上毛皮的間隙中都填入了厚厚的灰塵。
想了想。
金棉朝二公主指了指自己的身上:“你看我身上的毛,顏色都變啦。以後你是不是都不准我洗澡了?”
二公主愣了愣,蹲下。低頭捧了些地上的灰塵,又將其抱在懷裏,如此用力,像想這樣就和這些“骨灰”合二爲一:
“……我只是覺得有些浪費,以前我的同伴也會隨時就暴斃,沒辦法的,資源太緊缺,大家的身體強度都不夠;只是暴斃了,身體的材料都要做到物盡其用,參與迭代,成爲我們下一代的材料。”
“世界本來就如此,這麼艱苦……我讓我的同伴回到這該死的世界,是不是我做錯了?”
金棉撇嘴,卻是忍不住揉了揉二公主的頭,動作如此輕微,像不想激起二公主身上沾染的塵土:“不對,你難道一直沒發現我復仇的一個漏洞嗎?”
二公主狐疑:“什麼?”
“你的同伴會爲了自己的降生而感到痛苦,只是因爲他們覺得這個世界本來就不美好啊。”
金棉側耳,聽着那些漸漸低下的哀嚎:
“可是世界不總是這樣的,總有些你們以往難以想象的好地方,總有可以閒適生活下去,不用迭代自身,不用擔心暴斃;死了後屍體也能用來好好埋葬緬懷,不用當做下一輩的材料的地方的。”
“只要你和你的同伴去到這樣的地方,不是再也不必痛苦了嗎?我復仇的基石之一,也就這樣輕易消失了。”
所以我才快意不起來,這復仇本來就充滿了妥協和自我安慰,還要強裝看不見這麼大的漏洞。
可金棉的話好像碰到了二公主的知識盲區。
二公主露出了從遇到左吳一行開始,最大也是最坦然的不屑表情,擺擺手說:
“切,你的話比塔頂那個大騙子還要離譜,你說的這麼美好的地方,這世上怎麼可能存在嘛。……對不對?你是在騙我,對不對?”
金棉沒說話。
二公主卻想起了殘存在自己記憶裏的遙遠過往,那是自己的前身——鈍子大人二號最珍視的時光。在靜謐的都市行星上,投影出的花海連接着天邊的地平線,完美配比的空氣吹動搖曳,還有黛拉圍在自己身邊綻放笑顏。
自己爲什麼會受苦?因爲自己來到了仁聯的世界,是爲了躲避仁聯而已。
苦難絕不值得歌頌,二公主絕不會認爲是仁聯的壓迫讓自己的前身必須選擇迭代,從而促成了自己的出生;也不會認爲此刻和黛拉的重逢算什麼“梅花香自苦寒來”。
在寒冬能開花的數量不多,與之相比,春天的奼紫嫣紅不是更爲嬌豔?
自己的春天被仁聯拿走了。
二公主緩緩抬頭,看着可望而不可及的月塵雲層之外,還有漆黑的天幕。
金棉也是。
她緩緩抬起手,在地面上捏緊拳頭,對準了雲外的無智灰蠱,還有仁聯潛藏的漆黑天幕。
“陛下,對仁聯使用吸收吧。”
“用仁聯自己的武器,把它吸個乾淨!讓一切結束,帶咱們沒見過世面的二公主回家,然後去看看這個美好的羣星喵!”
第四百五十九章 選擇
在金棉朝左吳揮出她毛茸茸的拳頭的瞬間,左吳也鬼使神差般的往下看了一眼,似乎隱隱約約看見了從獸人小姐爪子上反射回的光芒,以及這光芒中所攜帶的某種微妙的意志。
縱然微妙,左吳還是覺得自己受到了這種意志的鼓舞,也不管金棉能不能看見,握拳敲了敲自己的胸口,又終於往無智灰蠱那邊看去。
對方沒有人格,也沒有一般意義上的智能。縱然周圍已經成了這番態勢,它仍是按照仁聯給它的程序設定而行事。
眼見左吳和這裏的皇帝表面謙恭,一副隨時準備投身仁聯飛昇偉業的樣子,便開始爲他倆搭建通往高維深層的道路,也在準備飛昇所必須的造物,竭盡全力,認真無比。
也不管左吳和皇帝那副恭順的模樣的表演,看上去是有多麼的心不在焉。
或許。
對仁聯來說,他們的科技水平,已經能讓其掌握的造物達到“大道至簡”的地步。
模仿織褸和喰煞這些真正神靈的飛昇,其中所蘊含的科學原理是艱深無比。
拆分步驟,其中最簡單的溝通虛空,和改變左吳和皇帝的身體狀態這兩項,若交由其他文明來做的話,不知要弄出何等規模的巨型造物,才能勉強達成類似的效力。
但仁聯不一樣。
只見無智灰蠱只是彎腰,其身上所有的機羣都往它的手指處流動,編織。片刻後,便從它的指尖中流出了一條波光粼粼的毯子。
左吳低頭,覺得這條爲無智灰蠱所編織成的毯子中,好像縫進了整個星空。
它……左吳簡直想要用“她”來做這條毯子的人稱代詞了。毯子看上去是如此柔軟,由內而外散發着讓人將臉狠狠埋入其中再狠狠呼吸的誘惑。
當然,對左吳來說,能埋入其中的遠不止自己的臉。
異樣的罪惡感從左吳心中升起,他情不自禁用兩樣東西與這毯子做對比——與之相比,金棉和姬稚身上的皮毛顯得是如此粗糙;而它給自己的觸感肯定比艾山山的手要好。
左吳已經情不自禁想去碰碰這毯子了。
而皇帝的聲音此時響起,將左吳從這柔軟的幻想中生生拽出:“如果你想瞬間就被扔到虛空,然後仿照喰煞和織褸,被改造成不上不下,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那這毯子你就儘管去碰。”
左吳愣了下,手有些抽筋般收回,看看毯子又看看皇帝,驚奇:“你說,只要碰一下這毯子,就會開啓仁聯人飛昇的進程?”
“是。本來按規矩,需要在禮官的見證下,三跪九叩,祭祀天地與先祖,舉行一套冗長的儀式後,才能躺到毯子上面,摒棄肉身,邁入高維的;”
皇帝聳肩:
“只是你也看見了,什麼禮官?全都沒了,連同這套禮儀也是灰飛煙滅,所以你要有心飛昇,大可隨意一點,找個舒服的姿勢躺到上面就行。”
左吳恍然,他本來以爲無智灰蠱要現場擬態出一個頗爲驚人的造物,來開啓飛昇進程的,沒想到一張毯子就能搞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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