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棠灯
說完,他消失在了寺廟的風雨裏。
電光劃破天際,夏稚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還是把那柄傘撐了起來,給身邊的少年遮風擋雨,嘀咕道:“喂,你到底在幹嘛啊?”
顧見臨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自始至終他都在盯着面前的那座石碑,金色的碑文彷彿在夜色裏發生了神異的變化,拼湊起來是一段古老的佛經,他輕聲呢喃:“佛土生五色莖,一花一世界,一葉一如來。猶如蓮花不着水,亦如日月不住空。往昔所造諸惡業,皆由無始貪嗔癡,從身語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懺悔……”
隨着他誦讀着佛經,他的雙手也在胸前捏着古怪的法印。
九個古樸的法印,交錯變幻。
他的動作並不標準,甚至可以說是僵硬。
分明是如此簡單的動作,手指卻彷彿不聽使喚一般,劇烈的顫動。
他越來越急躁,恍惚間彷彿看到了一縷金光在黑暗裏亮起。
冥冥之中彷彿有一位氣度深遠的女人盤坐在他的對面。
“別急,耐心點。”
那個女人的嗓音如幻覺般響起。
一點點悉心教導着他,如何精準的捏出那些法印。
顧見臨的呼吸逐漸平穩,彷彿老僧入定一般,手印捏得愈發的嫺熟。
夏稚還以爲他着魔般竊竊私語,低頭一看卻在他空洞的眼睛裏看到了驚濤駭浪般的憤怒和悲傷,那種洶湧的情感讓她一時間愣住了。
“原來你是一個有故事的人啊,一定很難過吧。”
她取出紙巾擦拭着他的臉,安慰道:“別難過啊,我不是在這裏陪你嗎?說起來,你居然是一個有女朋友的人,她去了哪裏?爲什麼不在你身邊?”
……
……
寂靜的墳墓裏,顧見臨的確是陷入了苦戰。
他拔刀快閃,纏繞着血氣的鬼刀在黑暗裏掀起呼嘯的狂潮,頃刻間撕碎了撲面而來的元素亂流,卻依舊被狂暴的餘波震得倒退,伏行在廢墟里。
當冰雹的咆哮和烈焰的龍捲混合襲來,他如流星經天般在狹窄的甬道里反覆彈跳,撕裂時空的刀鋒把冰棱和火蛇攔腰切斷,刀速快到連軌跡都是扭曲的,可見對方的攻勢激烈。
轟隆,時空坍塌下去,吞沒了一切的元素。
沙塵混合着風暴再次,卻被龍吟般的魂魄刀鳴震散,終於暫時創造出一點喘息的時間。
他落地蹲伏,吐出一口濁氣,反手把刀插入地面,渾身冒出血紅的蒸汽。
那是血和汗混合蒸發的氣體。
四面八方都是猙獰的鬼影,可怖的鬼臉吞吐着狂暴的元素亂流,磅礴的精神意念構築成力場,在一定程度上杜絕了場內高速移動的可能性,宛若囚牢。
這是鬼車始祖施展出的禁咒,祂竟然能夠以一化九製造出九尊幻影。
“你還剩下多少靈性……或者說,你還能繼續支撐進化論的消耗麼?”
黑暗裏響起了竊竊私語的聲音,鬼車的俊美臉上浮現出詭異的笑容。
“我不知道你在等什麼,但等下去的結果只會是我贏。”
他的嗓音平靜,就像是經歷了一場有氧邉樱骸霸浺灿袀�人像你一樣,不自量力的來挑戰神明,可惜終究是輸了。哪怕有至尊的饋贈又如何,你只有短短十七年的生命,根本無法領悟那種至高無上的,偉大的力量。”
顧見臨微微皺眉,忽然有種很奇怪的預感。
鬼車說的並不是他的父親。
“是麼?”
他輕聲說道:“神,很了不起的麼?”
鬼車始祖那雙恐怖的眼瞳裏,倒映出他的蒼白的臉。
“該敬畏的,你還是要敬畏。”
顧見臨伸出雙手,食指和拇指交錯併攏,像是拍照一般的手勢。
這一刻,他的腦海裏浮現出的是風雨飄搖的不周山,斷裂的天柱上盤踞着血紅的古龍,絕色的少女撐着一柄紅色的傘,傾世的妖嬈。
不知道那是雲雀還是燭龍。
但是對他而言,無所謂。
咔嚓。
他抬起眼睛,背後彷彿走出來一位西裝革履的男人。
顧見臨知道那是幻覺,卻清晰地感受到了肩膀上傳來的溫熱。
因爲那個男人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終解——”
師兄弟彷彿異口同聲說道:
“無相世界。”
第511章 且聽龍吟,吾王萬歲!
鬼車始祖淡然的眼神終於被打破了,就像是石子落入沉靜的湖面,漣漪一層層的盪漾起來,彷彿倒映出億萬年前的那場慘烈的戰爭。
祂當然認得那個手勢,記憶深處的恐懼如潮水般瀰漫開來,恍惚間像是回到了億萬年之前的太古戰場,重溫被那位血色至尊支配時的恐懼。祂甚至不知道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麼,只記得自己什麼都沒有做,就被迫陷入了長眠。
長達十萬年的長眠。
祂必須要行險,抬起的右手在黑暗裏用力一握,一枚金丹轟然碎裂!
太極八卦陣的陣圖稍縱即逝。
這是他的優勢。
位階的優勢。
只見星辰般的輝光稍縱即逝,顧見臨如同風化的雕塑般,坍塌成一捧塵埃。
那是天師途徑在七階內所掌握的能力,其名爲鬼宿。
本質是自爆金丹,釋放出一種迄今爲止都無法完全解讀的神祕能量。
現代的鍊金科學將其解讀爲宇宙中的一種特殊現象的變種。
伽馬射線暴!
凡是金丹炸裂的範圍內,任何生命的基因結構都會被破壞,渾身上下數十萬億的細胞會在頃刻間湮滅,靈魂也會當場蒸發成虛無。
九尊鬼影同時捏碎金丹,在如此狹隘的空間裏自然避無可避。
尤其是祂還提前用精神意念讓甬道里的空間變得粘稠。
可惜,還是晚了一步。
黑暗裏的時空彷彿錯位般扭曲動盪,顧見臨如同支離破碎的虛影般重新出現在甬道里,渾身淋漓着血水和汗水,疲憊地倚着石壁。
燭龍禁咒!
他的雙手依舊保持着那個古怪的姿勢。
咔嚓!
因和果被強行顛倒,寂靜沉默的世界終於被創造了出來,九尊咆哮而來的鬼影驟然如雕塑般靜默,就像是相機拍攝出來的失真膠片,唯有黑白兩色。
顧見臨抬起酷烈的豎瞳,一把撕裂了礙事的襯衣,暴露出流淌血汗的赤裸上身,精煉的肌肉有規律地隆起,遍佈血紅的龍鱗。
他如鬼魅般突進向前,左右手閃電般探出,貫穿了兩尊鬼影的胸膛。
分明是太古禁咒創造出的分身,卻具備着真實的血肉之軀,雙手撕裂胸膛迸發出驚悚的聲響,再抽出手的時候赫然帶出了兩枚鮮活跳動的畸形心臟。
流動着熔岩般的眼瞳裏,遍佈血紅的殺意!
他隨手扔掉手裏的兩顆心臟,驟然襲向面前的一尊鬼影。
鎖喉,穿胸,掏心。
一氣呵成!
九去其三!
伴隨着鮮血的潑灑,顧見臨如血色的閃電般高速閃動,穿梭在鬼影間。
淒厲的破空聲接二連三的響起,還有胸膛被貫穿的驚悚聲響,混合着心臟強行摘除時噴血的聲,簡直就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九去其八!
僅剩最後一尊鬼影,顧見臨感受到了無相世界即將崩潰的聲音。
這是原始迴歸的最終奧義,對於靈性而言是巨大的消耗,身體和精神也有反噬。而他是第一次施展,駕馭的並不算嫺熟。
能支撐十秒已經是極限。
咔嚓!
顧見臨的右手貫穿了最後一尊鬼影的心臟,無相世界如同支離破碎的鏡面般坍塌,真實的世界如同海潮般襲來,淹沒了他的意識。
因已經被篡改,果即將強行修正。
顧見臨疲憊地倚着冰冷的石壁,九陰斜插在他的面前,微微顫鳴。
鬼車始祖的真身從黑暗裏浮現出來,九尊鬼影呼嘯着襲來。
這一刻,九尊鬼影驟然炸成虛無,灰飛煙滅!
祂本體的胸前噴湧出熔岩般的血液,胸腔赫然被貫穿了一個窟窿。
即便是古之始祖面對這樣的傷勢都要踉蹌一步,扶着牆壁痛苦地悶哼一聲,俊美無儔的臉上失血般蒼白,嗓音沙啞:“傳說中的無相世界?難怪,鹿蜀沒能在峯城把你們給解決掉,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祂雙膝跪地,捂着胸口劇烈的喘息,破碎的胸口竟然在自我修復。
天師途徑到六階有着保命的能力,羽化。
所以祂失去了心臟,也沒有第一時間死亡。
不僅如此,作爲朱雀氏族的古神,祂似乎還得到了至尊的恩賜。
涅槃。
因此鬼車的自我癒合速度快到不可思議。
致命的傷勢,大概只需要短短一分鐘以內就可以恢復如初。
“沒想到?”
顧見臨也從口袋裏取出一把蔚藍之血,一股腦的倒進嘴裏。
感受到靈性在緩慢的恢復,他才終於放心下來,劇烈地喘息。
蔚藍之血可以恢復靈性,缺點是並不能一次性補滿狀態,而是需要時間緩慢增長,倘若遇到激烈的戰鬥根本沒有時間飲用,除非像現在這樣的僵局。
恰好,他也需要一分鐘的時間才能恢復到可以再次戰鬥的狀態。
“多虧了白澤氏族,如果你師兄跟你一起來,今天可能真的要出事。”
鬼車始祖露出詭異的笑容,舔了舔嘴脣:“我想你也察覺到了,擋路的人正在一個個的消失,無論是太華,亦或是青和赤,包括你的師兄。這是謩澚藬等f年的局,你又怎麼可能把它掀翻呢?放棄吧,不如來投奔我們。”
顧見臨眼神冷漠:“你們已經不止一次向我拋出了橄欖枝。真怪,既然你覺得我沒辦法翻了你們的盤,爲什麼非要不厭其煩的招攬我呢?”
他無聲地笑了笑:“所羅門也是……說起來,他是你麼?”
鬼車始祖脣邊泛起一絲莫名的笑容,淡淡說道:“招攬你自然有特殊的原因。畢竟,你是世界上最特殊的那個。如果你想知道一切的答案,加入我們纔是最好的選擇。至於所羅門……呵,他最初的信仰,是燭照大神。”
他笑道:“當所羅門意識到燭照的意識沉睡以後,自然會臣服於我們的主尊。從某種意義上講,我的主尊距離成爲原初,只差最後一步。”
原來如此。
顧見臨輕聲說道:“我之所以特殊,是因爲我跟朱雀氏族也有千絲萬縷的聯繫吧?當初在蓬萊仙島裏,朱雀尊者想要殺我,就是這個原因。”
鬼車始祖望向他的眼神多了一絲變化。
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卻還是被捕捉到了。
“看來融合第三法以後,神明也變得類人了麼?”
顧見臨瞥向他的穿搭還有耳垂上的銀色耳釘,無聲地笑了:“我好像能側寫你了,你的眼神,你的表情,你的語氣,還有你的情緒。”
沒想到,鬼車始祖的回答讓他一楞:“這本就是我們一族真實的狀態。”
顧見臨瞳孔微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