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骑猪去挖坑
但每個人被病魔肆虐,想要迫切獲得治療的迫切心情都是一樣的。
他們每天需要至少測5~6次血糖,注射2~3針胰島素。
每次打針都要偷偷摸摸,避開旁人,要麼躲在廁所裏,要麼找一個沒人的地方。
如果被人看見,就要承受異樣的目光,有些人甚至會失去工作。
他們的口袋裏永遠裝着糖塊或者小餅乾。
每頓飯的肉蛋和碳水化合物精確到克,遇上食物難消化,碳水化合物沒算對,忘記加餐,邉恿窟^大,血糖曲線總會上躥下跳。
測血糖的針會在他們手指上留下細密的針眼,長期注射胰島素的部位皮膚也會變得乾癟,許多人肚子上遍佈着紅斑和淤青。
他們中有的人在手臂上貼着驅蚊貼大小的傳感器,傳感器的探頭進入皮膚5毫米,以便實時監測血糖。
從確蚤_始,他們的生活便被那條細細的血糖曲線牢牢牽住。
他們必須拼盡全力,將血糖控制在安全區。
只有如此,他們的生活纔會繼續。否則,他們會遭受低血糖的折磨,並面臨併發症的威脅。
對他們來說,自己的身體就好像一輛自動擋的車,突然變成了手動擋,油箱還經常漏油。
眼下,有了一個新的機會,起碼能讓自己擺脫注射胰島素,變得能像正常病人一樣喫藥,每個人都不願意放過。
他們都想要馬上參與臨牀試驗,試一試這新出的口服胰島素,看看到底能不能替代每天的胰島素針,同時也爲新藥上市提供更多的數據。
許多人直接從外地跑來昆市第一人民醫院,掛個內分泌科的門裕儐柲芊駡竺囁帯�
在這種情況下,二期試驗的報名人數瞬間暴漲,很快就滿員了。
由於I型糖尿病患者數量比較少,在全部糖尿病人中只佔5%,所以之前試藥的志願者裏數量不夠,只能找一些比較嚴重的II型糖尿病人來補充。
現在人數夠了,試驗進展頓時變得飛速。
所有參與試藥的患者,治療結果都跟注射胰島素沒有任何差別,甚至效果還要更好。
只要跟往常一樣,在餐前服下合適劑量的藥片就行,再也不需要打針。
每天只要按時餐前服用,就能維持一整天的血糖穩定。
數百人的病例足以證明,這款口服用藥,能夠徹底取代注射胰島素,將患者從每天打針的痛苦和不便中解救出來。
就這樣,臨牀二期試驗很快就進入了尾聲。
……
與此同時,向高飛集合全部門之力,在半個月之內,就把糖尿病管理功能肝出來了。
雖然是第一期的內測版,只有一些比較基礎的功能,沒有太多花裏胡哨的東西。
但還是跟臨牀三期試驗一起推出,並在後臺針對性地進行了推送。
這一天,只要註冊過龍圖,上傳過自己病例的糖尿病人,手機上都收到了一條推送消息。
“龍圖app正式推出糖尿病情管理功能,此功能爲內測版,暫時只向糖尿病人開放,請更根據指示進行更新。”
“同時,三清集團所研發的口服胰島素新藥,目前已經進入臨牀三期試驗,請感興趣的患者在後臺報名申請,名額有限,先到先得。”
看到這條消息,所有糖尿病人都震驚了。
第五百零六章 馴龍高手
早上七點,趙娟被一陣鬧鐘驚醒,她第一時間就摸出牀邊的血糖儀。
輕輕一碰,針頭在她手指上留下一個隱祕的針眼。
下一秒,血糖儀的顯示屏上一陣閃爍,出現一張血糖波動圖。
橫軸是時間,縱軸是血糖值。
血糖曲線穩定地漂浮在安全範圍內,形成一條完美的曲線。
趙娟知道,這條曲線對她來說至關重要。
曲線貼地飛行會讓她心慌顫抖甚至昏迷,一旦向下探頭超出閾值,曲線由黑變紅,就是接近生命禁區的警告。
而持續向上衝去,如同過山車式的曲線則是最糟糕的,不但需要藉助胰島素將它拽回來,嚴重時甚至可能會導致酮症酸中毒等併發症。
只有拼盡全力,將血糖曲線控制在安全區,她的生活才能繼續。
否則,她不但會遭受低血糖的折磨,面臨併發症的威脅。
還會再次失去工作。
是的,這已經不是她第一次因爲糖尿病患者這個身份而失去工作了。
從15歲發病到現在,已經整整十二年,趙娟早已習慣了每天用胰島素控制血糖,卻依然不習慣“糖尿病”這個名稱。
除卻疾病所帶來的痛苦,她還深陷於隱瞞自己病情的艱難之中。
“隱糖”,是她不得不做出的選擇,也是她目前的生存困境。
18歲高考那年,她就經歷了一次社會的毒打,對糖尿病患者所遭受的歧視有了深刻的認知,從此走上了隱糖之路。
當年她考上本省的一所醫學院,但根據招生規定,糖尿病屬於嚴重的內分泌疾病,學校可以不予錄取。
雖然面對高考體檢,她巧妙地避免了被查出血糖問題。
體檢前一天她都沒喫飯,也不怎麼睡覺,幾乎是一會兒測一下血糖,保障自己的血糖維持在正常範圍內,熬到了早上再去體檢,終於通過了考覈。
但由於離家求學,胰島素需要在冰箱保存,大學宿舍並沒有這樣的條件,她向校醫院反應,希望能幫忙冷藏胰島素,卻遭到學校的退學處理。
她奔走求助,也無濟於事,不得不回家復讀一年,被另一家高校錄取,換了個專業。
沒有繼續學醫,對她來說是個遺憾,但畢業後也找到了不錯的工作,日子就這麼繼續過下去。
當然,她也用了自己的方法,才通過企業的體檢,在集體宿舍開始了隱糖生活。
爲了不讓其他人發現,她總是穿着寬鬆的褲子,把胰島素筆放在裏面,藉着上廁所的機會,去偷偷打針。
這樣很不方便,但胰島素筆比較便宜,一個月只要花費千元左右。
胰島素泵雖然更好更方便,能提高生活質量,但動輒好幾萬的價格,實在是高不可攀。
宿舍沒有冰箱,她就把胰島素放在保溫瓶裏,雖然沒有冰箱冷藏效果好,但也可以保障胰島素的活性。
因爲患病,她更加珍惜工作機會,比其他人都要努力。
但在一次聚餐中,她被上級灌酒,醉到不省人事,被同事送到醫院急救。
雖然護士問她,測到的血糖超過了16,是不是有糖尿病,她十分慌張,矢口否認。
但不可避免地,同事已經知道了她是糖尿病人的事實。
領導開始關心地詢問她的身體狀況,到了年底,她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人事找她面談,以病情爲由進行明裏暗裏地勸退,她不敢反抗,只能黯然答應。
她當時害怕極了,生怕自己患病的事情在行業內人盡皆知,以後再難找到工作。
於是,拿着公司的離職證明,她乖乖離開。
因爲糖友被公司拒收或勸退的事,非常普遍,她們不僅找工作難,還要時刻擔心被公司開除。
這也是她不得不隱糖的原因所在。
果然,第二份工作簽訂的承諾書上,就有患嚴重疾病不得錄用的條款。
很遺憾,第二份工作她又沒能隱瞞成功。
雖然這次她咬牙斥巨資購入了胰島素泵,但出差的時候,身上的胰島素泵被同事發現,懷疑她得了癌症在化療,老闆得知後,又進行了和善而委婉的勸退。
後來,她又因爲同樣的原因,陸續換了幾份工作。
有一份工作甚至沒通過試用期,因爲老闆也是糖尿病患者,但是II型,敏銳地察覺出她也是一位糖友,二話不說就把她辭退了。
對此,她也很絕望,爲什麼年輕的糖尿病人會被歧視,中老年患者反而不會。
簡直太荒謬了,她覺得這個社會一定有什麼大病。
這絕對不是她的問題,而是這個世界錯了。
糖尿病又不是傳染病,只要控好糖,也不影響在辦公室的工作。
和普通人唯一的不同就是她每天要測血糖和注射胰島素,這跟有些人每天要用一到兩個小時化妝一樣,沒有任何區別。
爲什麼還會這樣被人歧視?
這樣的疑問一直縈繞在她心頭,許久許久,無法消散。
爲了安慰自己,她只好把這條血糖曲線看成體內的一條龍。
血糖高低起伏,就是這條龍在飛天或潛水。
而她就是一名被選中的馴龍高手。
那些對糖尿病人的限制和歧視,隱藏在生活裏的諸多地方,從學校到企業,無處不在。
爲了繞開它們,她只能牢牢抓住那根血糖曲線,成爲一名馴龍高手。
將龍馴服得俯首帖耳,得心應手,才能安全地隱藏起來,不露出一點馬腳。
洗漱,早餐,注射胰島素,像機器人一樣分秒不差地完成這一切,趙娟終於趕在七點半出了門。
一個小時的漫長通勤後,來到公司,開啓打工人兢兢業業的一天。
只不過,當同事們紛紛到來後,她敏銳地發現氣氛似乎有些沉重。
過了沒多久,人事一個個把人叫進了辦公室。
晴天霹靂,竟然是公司業績暴跌,要把整個部門都裁掉。
趙娟頓時絕望了。
爲什麼又是我,爲什麼找一份穩定的工作就這麼難?
這一次雖然沒有暴露自己糖尿病人的身份,但整個部門都沒了,也跟再次暴露沒啥兩樣。
辦理好離職手續後,她渾渾噩噩地上了地鐵。
車廂裏空蕩蕩的,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她現在甚至懶得去想下一步。
再找一份工作嗎?被發現了怎麼辦?被裁員了怎麼辦?
怎麼辦?怎麼辦?這麼多‘怎麼辦’把她腦子塞得嗡嗡作響。
她有些羨慕在老家有一份穩定編制工作的同學了。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隨意一瞥,整個人都呆住了。
“……三清集團研發的口服胰島素新藥,目前已經進入臨牀三期試驗,請在後臺報名申請,名額有限,先到先得……”
“口服胰島素?”她又震驚又迷茫,口服這個字她懂,胰島素她也懂,但是放在一起,她就看不明白了。
這個口服是她想象中那個意思嗎?
胰島素是她正在用的那種嗎?
可是,胰島素面世一百多年了,從來都是注射的,怎麼可能變成口服呢?
不是說口服胰島素是世紀難題,沒有人能解決嗎?
然而,“三清集團”這幾個字瞬間又讓她覺得多了幾分可能性。
她猛地坐直了,所有頹意頓時一掃而空。
“我要報名!”
如果說,有工作的時候,她可能還會因爲請不了假而無視這樣的機會,但現在反正也被開除了,在家閒着還不如去試藥。
就這樣,趙娟成功通過試藥申請,成爲了一名志願者。
這次臨牀三期試驗,不再侷限於昆市,在她的城市也有一所合作的醫療機構。
所以她第二天就來到醫院,在內分泌科簽署了協議,辦理入住。
很快,口服胰島素就開始展露威力。
不用打針,不用在肚子上貼一個胰島素泵,只要按時喫藥,就能徹底穩定血糖。
從未有一天,趙娟感覺到自己的人生如此輕鬆。
“終於可以像個正常病人了。”她由衷地感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