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棠灯
縱然顧見臨怒火沖天,至尊之怒也不知道該落在哪裏,因爲他空有神明之力卻擁有一顆人類的心,這一刻他被前所未有的孤寂和空洞所淹沒,當然還有如海潮般瀰漫而來的悲痛。
經歷了那麼多的悲歡離合。
經歷了那麼多的生死考驗。
這一路顛沛流離的走來,他終於見到了自己最想見的人,可惜卻是以這樣的方式。
他覺得自己的心也隨着那個面具的破碎而裂開,悲辛和痛苦如同血一樣流淌出來,難過得幾乎讓他不能自已。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了總會長的良苦用心。
也明白了老師爲什麼要拼死留在岡仁波齊峯。
他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避免自己踏入這個結局。
可是最後的最後,他還是走進了這個荒唐的結局。
親自回到了這名爲宿命的牢谎Y。
時隔一年,本該陰陽兩隔的父子再次重逢。
朱雀尊者用最後一句話,再次踐踏了他支離破碎的心。
“好久不見,我的孩子。”
祂從神座上起身,漠然地俯瞰着這個世界。
祂名爲朱雀,是世界上最古老的生命。
祂是神,祂是至尊,祂是凌駕於兩界頂點的至高。
祂是……顧辭安。
第538章 所謂父親
時隔一年,蘇有珠再次回到了那個暴風雨的高速路上,冰冷的雨水落在她的臉上,眼前是沖天而起的火光,柳樹在風裏飄搖。
是啊,那條令人絕望的高速路,又何嘗不是她的夢魘。
曾經被遺忘的記憶如潮水般湧現回來,支離破碎的畫面被再次重組,她清晰地記得自己穿越了燃燒的火海,從坍塌的轎車裏抱起了那個瀕死的男孩,拼命往他的嘴裏灌着生命藥液,呼喚着他的名字。
可即便如此她依舊無法挽回他的生命,只感覺到前所未有的無助和絕望。她還能記得那張滿是血污的臉,還有竭力睜開的眼睛。
她只能把他緊緊的抱在懷裏,試圖用胸前的柔軟來溫暖他。
“乖,閉上眼睛,我們不看,不要去看好嗎?”
蘇有珠背對着燃燒的火海,像是生怕男孩被人奪走一樣抱緊他,輕輕捂住了他的眼睛:“他不愛你了,但你還有我啊……”
可是當她這麼說着的時候,淚水卻盈滿了眼眶。
因爲硃紅的火焰沖天而起。
那條燃燒的高速路上,遍體鱗傷的鬼車跪坐在瀝青路面上,雙手高舉向天空像是要把自己當做祭品,高呼神明的降臨。
不,不是降臨。
而是甦醒。
那個名爲顧辭安的男人在血泊中昂首,生出了燃燒的羽翼。
遮天蔽日。
對於蘇有珠而言,這是絕不願意回想起來的記憶。
據說人體有一種潛在的保護機制,當你的痛苦已經超過了自己所能承受的極限時,你的大腦就會自動把那些記憶給遺忘。
少女之所以不記得這些事,不僅僅是因爲窮奇的權柄,更多的是她自己不願意記起。她曾認爲自己是唯一的目擊者,只要自己不記得那一幕,就可以當它從未發生過,就能心安理得隱瞞一輩子。
這是她僅有的一點私心。
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面對如此殘酷的現實。
顧見臨也不行。
那是她的男孩,她只想把他保護得好好的。
這個世界夠殘酷了,又何必把他內心深處最後的一束光給熄滅。
也就是那個雨夜裏,蘇有珠才明白了一個道理。
原來死亡,並不意味着失去。
有的時候,活着纔是真正的永別。
轟隆!
實驗室裏震動起來,古樸的王座上的少女驟然睜開了眼睛,嬌嫩的肌膚上蔓延着暗紅色的紋路,彷彿一尊古龍的圖騰。
那尊古龍的豎瞳裏,流淌着鎏金的輝光。
轉瞬間,維度劇烈動盪,少女驟然消失無蹤。
“成功了麼?”
蘇有夏望着這一幕,輕聲說道:“她差一點就死了啊。”
姜子夜搖了搖頭:“融合第三法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好在她挺過來了,支撐她的……應該是她對他的愛吧?”
聖者們守在實驗室的門口,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
融合第三法當然是相當兇險的事情,他們這些沒有經驗的菜鳥即便是有着完善的設備也很難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強行促成融合。
真正幫了大忙的,另有其人。
“多謝了,肆號。”
嬴長生長舒一口氣說道:“你可藏得真深啊。”
聶執事撓了撓頭,嘿了一聲:“總會長讓我潛伏在審判庭,就是爲了有朝一日需要他們的研究成果。但眼下還不是放鬆的時候,我剛剛打開了總會長留下的一道遺書,上面記載着朱雀尊者的祕密……”
……
……
荒蕪寂靜的世界裏,貫穿天地的燭照神樹寂靜地燃燒着。
黃金樹下的男人站在神座前,眼神緬懷。
這是顧辭安,也是傳說中的朱雀尊者,祂的容貌跟當年甚至沒有任何的區別,只是變得更加尊貴威嚴,眼神裏沒有任何感情。
面對這位高高在上的神明,顧見臨抬手觸摸着自己的心臟,覺得胸腔裏似乎空蕩蕩的,他失神的從天空落到地上,有些恍惚。
難得他還能保持着理智,僅僅一瞬間就想通了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徽衷谀菆霰╋L雨夜的種種迷霧都散去了,真相浮出水面。
所謂顧氏一族的詛咒,或許從最初就是不存在的,因爲那就是朱雀一族爲了完成第三法而布的局。曾經那些消失的族人,並非是被殺死了,而被喚醒。從人類的狀態,重新蛻變爲神明。
就像是在朱雀母星時所發生的事情一樣。
包括朱雀尊者也不例外。
倒不如說,之前的詛咒都是祂的實驗而已。
祂自己的融合,直到千百年後纔開始。
上個世紀七十年代,扶桑神宮的戰爭中,祂並沒有被放逐到維度亂流裏,而是開始完成第三法的融合,回到了祂億萬年前的啓蒙狀態,以人類的姿態來到了現實世界,重新經歷一個人的悲歡離合。
他像是普通人一樣長大,學習着人類社會的一切,跌摸滾打了很多年,混成了一名刑事案件的顧問,娶妻生子,組建家庭。
顧見臨這個本不該存在的悖論,也就因此誕生了。
因爲他是古神族和人類結合的產物。
放眼整個宇宙,或許都僅有一例。
朱雀尊者化名顧辭安,成爲了第一個接近完美的生命。
直到鬼車始祖以及朱雀氏族的古神降臨到他的面前。
神明覺醒了。
“你的……孩子?”
顧見臨感受着落在自己臉上的陽光,卻沒有任何暖意。
“這是事實。”
朱雀尊者平靜說道:“我也沒有料到你會降生。”
或許在顧辭安覺醒成爲神明的那一刻,連祂都爲這個生命的奇蹟而感到驚訝,這孩子的出現無疑也是祂計劃中的最大疏漏。
“可是你想要殺我。”
顧見臨一字一頓:“爲什麼?”
這個問題其實根本不重要,但必須要問。
倘若當初朱雀尊者沒想殺他而是把他帶走的話,如今的一切都會不一樣。他根本不會選擇走上這條路,而是會成爲朱雀氏族的一員,哪怕如今的知曉一切他絕對不接受這種人生,但這可能性是存在的。
“既然是我創造出的錯誤,那就由我來親自終結。你的降生是錯誤的,你的確是我的血脈,擁有至尊的基因結構,但卻沒有行星的力量支持。除了麒麟之外,沒有人能夠救你。”
朱雀尊者凝視着他的臉:“就算你僥倖活下來了,一樣會成爲我的敵人。這個世上沒有人比我更瞭解你,無論如何你都會恨我,因爲你的母親生育了你這個怪胎,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轟隆一聲,顧見臨的腦海一片空白。
原來……原來如此!
這纔是媽媽被詛咒的真相!
有珠之所以被詛咒,是因爲她看到了不該看的事情。
而媽媽會被詛咒,竟然是因爲生下了他。
一旦媽媽死亡,那麼她的死因一定會被查明。
屆時朱雀氏族的所作所爲就會暴露!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你想知道我爲何如此狠心?”
朱雀尊者揹負雙手,淡漠回答:“因爲你們對我不重要。”
生命是有尺度的,但神幾乎沒有。
對於祂近乎漫長到無限的生命而言,顧辭安區區幾十年的人生或許就像是人類渡過的幾秒鐘而已,所謂的妻子和兒子也不過是祂的過客,就像是你走在路上偶然相遇的路人,對視一眼便匆匆別離。
路人重要麼?
不重要。
你會爲了路人放棄自己的謩澚藘|萬年的大計麼?
當然不會。
顧見臨明白了,也理智的接受了這一切。
可是他又希望自己不要這麼理智。
無論是歇斯底里,亦或是嘶吼咆哮,都比現在這樣好得多吧。
這一刻他的腦海裏閃過許多畫面。
小時候讓他騎在肩膀上到處跑的男人,在學校門口開着車拿着冰淇淋對他大笑的男人,帶着他在遊樂場開着碰碰車激情澎湃的男人,還有下大雨時拎着外賣跟他一起打着傘瘋跑的男人。
那個男人的臉越來越模糊。
最後變成了那個尊貴又漠然的模樣。
真痛啊。
顧見臨的人生因爲失去了父親而開始。
當他一路披荊斬棘遍體鱗傷來到這個終局,卻再次失去了父親。
連續兩次失去同一個人。
那是一種什麼感覺?
顧見臨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心情。
不知何時荒蕪的土地已經被金色的血液所浸染,血中倒映出他面無表情的臉,從未有過的空洞和絕望。
原來那是他流下的血淚。
隱約有灰燼落在了他的臉上,熟悉的溫熱。
像是在慰藉他支離破碎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