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奉义天涯
陸令不說,林所也不問,這些天的接觸,他逐漸發現,派出所這三位考覈警察,都是很優秀的年輕人,無論是陸令、劉強還是石青山,他所裏的年輕人都比擬不了,不愧精英之名。
尤其是陸令,他看到省裏的表格,才知道陸令已經拿了二等功,破了兩起命案。
要是他們所的年輕警察跟他說“這裏面我有涉密的案子”,林所肯定會過問,但陸令這麼說,他就不打算問。
刑警隊很快就趕過來了,來了四個陸令沒見過的法醫和勘查人員,應該都是分局的人。
陸令和林所在這裏待着,其他派出所的人都走了。青山和劉強也在這裏,因爲這都屬於考覈內容。
包括刑警的一位領導在內的五人在門口守着,四人在屋裏勘查,基本上說話都能聽得到。
目前還沒有確定這是兇殺案,如果是兇殺案,燕雨那些人可能也會過來。
“這是搞了多少啊?”法醫看着死者的屍體,有些喫驚:“這起碼搞了兩克以上,這麼搞,誰都得死。”
“這都能看出來?”另一位年輕的法醫問道。
“一般來說,中毒是分爲幾個不同的階段的,現在我們看不到他具體的死亡過程,但是從屍體上來說,屍體死亡時間並不太久,卻已經出現了這麼明顯的屍僵,水腫也很明顯……除此之外,這種死亡的案例,有一半左右是在過程中死亡,剩下的死因是跳樓和精神異常自殘。”
“這個是在過程中死亡,但現場並沒有留下太多這類掙扎和胡亂破壞的痕跡。現場雖然亂,但這些亂大部分是之前產生的,不是他中毒後弄的,說明他死亡的速度比較快,且行動能力很快就喪失了。當然了,我的說法只是經驗之談,還是需要回去做檢驗的。”
“這玩意這麼厲害!”年輕法醫有些喫驚,他是第一次見到這種死亡的。
“你學過這個的作用機制嗎?”
“直接作用於單胺類神經細胞突觸前膜,促進去腎上腺素素、多巴胺、5羥色胺分泌”,年輕法醫說道,顯然理論還是比較紮實的。
“後面呢?”
“啊?沒了啊。”年輕法醫一臉懵。
“阻止單胺類神經遞質在吸收,抵制MAO活性,是突觸間隙的NE、DA、5-HT水平升高,然後產生獎賞作用和欣快效應……因此,情緒激動、慾望大增、心率變快、血壓升高、偏執、暴力傾向……這還不是最大的問題,主要是能強烈興奮中樞神經,出現幻覺和極度的焦慮”,老法醫現場教了幾句:“這個沒什麼可說的,帶回去屍檢吧,在這裏看不出什麼的。”
“您這太厲害了……對了,那爲什麼會既歡快、又焦慮呢?”年輕法醫接着請教道。
經驗這種東西,就是學出來、問出來的。
“過猶不及,這就好像2.0的發動機,你非給他改裝成1000馬力,那你不爆缸誰爆缸?”
……
法醫在裏面溝通了一陣子,就開始往外搬屍體。其他的勘查人員還在現場提取線索。
陸令找到了來這邊的刑警中隊長,表達了自己的想法。
“如你所說,這個案子還真的有蹊蹺”,中隊長聽了陸令幾句話,立刻上報給了領導。
既然這不是個普普通通的玩過頭死亡,那事情就不那麼簡單了,很快地,屍體被帶走,案子報到了市局。
第168章 超現場共情性和心理側寫
屍體搬走了,陸令還專門看了一下死者的狀態。
辦了三起命案,還見過高墜的現場,這也是陸令第一次可以如此平靜地面對屍體。
死者的表情非常猙獰,雖然說是嗨大了,但臨死前的激素狀態很不好,處於極度的痛苦和掙扎之中。
這很難看面相來分析,除非法醫做一些遺容恢復。
接着,陸令又一次進入了現場。
屍體被搬走之後,這現場看起來和普通的要退房的屋子區別並不大,但陸令卻能感覺到那種不同。
韓珊被殺案,陸令曾經在韓珊死亡的屋子裏待過一陣子,他能體悟到兇手當時的病態心理。
可以這麼說,李浩是在賭博,他享受那種賭博的快感。爲了獲得快感,他不惜拿自己的安危去賭。那種興奮和激動能使他的多巴胺迅速分泌。
而這個現場,則感覺不到那些瘋狂的情緒。
如果這是一起兇殺案,拋去現場前期的混亂不談,整個殺人的過程是比較簡潔明瞭的,兇手並不享受殺人的過程,只求殺死即可,殺掉即走。
這樣的現場側寫,也意味着兇手存在感極低。這句話的意思是,這可能不是兇殺,而是像前幾天高墜案件一樣,是一起意外。
隨着接觸命案和現場的增多,陸令的現場共情能力開始逐漸增強,進入這種現場待一會兒,就能逐漸開始體悟現場曾經發生的一些事情。當然,他不是預言師,只是通過現場狀態,逆推犯罪心理,製作犯罪側寫。
如果一定要用一個詞來說,就是超現場共情性。
這與他的社會思維變化有很強的關聯,尤其是自身達到“高深莫測”之後,對一些細節和人行爲的分析,愈加專業。
……
燕雨、廖峻、劉儷文等人很快就過來了,遊少華也來了。
這也是陸令這半個多月以來,第一次見到遊少華。
“遊隊”,陸令有些開心:“好久沒見您了,最近忙什麼呢?”
“忙案子呢”,遊少華搖了搖頭,沒說具體的:“這現場,屍體都帶走了,把我們叫過來幹嘛?”
“屍體去屍檢去了,中毒身亡的案子。”陸令解釋了一句。
“哦,那確實應該早點帶走。”遊少華點了點頭。中毒死亡的案子要儘快屍檢。
“我這裏有照片,可以給你們看看。”陸令說着,就把手機遞給了遊少華。
“這照片可不要亂傳”,遊少華提醒了一句,就看了一眼照片。
僅僅看了一眼,遊少華就有些愣住了:“這?這個人?”
“遊隊,您也認識這個人?”
“也?”遊少華看了看陸令。
陸令是最近才收到的隋隊的線索,而實際上,這個線索的來源,就是遊少華。
這半個多月以來,陸令在派出所跟着出警,遊少華壓根就沒幹這個事,他一直在偵辦隋隊給他的線索,並且獲得了其中一個騾子的準確信息。
他倆都被隋隊說了要保密,但是隋隊沒跟他倆說這個事情對方也知道,所以現在大眼瞪小眼,誰也不能說這是什麼事。
不得已,遊少華先給隋隊打了個電話,確定隋隊把這個事情跟陸令公開了,才和陸令交流了起來。
這個時候,其他的人也找陸令要照片看,大家都想通過照片分析出點東西。
陸令把手機遞給了燕雨,和遊少華單獨聊了起來。
“死者的信息我跟這邊領導報了,但是其他的事情我沒說。”
“嗯,我來說吧,這對於案件偵破是有好處的。這個人我比較瞭解,他是沒有這方面的歷史的,這次直接搞過量而死,大概率是有人弄死的。”
“現場沒有太多的掙扎痕跡”,陸令道。
“這說明兇手可能是熟人,而且前期可能和死者一起玩,只是死者剛接觸,有點太嗨了,兇手就給死者加量,死者就直接死了。”遊少華分析道。
“這確實符合邏輯。”
“等屍檢吧。”
二人聊了會兒,回去之後,陸令先找燕雨把手機要了回來。
劉儷文已經走了,跟着去屍檢去了,廖峻則跟着現勘民警在現場進行進一步的痕跡採集,只有燕雨和其他人站在門口。
“陸令,請教你一下,你來得早,這個屋子裏,除了屍體之外,還有其他的東西被帶出去了嗎?”燕雨問道。
“有,地上有六個套,都被帶走了,去化驗去了。其他的暫時沒有動。”
“六個套?”燕雨愣了一下:“這麼多?”
“嗯”,陸令看到燕雨稍微有些不好意思,就沒打算接着聊這個話題。
“位置分別在哪?裏面有沒有米青液?”燕雨顯然辦案經驗還是比較多,沒有在意這個,追問道。
“位置,地上有標註,你自己再進去看一下就行,至於有沒有米青液,我還真沒注意過,我只看了兩個,應該都沒有。”陸令道。
“那這顯然是他殺了。”燕雨思索了一陣。
“何以見得呢?”陸令問道。
“如果說一起玩的,看到死者這樣,就算不敢打120,起碼也倒杯水吧?陪同的人可以不知道這個需要氯化胺、氟哌啶醇解毒,起碼也該倒杯水,總不能死者有點不好的症狀就跑。現場一點嘗試救人的痕跡都沒有,甚至連匆忙離開的痕跡也沒有,說明兇手非常淡定。”燕雨從她的角度,分析出和陸令一樣的答案。
“要麼是慣犯,要麼是心理素質極佳的人。”陸令點了點頭:“我對現場兇手的評價是,從容不迫。”
“你會現場側寫?”燕雨有些好奇地看着陸令。
“不會,我以前的專業是人格心理學,現在就是有一點感悟。”陸令搖了搖頭。
“但你這個側寫還是比較準確的,你可以嘗試把這條路走得遠一些。我有一些專業的書籍,可以送你。”
“啊?行……謝謝”陸令曾經聽劉儷文說過,燕雨送過她十幾年的法醫學雜誌和一些文獻,現在輪到他了?這個燕雨,咋什麼都懂一些?
“不客氣,這種案子,如果你的心理側寫能再深入一點,對破案幫助將會很大。”燕雨鼓勵道。
第169章 後生可畏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一些簡單的勘查結果就已經出現了。
這裏昨天,至少出現過四個人,包括死者在內,兩男兩女。實際數字可能會更多,但不會更少。
死者的死亡原因,確實是冰中毒,已經達到了正常人致死量的兩倍以上。
冰這種東西,其實是有些特殊的。比如說麪粉,這個東西每個人的耐受能力差距不太大,基本上致死量都是0.25克。但冰不同,這玩意人與人的耐受程度千差萬別,致死量可以差距百倍。
有的人,第一次搞一點點,直接就死,一點不誇張。
所以很多人覺得這個東西危害比麪粉小,真的屬於不知道“死”字怎麼寫。
不僅如此,死者的毛髮裏沒有檢查出相關物質。這意味着在過去的幾個月期間,死者沒有玩過這些,這次可能真的是第一次玩。這也符合遊少華的推斷。
雖然還沒有做DNA,但是根據初步的分析,現場遺留的六個TT,全是死者一個人用的。
然而,現場留下的兩個壺,卻是兩個人玩的,目前也在提取DNA。
現在當務之急是找到昨天晚上在這裏的兩個女人。
視頻監控部門調取了電梯錄像、酒店錄像和門口的錄像,目前還沒有給出一個結論。電梯和門口的錄像比較好,沒有死角,可以看到每個進來的人,但這一層的監控並不行,死角很多,還有個別監控已經故障幾個月了。
至於沒有監控的樓道,痕跡提取也比較困難。遊客太多,有不少都是家庭一起來,丈夫不敢在屋裏抽菸,跑到樓道里抽,所以每一層的樓道,都是變動現場。
……
陸令和燕雨交流了很久關於心理側寫的東西。
燕雨理論比較豐富,也知道這個東西的方法,但由於她並不是相關專業,也沒有專門學習過,所以能力很弱。而陸令底子很厚,交流後明顯感覺找到了路。
側寫並不是多麼神奇的事情。比如說,看到一個碎屍現場,大多數人都會覺得,兇手有點變態,可能小時候家庭成長有問題。
這也是心理分析、側寫,只不過,心理學專家的側寫更加專業、更加神乎其技。
“如果說兇手也玩了,那麼他大概率會比較亢奮。一個亢奮者實施這種行爲,是不可能如此淡定的,所以兇手沒有玩,兇手只是騙死者玩。”燕雨分析道。
“那……”陸令沉思片刻:“如果說兇手是爲了黑喫黑,賺到更多的賞金,這樣的行爲人往往是比較衝動的。財帛動人心,人其實是被錢控制住了;這同樣也能證明,兇手和死者之間不存在深仇大恨。那這次的殺人案,就可能是……”
“一次嘗試。”燕雨道。
“對,我分析,兇手是一名大學生,學歷並不低,且有着非常穩定的價值觀,對於自己的認可的東西深信不疑,做事也比較直接、堅定,應該沒有穩定的工作,並沒有被生活壓垮,而是在主宰自己的生活。”陸令提出了自己的觀點。
“年齡呢?性別呢?”燕雨問道。
“年齡應該在20到28歲,性別……我覺得男性概率30%,女性概率70%”,陸令道。
“你居然傾向於女性兇手?”燕雨有些遲疑。
“不一定,也可能只是有些女性化的性格。”陸令補充了一句。
“無論怎麼說,你能分析到這裏,已經是很厲害”,燕雨道:“那你覺得,兇手的動機是什麼?”
“獲得心靈的安寧。”陸令福靈心至,脫口而出。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得出這個結論的,但他看到的現場,似乎就在告訴他這樣一個答案。
陸令說完,燕雨思考了片刻:“安寧也是一種心靈的享樂。我們看到死者的死因是冰,實際上,很多人爲的刺激,都可能會讓神經興奮。興奮是一種享樂,安寧也是一種。”
見燕雨認可了他的觀點,陸令順便問了幾句:“這種刺激對人體的損傷,到底是什麼?我之前辦的案子,兇手就是如此。從心理學的角度上來說,這也是追求一種代償,但病理學上呢?”
“你是想說生理學嗎?包括冰、面,也包括一些人工刺激的方法,都會降低神經系統對於興奮的敏感度,會損傷更多的神經細胞,甚至出現瘢痕。兇手可能……”
“可能知道死者的罪惡,想替警察做這樣的事情。”陸令深呼一口氣。
別看這些討論看似沒有因、沒有果,但這全部都是憑空取水,從現場細節逆推行爲人心理,實非常人所爲。
“如你所說,兇手可能沒有一個幸福的家庭?”燕雨問道。
“不,我甚至覺得,兇手的童年可能接觸的三觀都很正,後來被這個社會影響,覺得社會問題嚴重。再或者,在他的成長過程中,曾經遇到了讓他無法接受的變故和打擊。”
“懂了。”燕雨也沒想到陸令能分析出來這麼多。她是相信陸令說的話的,因爲這都和現場的情況吻合。
“這些推理,對辦案有多大的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