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棠灯
“太華跟我鬥了大半輩子,自然會小心翼翼提防着我,哪怕我死了。爲了以防萬一,她把我埋葬在這裏,以便時時刻刻盯着我。可惜她千算萬算沒有算到,在遠古時代的地球,曾經發生過一場詭異的儀式。”
老人搖頭說道:“那場儀式結束以後,燭照大神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顧見臨不解其意。
“燭照神樹擁有了隱匿的力量,亦或者說是認知修正。”
老人耐心解釋道:“你師兄的耶夢加得之瞳,恰恰就是來自於此。這不是幻術,而是基於世界的修改。窮奇尊者就是用這種力量,讓自己消失的。”
顧見臨如夢初醒,驟然反應過來:“窮奇尊者的古神語!”
老人的語氣裏透着欣慰,頷首道:“是的,燭照神樹也有了隱匿的特性,因此祂即便是如此巨大,在過去的億萬年間也很難被找到。而我是燭照信徒,自然而然也擁有了近似的能力。正因如此,太華沒有發現我的異常。”
原來是這樣。
顧見臨這才明白總會長爲什麼要留着這個老人的屍體。
包括她自己的屍體,也不願意交給白澤氏族。
這就是最根本的原因。
“當然,我跟赤的情況不一樣。”
老人笑道:“幽熒之蓮的詛咒,早在億萬年前就已經被解決了,因此古神族才能擁有原始的姿態,甚至是解放古神語。祂們能夠吞吐古神之息,也能長生不死,睥睨世間。你或許不知道,在幽熒之蓮的詛咒的被解決之前,神明和人類是幾乎是沒有區別的。祂們有着巨大的力量,卻因爲詛咒而不得解脫。”
彷彿無聲之處起驚雷。
顧見臨腦海裏混沌被一道雷霆劈開,迷霧裏的脈絡終於清晰起來,曾經那些不得解的謎團頓時有了答案,靈感如泉湧般冒了出來。
此前他一直在好奇,古神族的詛咒究竟是什麼。
燭照和幽熒又給這個種族帶來了怎樣的災難。
現在他明白了。
文明是需要進步的,古神族在億萬年前誕生之初,也不是如今的樣子!
“傳承途徑,也不是最先在地球上出現的。”
老人淡淡說道:“早在古神族誕生之初,它就已經存在了。”
顧見臨聽到這裏並不怎麼意外,一切的蛛絲馬跡都指向了兩位原初,麒麟仙宮裏留下的古老遺蹟也都證明,古神族也有着原始的矇昧時代。
古神族也需要生活,有羣聚的部落和宗教的信仰,祂們有着狩獵或者進食用的工具,也有着宮殿般棲息的場所,還有着燦爛的文明成果。
古神種就是祂們圈養的牲畜,稀奇古怪的超凡材料是祂們種植的農作物。
祂們也曾仰望星空制定曆法,探索宇宙的規律和奧祕,將其命名爲鍊金術。
祂們也曾像人類一樣……尋求進化!
“古神族是備受詛咒的種族,直到一位至尊的誕生,終結了這一切。”
老人感慨說道:“麒麟尊者……不是你,而是你之前的那位。”
顧見臨沉默片刻,平靜問道:“祂做了什麼?”
老人略微思索,得出結論:“可能是要殺死兩位原初。”
愛不是無緣無故的,恨也不會沒有指向。
唯有燭照和幽熒,才能讓那位黑色的至尊如此憎恨。
“如果你想問,麒麟尊者爲何如此憎恨兩位原初,那麼我無法回答你。這或許跟麒麟尊者的誕生有關,你只有在真正見到祂的時候,才能找到答案。”
老人也平靜說道:“包括祂爲何會選擇你。”
顧見臨眼瞳微縮,忽然問道:“祂還活着?”
老人笑道:“我活着嗎?”
顧見臨一愣。
“古神族是擁有無限可能的種族,你或許能在未來見到祂,也可能回到過去見到祂。如果祂想見你的話,總歸是有辦法的。”
老人的笑聲忽然變得詭異了起來:“你可知道,麒麟爲何會跟朱雀和燭龍反目?當年古之至尊們聯手殺死了幽熒大神,也可以說是祂們的母神。至尊之間同病相憐,本是宇宙裏唯一的血親,爲何到了地球卻反目成仇呢?”
“我剛纔跟你提到過,地球上曾經發生了一場神祕的儀式。”
他嘆息道:“正是那場儀式,改變了燭龍尊者和朱雀尊者的看法。”
顧見臨本能握緊麒麟之楔,隱約想到了一種驚悚的可能。
“成教授或許告訴過你,你也可以成爲原初。”
老人的背影在燭光裏忽明忽滅,輕聲說道:“那場神祕的儀式,恰恰就是窮奇尊者爲了篡奪原初而準備的。可惜的是,窮奇尊者失敗了。反倒是尚未真正甦醒的燭照大神,徹底鎮壓了那位至尊的軀體,利用了祂的權柄。”
顧見臨幽幽說道:“燭龍和朱雀,也意識到了那場儀式裏發生了什麼,因此祂們纔有了不同的想法,想要繼續……窮奇尊者的儀式!”
難怪,麒麟是絕不會把第三法的祕密泄露出去的,燭龍和朱雀卻偏偏也能夠修行這種祕術,原來祂們是從窮奇的遺產裏,整理出的蛛絲馬跡。
老人默認了。
“那場儀式發生在哪裏?”
顧見臨抬起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岡仁波齊。”
老人淡淡回答道。
顧見臨深吸一口氣,低聲呢喃道:“因此,麒麟纔會跟燭龍和朱雀反目。從某種意義上,白澤和玄冥纔是麒麟的盟友,而祂們都已經……”
“白澤尊者曾被燭龍尊者逼得陷入沉睡,玄冥尊者被朱雀尊者所封印。”
老人幽幽說道:“唯有麒麟尊者還在現世,可惜卻獨木難支。兩千多年前,麒麟尊者被鎮殺在滄海之上,宣告着燭照一系的至尊們統治了世界。燭龍和朱雀,分別開始了第三法的實驗。如今看來,朱雀笑到了最後。”
這個老傢伙語不驚人死不休,淡漠說道:“有人曾在你之前見過我一面,也從我這裏得到了答案。她的狀態相當不好,已經快分不清自己是誰了。”
顧見臨悚然而驚,轉身望向影子揹着的那個女人。
太清指的肯定不是這個神侍,而是她的主尊。
雲雀!
“雲雀提前來過這裏?”
顧見臨失聲開口,看來他還是低估了那個壞女人。
當初在實驗室裏被偷襲,還是她也只是比自己提前那麼一步而已。
沒想到雲雀是探索了整個墳墓以後才折返回來的。
“你說她分不清自己是誰,到底是什麼意思?”
顧見臨冷聲質問道:“回答我。”
最後的三個字沒有任何溫度,卻像是怪物的咆哮般恐怖。
燭光搖曳欲滅,佛寺震動起來。
老人似笑非笑說道:“你很在意她?”
顧見臨沒有說話。
“有沒有人曾經告訴過你,在你側寫別人的時候,也要學會掩飾自己。”
老人淡淡說道:“你是我的徒孫,我當然研究過你。對你這樣生性寡淡的人而言,如果真的喜歡上什麼人,那就太明顯了。”
顧見臨迴避了這個問題,冷冷地盯着他。
“雲雀的記憶和情感都出現了紊亂,用現在的話說大概就是……精分了。這次她來見我,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想確認一下,朱雀尊者對於燭照神樹的侵蝕到了怎樣的地步。當然,她還想找到絕地反擊,阻止朱雀的方法。”
老人失笑道:“哪怕我知道,又怎麼可能告訴她呢?”
顧見臨雙手撐着麒麟之楔,仔細打量着燭光裏的佝僂背影,忽然問道:“師祖,你現在到底是燭照的信徒,還是……朱雀的信徒?”
第517章 麒麟面具的由來
佛寺裏的燭光忽明忽滅,佝僂的老人從蒲團上轉過身來。
即便提前做好了心理準備,顧見臨看到他的容貌的時候還是感到一陣惡寒。
因爲太清的身體已經徹底畸變,破舊的僧袍下是盤根交錯的黃金樹根,徹底代替了他的骨骼結構,渾身上下沒有任何血肉筋膜和組織器官,唯有心臟的位置燃燒着一簇硃紅的火焰,可想而知祂被侵蝕得有多麼嚴重。
尤其是他的頭顱,只剩下腐木般的骷髏頭,遍佈朱火燒灼的焦黑。
何其嘲諷。
“秩序的傳承者,被侵蝕成這個樣子。”
顧見臨抬起麒麟之楔,遙遙對準了他:“你確實不如師祖母。”
太清跪坐在地上,嗓音平靜:“我跟她鬥了大半輩子,當然知道我不如她。那些年,也不過是她在讓着我而已,奪位這種事對她而言簡直輕而易舉。只不過,她天生憐憫,不忍如武曌那般掀起一場腥風血雨罷了。”
“她讓你忍你,不惜揹負謿⒆锩糇∧愕纳磲崦!�
顧見臨冷冷說道:“而你卻策劃了這場變革,讓她被這個世界背叛。”
太清抬起頭顱,漆黑的眼洞裏燃起一簇朱火,溫和的嗓音驟然變成惡鬼的咆哮:“那又如何,這個世界終歸是我的,是她從我手裏把它奪走的!四百多年的夫妻,我當然知道她的真實想法!她看不起我,她從未打心裏尊重過我!我甚至知道,我在燭照律法上的成就,實際上是她暗中指點我完成的……”
“我感激她,更感恩上蒼賜予我那麼好的妻子。”
他的嗓音忽然低沉,幽幽說道:“可我不願接受我是那麼無能的人,我只想贏她一次,無論在什麼領域,只要能勝過那麼一點點就好……”
老人說這句話的時候,是那麼的卑微。
卻又是那麼的渴望。
拖着一絲絲的哭腔,壓抑着內心最深處的癲狂。
顧見臨眼神憐憫,淡漠說道:“你入魔了。”
太清慘笑道:“是啊,一念成佛,一念成魔,我這輩子最大的優點是偏執,最大的缺點也是偏執。正是因爲這份偏執,我墮落到了如此地步,成爲了統一意志的傀儡,接手了隱修會。那個時候我本以爲自己已經超越了我的妻子,可惜卻犯了一個錯誤。我低估了青和赤,不該讓他們脫離我的視線。”
顧見臨淡漠說道:“你爲什麼送他們去宇宙的深處?”
“我們需要得到幽熒律法。”
太清坦然回答道:“但我沒想過讓他們活着回來。”
顧見臨微微頷首:“因此你培養老師和師叔,就是爲了讓他們去宇宙深處尋找幽熒之蓮的線索,重現古老的幽熒律法。畢竟,燭照律法和幽熒律法缺一不可。青和赤本該迷失在宇宙深處,可是他們偏偏卻回來了。”
太清輕聲說道:“因爲青和赤不止去了祖星,還去了麒麟的母星。”
顧見臨的眼神裏泛起波瀾。
“青和赤在麒麟尊者的母星裏經歷了某些事,至此徹底脫離了我的掌控。”
太清嘆了口氣:“不然我也沒必要大費周章想要殺他們。”
顧見臨嘲笑道:“你真可悲。”
“或許吧,在你的眼裏如果我不這麼做,我就不會死。但我從未後悔過我的選擇,正是因爲這份偏執,我無意間接觸到了一個巨大的陰帧!�
他頓了頓:“在我被統一意志污染之前,我本有機會找她求助的。”
顧見臨喫了一驚。
這句話的意思是說,太清是自願被燭照神樹的統一意志污染的。
“億萬年來,燭照神樹都是如此的隱祕,就像是一隻蝴蝶穿梭在歷史的暗面,不留下任何的痕跡。只是當這隻蝴蝶愈發的壯大起來的時候,總會有人聽到它的風聲。我就是要用我的主動迎合,去找到那個陰值脑搭^。”
太清嘶啞說道:“事實正如我所想的那樣,太華根據我的異常,帶着青和赤一步步接近了那個陰值恼嫦啵@是建立在我的犧牲上的成果。可惜的是,她最終還是沒能做到。想到如她這般的人也有做不到的事情,我便釋懷了許多。”
顧見臨低聲呢喃:“你真是個瘋子。”
太清啞然失笑,全當這是對他的讚美。
“如果他們失敗了,依舊算是我贏。”
他失笑道:“因爲朱雀尊者即將完成億萬年的曠世偉業,以最完美的姿態降臨到這個世界。屆時,人類和古神族之間的宿命詛咒,也將徹底終結!”
寂靜裏唯有他的笑聲迴盪。
癲狂裏透着狂傲,還有如野火般蔓延的野心。
顧見臨不解其意:“爲什麼?”
太清眼神裏的火焰飄忽不定:“你認爲自己是人還是神?”
顧見臨甚至懶得回答這種問題。
太清似笑非笑說道:“你認爲自己是人,基於你對第三法的修行而言,的確無可指摘。但問題是,朱雀尊者和燭龍尊者,也可以宣稱自己是人。”
顧見臨隱約明白了什麼,在世人的觀念里人類和古神族的矛盾來自種族的不同,倘若有一日古之至尊以人的姿態降臨到這個世界,甚至把古老的隱祕和宇宙的真理慷慨的分享出去,那麼戰爭還有什麼理由繼續下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