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奉义天涯
“歸根到底，你對什麼事都沒了興趣。可能你年輕的時候就玩了不少毐品，可能你屬於極少數戒掉的，也可能你接觸過很多女人，總之，現在你昇華了，境界高了，牛了，視普通人爲草芥了，對吧？”陸令的吐氣，幾乎都要灌到13號的肺裏。
“你到底想說什麼？”13號開口問道。
“沒想說什麼，我就是在這擺架子、當聖人，我就是站在道德制高點譴責你，我就是這麼無聊，”陸令提前把13號的嘴給堵上，接着說道，“你滿足閾值太高了，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意味着你就不是人了。”
“人有什麼好？”13號倒是不在意陸令的評價，問道，“人生有什麼意義？”
“你覺得人生沒有意義？所以你遊戲人間？甚至遊戲監獄？怎麼，你現在成爲棋手了嗎？”陸令道。
“我一直都是。”
“是什麼？”陸令指了指這個屋子，“你是棋手？那你爲什麼被我帶到這裏？爲什麼站在這裏面？爲什麼戴着手銬？你只是你夢裏的棋手，追求的是虛僞的滿足。是不是隻要想得美，無論做什麼都能開心？如果你能達到這個精神境界，我反倒是佩服你。”
13號不說話了，陸令卻沒有停嘴，接着開始了各種譴責，有些甚至像是陰陽怪氣，但是還達不到那個程度。
“現在，以後你要怎麼辦呢？在嚴管監區，關到死？也好，到時候你慢慢思索生命的意義吧。”陸令道，“你不會覺得，那麼多坦白從寬的，都是傻子吧？”
有很多案子，被告到了判決那一天，都死不承認。這樣的被告，等他去監獄，很容易送到嚴管隊。這種人不老實、不服從管教、風險係數也更高。當然，並不是說不招供就會被送往嚴管監區，但確實會被重視。
坦白確實能從寬，而且到了監獄裏也能過得相對舒服一點。在監獄裏，底細清楚、聽話、服從命令，慢慢還是可以減刑的。
“你自詡超脫，你自認爲自己不是凡人，你更覺得你與胁煌罱K還是拿弱者開刀、欺負弱者和可憐人，如此行徑，和那些靠打打殺殺起家的打手又有什麼區別？他們動手控制人是愚蠢，你動腦控制人就是高貴了？還有，你真的徹底控制了嗎？那個被我們宿舍獨臂男子拿玻璃瓶襲擊的老農，不也輕而易舉地替我說話了？不也最終不聽控制，去搶那些棋子嗎？要我說，你還不如他們，他們知道自己是棋子，你卻不知道。你只是染了色的普通棋子罷了，連個所謂的高級棋子都算不上。”
“沒有人能操控我的。”
“你錯，大錯特錯！”陸令大聲道，“沒有人能操縱你去做你不喜歡的事情！沒有人！”
13號有些懵，陸令這不是認可他的話嗎？
“但是，有人能操縱你去做你喜歡的事情！你以爲你是自由選擇的，其實是被人操縱的！”
“那不也是好事嗎？我喜歡就好。”
“以後呢？”陸令立刻跟了一句話。
13號還是沉默了，他說不過陸令。不是說他水平低，而是這個處境，他肯定說不過陸令。一般警察審訊都會給嫌疑人面子，說話不會懟嫌疑人肺管子，會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但陸令不是，陸令就一直在搞13號。
13號終於有些生氣了：“你到底要幹什麼？過來嘲諷我一頓嗎？”
“不是我想說這些……問題是，我問你案子相關的事情，你也不會說啊……”陸令說這話還有些委屈，楚楚可憐。
“我不會說就別問！把我送回去！”
“送哪？送監區？不可能啊，從這裏離開，你就出去了，被送到看守所了，而且還得被隔離。你們隔離基本上就是關禁閉，還不如在這和我聊聊天，你看，我是很健談的。”陸令道，“說真的，生氣也是一種很不錯的情緒，你可以記住我的話。等你被隔離，一個人被徹底封鎖的時候，你再想想我的話，你會發現有的還是有些道理的。”
“我不怕關禁閉，沒必要拿這個嚇唬我，我不在乎。”13號輕輕抬頭，看了眼陸令，眼神裏還是不屑。
“我知道，你確實不怕，也不在乎，”陸令點了點頭，“你的情感需求很低，也沒有短期的癖好，去嚴管監區一個月、倆月對你來說不是什麼問題。”
陸令知道這句話13號不會回覆，他接着道：“你甚至敢說你不畏懼死亡，敢說自己並不在乎任何事……你啊，真的是個好工具。”
“不用嘲諷我，我樂意。”13號直視陸令，“誰說人不能做工具嗎？”
“嗯，”陸令認真地點了點頭，“有人說過。”
“誰？”13號有些不耐煩了。
“《論語·爲政》篇說過，‘君子不器，’意思是君子心懷天下，不像器具那樣，作用僅僅限於某一方面。”陸令一字一句地說道，“這話是孔子說的。”
“孔子他懂個……”13號有些不爽，話懟了一半，終究還是停下了，似乎也明白懟這個老人家沒什麼勝算。
“其實，這個案子裏，所有的嫌疑人，我最想找的，就是你。其他那些人，要麼知道的太少，要麼到最後怕這怕那，不敢交代。唯獨你，雖然說你大概率不會說啥，但是你要是真想說，反倒是沒什麼顧忌，因爲你無所畏懼。”陸令突然變得諔┝似饋怼�
13號一下子有些不適應。陸令聊了這麼多，越聊，陸令其實越強勢；越聊，陸令越主動，雖然13號一開始沒回應，但這是一場不公平的對決，看似13號有主動權，實際上13號和警察的身份完全不同。
但，陸令在局勢最佔據上風的時候，陡然撤退，諔┑卣f明了情況，似乎之前聊的一切，都是玩笑。
“可是你也知道，我不可能說，那沒意思。”13號看着陸令，“我不可能這個時候和你們認輸。我什麼都不需要，所以更沒必要跟你們低頭。”
13號這句話是實話，他什麼都不在意，何必低頭呢？
“你說得對。”陸令道，“我相信你還是個好工具人，因爲你沒有傳統意義上的物質等需求，你已經看透了很多東西，不在意家庭、不在意享受甚至不在意生死。所以，審訊你幾乎沒有意義，如果說心理學層面，你很強，也許你沒有經過系統的學習和訓練，但是你就是不是一般人。”
“那你還找我？希望感化我？”13號倒是真有些好奇。
“你覺得，爲什麼那麼多人我都送走了，唯獨把你留下了？”陸令往後撤了兩步，認真而諔┑乜醋�13號。
“你……”13號開始了沉思，但是他一時半會，還真搞不懂陸令的想法。在他看來，陸令就是有僥倖心理罷了，但這顯然不是答案。
“你沒有什麼在意的東西，什麼都不怕，又知道太多。我信你會守口如瓶，別人信嗎？你後面的人會把他的身家性命寄託在你的忠丈厦鎲幔磕闶枪ぞ卟患伲阌X得當工具不錯也不假，甚至你不在意生死也是真的，但是你後面的人會怎麼做？你猜猜？你這麼聰明的人，該不會把你的身家性命寄託在你後面的人對你的信任上面吧？亦或者說，你因爲不怕死，所以這樣被無名小人物偷偷害死也無妨？”陸令終於拋出了自己想說的話。
13號眼神開始微微收縮。他知道陸令說的是對的。
“如果你是將軍，你的五個死士被抓了，他們都掌握着你址吹淖C據。其中四個死士的妻女父母都在你手裏養着，唯獨有一個是孑然一身，那你會怎麼做？會不會派殺手去把這個死士殺掉？”陸令說的更直白了一些。
“你要和我合作？”13號終於問道，“你知道我做過什麼事嗎？你不覺得我是壞人？”
“那你還真覺得我幼稚？”
第543章 切開一個角
“你們警察啊，”13號搖搖頭，“自詡正義，卻什麼人都能合作……”
“你說這話就是你幼稚了。”陸令道。
13號被噎了一下，搖搖頭，跟陸令道：“我以後，想去一個新的監獄，我年齡也不小了，還是會去老弱病監區。雖然以後不去搞歪的斜的，但是就像你說的，能過得還不錯。”
“那你要捅到底了。”陸令說道。
13號笑了笑，沒有說啥。
“那你聊聊吧，”陸令看了看燕雨那邊，“記得錄像。”
和聰明人溝通就是簡單，13號沒有說什麼亂七八糟的，13號明白，和陸令合作，就一定會被保護。畢竟，陸令等人可不想13號莫名其妙地死在了看守所裏。
13號呢，這會兒狀態還不錯，他再次四望了一番：“你們有煙嗎？”
“沒有，”陸令指了指外面，“他們帶不進來，來這裏也需要安檢。”
“那……”13號有些無奈，“有些無趣……我有時候都在想，要不要找個機會自殺了……我感覺，以後也很難遇到什麼有意思的事情……”
“那也不一定，”陸令道，“聽說你象棋技術好，我們這裏也有高手，你要不要試試？”
“象棋？”13號擺擺手，“每一方只有16個棋子罷了，怎麼算計也就那麼多，說真的，我已然沒了興趣。”
“所以你穩贏？”寇羽揚站了起來，“雖然你年長几歲，但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哦？”13號看了眼寇羽揚，“你這有棋盤嗎？倒也沒什麼別的事，我會會你。”
“沒有物理上的棋盤，但是可以用電腦下。”寇羽揚這邊已經做好了準備。
他把一個顯示器放在了玻璃這裏，給13號看，與此同時，自己那裏還有一個顯示器。兩個顯示器的圖像是一致的。
“你可以說下什麼，我幫你操作就是了，來不來？”寇羽揚顯得有些狂妄，“我贏過很多知名選手，包括一些自稱棋王的人，在我看來，象棋就是數字、可能性、概率學，你們所謂的走一步看三步，無非是蹣跚學步罷了，真正的象棋，靠的是大數據、邏輯學……”
縱然13號這樣不懼生死的人，遇到寇羽揚這樣裝X，也還是有了些特殊的想法：“年輕人，你距離象棋的真諦，差的太遠了。棋之一途，棋本身是一方面，棋之外是還有一方面。也罷，我教教你。”
沒有再多的廢話，二人的對壘很快開始。
寇羽揚這邊，提前準備好了一個AI程序，每次下棋都是需要思考一會兒。有時候，會立刻針對對方的佈局操作，有時候要思考幾十秒，非常像真人。
寇羽揚很認真，一邊裝模作樣地思考着，一方面還要幫13號操作下棋。
人會犯錯，而機器不會，五分鐘過去，雙方各走了七八步棋，13號就明顯進入了下風。
13號採取的幾個戰術都被對方識破，對方給出的應對，幾乎都教科書級別的。
AI是保留了大量的棋譜的，如果開局前幾手是針對性的棋法，AI一定有完美的應對方式，哪怕開局方式變種也沒用。人無法記憶那麼多的開局棋譜，但AI可以。
13號不由得抬頭看了看寇羽揚，想從寇羽揚的面色中發現什麼問題，但他失算了。寇羽揚似乎是一本書，熟悉絕大部分的經典棋譜，絲毫不慌。
“我輸了。”僅僅走了十步棋，從棋面上看，13號車馬炮都沒有丟，但是他認輸了。
“那沒事，再來一局。”寇羽揚絲毫不在意這場勝利，直接把棋盤還原，速度之快讓13號都愣了一下。這麼幹脆的嗎？贏我這麼沒有成就感嗎？
13號沒說話，他有了些壓力，再開一局，他沒有采用經典開局，而是試探式開局。
橫拉炮到中央，進右二兵，上馬，車向左一格……
面對這樣的局勢，寇羽揚的動作極快，每一手都只有不到5秒的反應時間，給了13號很大的壓力。整個棋局，全程都是13號在思考。
電子對局中，有個雙方思考時間的設定。寇羽揚這裏才幾十秒，13號那裏已經過去了七八分鐘。
13號頻頻看向寇羽揚，他有些懷疑人生。
這個小夥子，棋風如此咄咄逼人、不給人機會？最可怕的是，一個失誤都沒有？
有高手下棋，說能往後看三步，這種不可能每一步都看三步，只能針對特殊的局勢。但是，寇羽揚給13號的感覺，就是每一步棋都能思考四五步，而且能適時調整。
這……
20分鐘後，13號以二車、一馬、一炮的代價換掉了寇羽揚一副車馬炮，劣勢盡顯。寇羽揚這裏多一個車，這個車像是活了一般，兩次將軍，沒成功卻逼死了13號一個馬。
13號僅剩一個炮，面對寇羽揚這邊士象的嚴防死守，再也沒有了進攻的力量，再次選擇了認輸。
“還下嗎？”寇羽揚說着，直接重置了棋盤。
贏了之後，這般乾淨利落地重置棋盤，說明寇羽揚對上一局的勝利毫無感覺，絲毫不留戀。
這就好像一個釣魚聖手，釣到大魚之後，直接把大魚摘下放掉，不拍照、不炫耀。
“不下了，”13號嘆了口氣，“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說的對，你給我的感覺就是那種計算水平太高，高到了我不能理解的狀態。一力破十會，我贏不了。而且我覺得，除非有人腦子比你計算能力還強，否則也贏不了你。”
“你要這麼說，我不得不說，能贏我的還是很多的。”寇羽揚接着道，“你要是有興趣，我也可以陪你下圍棋。”
“你還會下圍棋？”13號坐的都正了一些。
“圍棋比象棋簡單。”寇羽揚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我能記下至少幾萬張棋譜。”
“時代真的不一樣了……”13號服了，“不下了，認輸。如此說來，我是井底之蛙……”
“時代確實在進步，我很多地方都已經被淘汰了，”陸令道，“所以，你最好多活些年頭，說不定能見到一些有意思的東西。”
“這你放心，我說了會配合你們，沒問題的。”13號倒是不打無賴。
“嗯，現在，在這說？”陸令問道。
“你跟我走一趟吧，我帶你去醫院一趟。”13號道。
陸令看了看燕雨，燕雨點了點頭。
接着，陸令喊了青山，一起陪着13號往醫院走去。
路上，陸令和13號聊起了C市鋼鐵行業的事情。
“你說，C市每年報的這鋼鐵產量，是真實的嗎？”13號問道。
“嗯？這數據造假嗎？”陸令想了想，“也是，現在的鋼鐵產量也太誇張了……按照C市對外公開的數據，一年鋼產量1億多噸，我記得遼N號航母排水量也就是5萬多噸……要這個數據是真實的，C市豈不是一年能造2000艘航母？”
13號看了眼陸令，有些疑惑：“你來C市多久了？怎麼說糊塗話了？”
“什麼意思？”
“意思很簡單，C市的鋼鐵產量，每年都可能有虛報，而虛報的內容，是瞞報、少報。也就是說，這裏可能產了2億噸鋼，卻只會報1.3億噸。”13號看着陸令，“你說，瞞報的這些鋼鐵，去了哪裏？世人都知道有瞞報，但是誰發現問題了？”
“這些應該是迫於環保壓力吧？”陸令問道。
“環保……”13號笑了，“我說你幼稚你不信。”
“……”沒必要爭。
“前年，之前的領導……張，辭職都10年多了，卸任也有八年了吧？不還是被追回去了？”
13號說的事，陸令也有所耳聞。很多事真的不是基層民警能幹的事，能力再強也不行。
“所以，問題還不在C市這裏？”陸令感覺事情越來越複雜。
“我不知道，我看不了那麼多、那麼遠。那些人、那些層次，和我也沒什麼交集。”
說着話，三人到了醫院。
醫生這裏，自然是見過陸令、青山和13號的，立刻走上前來，找陸令問問題。
“沒什麼事，你讓醫生走吧，我帶你們去治療室。”13號說道。
13號說完，醫生見陸令沒有說話，直接就離開了。
陸令三人到了治療室，也就是醫院唯一的搶救室，這裏面積並不大，也就是二十多平米，被幾張牀、幾臺設備擋着，就給人一種到處都不要亂碰的感覺。
13號到這裏，像是很熟悉一般，很快地就找到了一張牀，並且從牀上摸索出了一些小玩意。
“鏡子？”陸令道，“如果要影響一個人，你也會過來嗎？”
“我不是總能過來，但是鏡子本身就是契機。一旦有人陷入那種狀態，醫生是可以給與一些鎮靜藥的，這個期間，動作怪異一點也無妨，沒人管的。”13號道出了真相。
陸令一下子明白了自己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