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美好羣星獻上祝福 第315章

作者:扒家猴子

需要使用的質量勢必要走這枚光球中釋放,這枚光球也是科研團隊使用了許久的實驗室;釋放質量,會讓壓縮銀河內部像是翻江倒海,貴重的器材設備已經從裏面撤出,但使用了許久並感情頗深的場地肯定全要報廢。

此時。

那名接過了壓縮銀河的科研人員,將其按在自己的心口數秒,又緩緩高舉,似乎是在接受所有同僚的檢閱。

左吳發現無論是策展人後裔,還是科技獵人們此時都自發的聚集到了一起,不分彼此的派別和平日因分歧而積攢下的成見,遠遠看着那枚光球在釋放出越來越亮的光。

有些因研究和學習而狂熱的策展人後裔可能記不得左吳的長相,卻一定能記住長期奮鬥過的壓縮銀河中一草一木的生長。

科技獵人也是,他們的本體都是躲在像棺材一樣並封死了出口的操作室中,也大多因爲缺乏邉樱L期使用電極刺激肌肉防止其萎縮,而顯得有些孱弱。

此時他們一個個撐起了孱弱了身軀,盡力站直。

好像在見證壓縮銀河中質量的離去,也好像在目送自己當下的研究生活在漸行漸遠——去和仁聯正面碰撞的旅途是命中註定的單程票;無論勝敗無論好壞,現狀都再也無法維持。

能舒舒服服的當下將要消逝,那它必然是值得告別的,也沒人知道這種當下會不會突兀消失,那一直見證它的離去,總比事後猛然驚覺它再也不見後的悵然若失來得強。

此時,壓縮銀河中,有一道濃郁的涓流在朝星門當中流淌。

流失的每一分質量都曾和科研團隊結下過深厚的友誼。

他們在送別一個老朋友。

……

那邊是一片肅穆。

黛拉卻被自己新的親人急的直跳腳,不光是姐妹關係沒有掰扯清楚,還有蟲娘發現二公主的腦袋裏好像自成一套邏輯,自己根本沒辦法扭轉她對現狀的看法。

但……自己必須加倍努力!有個詞叫長姐如母!

黛拉拍拍自己的臉頰,整理思路,想要繼續對二公主曉以利害。

可二公主卻直接捧住了蟲孃的臉,因缺了下顎,她只需掩蓋喉嚨處發出的紅光就算是低聲:“行啦妹子,會糾結什麼年齡輩分,就說明你還小嘛。小聲些,我帶你離開這些騙子的老巢。”

黛拉把二公主的手揮開,彷彿受到感染般也壓低聲音:“啊!你好固執,我爸爸他們纔不是騙子!”

二公主冷笑:“‘爸爸’?哈,你被洗腦的徹底了妹子!那仁聯人一個長着皮膚的血肉生靈,怎麼可能生出你個有一身漂亮龍鱗的孩子?”

黛拉愣了下,覺得有些心慌,像懂許多的孩子被以爲孩子還不懂事的大人,詢問怎麼被生下來的之類問題一般的羞恥:“我……我的藍本是一位斯特魯蟲人的女王,爸爸又混了些他和親媽媽的基因,所以纔有了我……”

“斯特魯蟲人?我好像有印象,這些仁聯人還真做了功課。”二公主的獨眼迷離了一瞬:“可你身上的龍鱗又怎麼解釋?”

黛拉輕咳一聲,依舊有些羞赧:“是親媽媽那邊帶過來的,親媽媽的身體本屬於一位科學家,那科學家曾接觸過灰蠱,灰蠱有一部分機羣殘留在了親媽媽身體上;”

“之後灰蠱被擁有以太龍的文明買走後,又在巧合下把以太龍的基因同步到了親媽媽身上的機羣中;同步過來的基因雖有很大幅度的劣化,卻經過爸爸的純血人類血脈的激活,最終才能在我身上顯現的!”

蟲娘越說越自豪。

二公主卻呆了片刻,嗓子中閃出的聲音忽然有些恨鐵不成鋼:“……妹子啊!你受蒙了!怎麼這麼傻,這麼離譜的故事你也信!”

黛拉有些生氣:“我不傻!怎麼離譜法?”

“奧卡姆剃刀原則,聽過嗎?如無必要,勿增實體;”二公主戳了戳蟲孃的腦袋:“這麼多離譜的事情,用一個簡單的理由便能解釋——就是他們在蒙你!”

蟲娘張張嘴,有些泄氣,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爲好。

此時,遠處,那星門的光輝在越來越亮,離可以讓艦隊同行只有一步之遙。

二公主已經形成閉環的邏輯又在發威,她若有所思,忽然轉向黛拉,像看見了什麼稀世珍寶。

黛拉的四隻小手緊緊抱住自己:“幹……幹什麼?”

“我忽然發現,妹子你對這些仁聯人一定很重要。”二公主摩挲着她那排暴露在外的上牙,越想越有道理。

而蟲娘小小的挺起胸膛:“當然,我是這裏的大公主!”

“我不是說這個,妹子你想,壞人幹完了壞事會做什麼?不就是回他們的老巢嗎!”

二公主手舞足蹈,身上的零件都在晃盪:

“那些騙子明顯在臨時搭建一個星門吧?什麼事會讓他們着急忙慌的回家?不就是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戰果,需要趕緊回去報告嗎?”

“我有自知之明,我的價值可夠不上讓那些騙子專門開個星門,把我送到他們的老巢去,加上我的同伴也不夠!”

黛拉彷彿快理解二公主的邏輯了。

二公主也一把抓住黛拉的手:“所以,那些騙子重視的是什麼?不只有受蒙了的你!哈哈哈,妹子你身上一定有什麼值得重視的地方,我想想啊……龍?血脈?對了,妹子你剛纔說你的體內龍的基因,是怎麼在劣化後被重新激活的?”

“靠……靠純血人類的血脈……”蟲娘回答。

二公主皺眉:“怪了,仁聯人的血脈有這種功能?”

黛拉想起來了,仁聯和帝聯在千年前擁有同一個起源,而他們會擁有不同的歷史的原因,就是帝聯在虛空中遇到了織縷,而仁聯則是找到了陶沃姆長城的某個節點。

蟲娘稍微解釋了一下左吳血脈,對不同基因的強大粘合劑與活性劑作用的來源是什麼。

二公主瞪眼,咬牙切齒,拼命敲着自己缺了蓋的腦瓜,發出讓人膽戰心驚的聲音,好像她錯過了什麼信手可得的大獎彩票一樣:

“織縷?這個叫織縷的這麼了不起?!見鬼了,我和我的同伴們也在虛空中聽過一個自稱‘喰煞’的,一直絮叨叫我們籤什麼合約,我們還以爲是仁聯搞的陷阱,或者虛空中常見的集體幻覺,給推了,真……真是虧大啦!”

黛拉想笑,忽然又有些哀傷。二公主敲自己腦袋的模樣,和親媽媽發覺她買的股票賠了個底朝天時幾乎一模一樣。即便迭代了一千多次,也仍有部分深入骨髓的習慣在殘留。

想着。

蟲娘轉頭,直視幾乎完全開啓的星門:“啊!你知道喰煞,我爸爸知道織縷,這回你總該相信你沒有被騙了吧!”

二公主卻白了黛拉一眼:“妹子啊,真真假假混在一起才最是難分,仁聯人是高明,但怎麼告訴你些個名詞,就把你蒙的暈頭轉向啦?”

黛拉深深吸口氣,開始狂揉自己的腦袋:“和你說話真費勁!你什麼都不信,我又怎麼和你交流!”

誰想,二公主雖然沒有下顎,卻提了提臉頰,像是在笑:“這話說的,我信妹子你啊。你不可能是仁聯派來的奸細,仁聯的奸細不可能那麼傻那麼好蒙。”

或許連她自己都沒發現這種對黛拉的無條件信任,是來源於鈍子大人二號的遺傳。

蟲娘吸吸鼻子,偏過頭去:“那你就沒想過,這也是仁聯計劃的一部分?你對我的信任來自極深程度的洗腦,又或者我乾脆是仁聯植入你腦袋裏的幻覺?”

二公主抬頭,半開的喉嚨中整個發聲裝置都敞開在外,其紅光閃爍,似乎整個人都在豪邁大笑:“哈哈哈,想過,怎麼沒想過!俺想過這整個世界或許都是騙子在蒙我,我是個可憐兮兮的缸中之腦,任我如何也無法突破!”

“但就此認命,俺不是太可憐了嗎?所以我早就想清楚了!就算一切是虛假,我也要信任一部分,懷疑一部分,然後,竭我所能給蒙我的人找些不痛快!我相信你的原因是我相信我的判斷絕對沒錯!或許……我只是想要些在反抗的感覺,感覺我在反抗那些仁聯的雜種們騙子們!”

她用殘缺的手指指指殘缺的自己,殘缺的臉上是完整的自信:“俺只要自己開心,自己爽,這就夠了。我每次生命都只有半年便將進行下一次迭代,要在這全是蒙人的騙子的世界活下去,不開心些怎麼能好?”

黛拉愣愣。

此時。

星門的質量終於注入完成,科研團隊發出一聲歡呼,正線恐後想踏進這由壓縮銀河質量這友人的屍體所鑄成的一次性通路。

星門的白光耀眼,讓早就適應了昏暗的二公主覺得有些刺目。

二公主頂住了這刺目,又緊了緊自己身上的破布風衣:“來,妹子,和我給蒙你的人整點不痛快來!”

黛拉搖頭:“不行,他們是我的家人還有爸爸媽媽們。”

二公主根本沒在聽:“你對他們很重要,那我把你帶走,就算給他們整點不痛快了。哈哈,放心,要殺他們只會殺我,你是安全的。”

她用殘缺的手一把搭住黛拉的肩膀。

黛拉閉眼,抵抗:“不行,不要!我不能……咦?”

蟲娘等了許久,也沒感到自己有被拉走的跡象。

她微微睜開眼睛,發現二公主的手還搭在自己的肩上。二公主表情猙獰,身體後仰,似乎用光了殘破身軀的每一分力氣。

卻沒讓黛拉移動哪怕一步。

黛拉眨眼,忽然有些忍俊不禁:“噗……噗嗤,抱歉,你的力氣是不是有點小?”

二公主聞言又抖了抖,一句話無法說,也拉不動黛拉一釐米。

黛拉笑得越發歡暢:“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笑的,噗……抱歉,你力氣比起我來真的好小,我果然是你的姐姐嘛!”

二公主沒來得及反駁。她眼睜睜看着黛拉歡快的舉起四隻小手,把自己一股腦打包,又蹦蹦跳跳往星門那邊跑去。

第四百二十二章 決心

用“晚節不保”來形容科研團隊這回搓出來的星門是如此的契合。

儘管峯一再擔保它留了相當程度的冗餘,能保證新帝聯的所有星艦都能平安到達目的地;但星門的搖搖欲墜也被所有人看在眼裏,大家對誰該第一個進入星門紛紛表現了極大的謙遜。

這是“不保”,“晚節”則是說科研團隊的大傢伙都或多或少意識到,這星門是各自最後的作品了,至少是在新帝聯的最後之作。

左吳已經擼起袖子,身爲皇帝就是該在這種時候敢爲天下先!第一個進去的人自然而然會成爲開路的先鋒,也理所當然會在出口處第一個見識仁聯本部的力量。

都敢爲天下先了,怎麼能把這種擔子交給別人?尤其是自己的科研團隊,他們臉皮是厚,但憑臉皮肯定擋不住仁聯所擁有的奇詭武器。

想着。

左吳已經站到了星門之前,心中漸漸升起一股酷似“風蕭蕭兮易水寒”的豪情。這也是從那些湛藍的圖書館碎片中所解析出的詩句,該說這就是所謂文明的厚度?至少左吳真覺得有種跨越了三千年的共鳴在自己心中迴響。

——獨自一人,去挑戰看起來強大無匹的敵人,一往無前,確實足夠讓人心生豪邁。

可這豪邁很快便在左吳心中搖曳起來,連同這詩句的迴響一起,幾乎熄滅。

因爲對面的仁聯或許不是自己的敵人,自己也是他們所放出去的奇詭武器之一,是他們的兇器;左吳抿嘴,這猜想已經是徹底紮在自己心中的一根刺,甚至扎的有些麻木了,不願再想。

還有……自己也並不是獨自一人。

先是黛拉用她的四隻小手把二公主牢牢抱住,又舉得很高,像炫耀她作爲姐姐的力氣一樣,歡笑中在左吳面前轉了一圈又一圈。

被蟲娘抓在手上的二公主也在氣苦的尖叫,以及她因爲腦袋短路忘了僞裝,還每每在經過左吳面前時,於百忙中衝他瞪去一個兇狠的眼神,又尖叫着被黛拉快速抬遠。

左吳只能眼睜睜看着自己所醞釀出,本就搖搖欲墜的悲壯被自己的倆女兒徹底攪合的沒了影。

艾山山踢着步子,似是藉着兩個孩子的歡聲笑語,裝作漫不經心的,不小心來到了自己身邊。

然後就是姬稚的馬蹄聲。

接着又是小灰,她似乎擬態出了艾山山和姬稚腳步的特點,一人走出了兩個人的聲勢和分量。

連列維娜和金棉也來了,她倆湊在一起嘀嘀咕咕,話題頗有些沉重。是列維娜起的頭,精靈似乎是爲了娛樂,特意問了獸人小姐一個難爲人的問題。

左吳沒去細聽她們的話題,只覺得身邊的人越來越多,越來越熙熙攘攘。很快,不止女士們,其他的同伴也來了——

房諾魯這官僚之首,骨人一家,還有夕詢道他們,灰衣人……好像全都沒有一點恐懼,而是找各自聊得起來的人在噰喳喳。

左吳有些支撐不住了,轉過頭來挑了個自己看不順眼的柿子捏:“夕詢道,怎麼連你也沒一點緊張?”

夕詢道嘆氣:“我愁啊,愁得很。可我也知道,如果沒你,我和我的一家多半已經被圓環布灑的黑暗喫了,怎麼都不可能逃得掉。所以我想明白了,說不定繼續跟着你纔是我的氣咚凇!�

他又摸了摸下巴,臉上露出一絲笑:“我邭庖幌虿诲e,現在想想,當初讓你當着帝聯的皇帝,好像是最正確的選擇。”

左吳悶聲:“你邭夂茫课覀儾皇嵌颊撟C過,以你爲代表家鄉是舊帝聯所在的銀河的純血人類,被織縷挪用來的氣咭呀浛煊猛炅藛幔俊�

夕詢道眯眼,意味深長:“你話裏話外都是在暗示,你不是咱們這個世界的人,什麼意思?再說你即便要暗示,暗示對象也不該是我,而是你身邊那些鶯鶯燕燕纔對,她們纔是你的家人。”

左吳愣了下,終於把頭轉回了那搖搖欲墜的星門的方向:“我……有些原因,就算是暗示,我對她……她們也說不出口。”

夕詢道嗤笑,笑着笑着,裏面居然帶了一點真摯,可惜因爲血脈帶來的相嫌相厭,那點真摯在流露的一瞬也無可奈何的戲謔:

“左吳,你就是同性朋友太少了,想傾訴都沒地去。不過,以咱們純血人類的名聲,你就算是找個樹洞,那樹洞也得掂量掂量它能不能接受你的喜好。”

左吳苦笑:“我覺得應該是我能否接受樹洞纔是個問題……不會真有純血人類和樹洞結婚了吧?”

夕詢道抱手:“怎麼說呢,你在星海聯盟見過的吧?有許多身上有植物特徵的類人生靈在活動,不知道骨人一家有沒有和你說過,這類生靈在我們沒來星海聯盟前,也是純血人類遺留遺產的有力競爭者之一。”

左吳強行壓抑住往自己身下,以及艾山山還有姬稚那邊看一眼的衝動,只能頗爲無力的感嘆:“純血人類和樹樁子都行,我爲什麼……”

這抱怨僅僅維持了一秒,便瞬間被黛拉以及二公主的笑聲如摧枯拉朽般沖淡。對啊,星際時代的當下,自己居然還會糾結自己的孩子是不是靠傳統手段繁衍而來,當真有些迂腐。

此時。

夕詢道彷彿終於受夠了左吳的抱怨,又好像剛纔他心中產生的那點真摯總算沒消失乾淨,讓他竟然忍住了那來自血脈的厭惡,輕輕往左吳背上推了一把。

左吳往前走了一步,也超越了所有人一步,走到了最前方。

左吳發現所有人都沒動,停下了噰喳喳,包括夕詢道也是,他們都在見證自己的一舉一動,在期待自己爲他們開闢前方的道路。

這就是“皇帝”的敢爲天下先,走在最前方,也意味着沒人能再與自己並肩。話雖如此,左吳也能感覺到身後的人默默支撐自己的目光。

好像自己成了“頭羊”,即便自己朝懸崖躍下,艾山山姬稚小灰列維娜金棉都會拼命抓住自己,若抓不住,她們也會義無反顧的跟上。

哈……感覺還不錯。左吳朝前,把手放進那搖搖欲墜的星門中,忽然心中又起了些陰暗的念頭。

仁聯能給自己這麼個皇帝的位置當着,能弄出這麼好的家人和同伴扶持自己嗎?

不行?那還管自己會不會是仁聯派出的武器做什麼?

陰暗的情緒混雜豪邁,讓左吳一把掀開了星門所流淌出的蒼白,鑽入其中,終於在確信所有人都無法看清自己的表情後,而面露一絲猙獰。

確實,若繼續把這事隱瞞下去,則是徹底背叛了小灰的信任。可……若自己讓自己大概率來自仁聯的真相永遠沉睡下去呢?

據說,連“國家”這個概念的起源都是一種高明的騙術。

那些國家建立之初,不都是一個充滿魅力而又巧舌如簧的,用虛無縹緲的未來騙來了無數人爲他流血流淚的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