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神在低語 第547章

作者:海棠灯

唐綾抬起凜然的眸子,默默打量着對方陌生又熟悉的面容,她精緻又寒冷的臉在晨光裏素白如雪,尤其那雙眸子像是一塊通透的冰。

這張臉她見過,在小顧的家裏。

直到對方的身份揭曉,她纔想明白了一些以前一直想不通的問題。

蘇有珠的面具早就在戰鬥中破碎了,只是她也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這個所謂的情敵,那雙凜然的美眸裏彷彿暗藏刀劍的鋒芒,有種鋒芒畢露的美。

她們都很意外,但轉眼間又有些恍然。

顧見臨要去營救總會長的話,必然只會帶他最信任的人,她們本以爲只有自己有資格陪伴他,沒成想倒頭來卻成了小丑。

不過也好,多一個人就多一份戰力。

她們都是懂事的女孩子,不會在這個時候還去計較這些。

顧見臨咳出一口鮮血,他用麒麟之楔撐着地面,體力和靈性都已經瀕臨枯竭,精神也已經一片混亂,哪怕是在古神界裏高強度施展幽熒律法,也會給他帶來極大的負擔,好在沒有那種粉身碎骨的劇痛,否則他多半已經死了。

他眼前一陣陣發黑,聲音卡在嗓子裏怎麼也出不來。

自然也沒有辦法回答女孩們的問題。

咔嚓一聲。

他的身體崩壞,無數道傷痕浮現出來,染紅了白色的襯衣。

他雙手燃起一抹神祭之火,儘可能吞噬着周遭的生命力來療傷。

女孩們眼瞳微縮,這才知道他在剛纔的戰鬥裏受了多少傷。

施展原始迴歸以後所受到的傷害,都會反饋到本體上!

他是怎麼撐到現在的?

蘇有珠眼疾手快,把一瓶蔚藍之血喂進他的嘴裏,熟練地摸了摸他的心跳和脈搏,確認沒有出現什麼太大問題以後,想要把他背起來。

“我來吧。”

唐綾面無表情地擋住她,看到這個少女的遲疑,平靜說道:“身高。”

蘇有珠蹙起眉,以她一米五五的身高想要背起一個比自己高三十多公分的男孩的確有點費勁,倒不是她的力氣不夠,而是體型差距。

如果要硬來,那就不叫背,而是叫拖。

比較難看,也不方便。

“我來探路。”

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別的辦法了,她拔出天叢雲劍轉過身,忽然愣住了。

因爲在這座山脊的盡頭,一尊通天徹地的黃金古樹隱沒到雲霧的最深處,所謂的晨光不過是它落下的一絲絲光明而已,乾涸的地面遍佈猙獰的裂隙,隱約泛着灼熱的金色紋路,就像是盤根交錯的樹根一樣。

延綿不絕的山脊被染成輝煌的金色,參天的樹木也是如此的明亮。

“真好看。”

唐綾揹着疲憊的少年走在崎嶇的山路上,輕聲說道。

顧見臨強撐着抬起頭,望向燭照神樹的方向,忽然想起了什麼。

“詛咒。”

他低聲說道。

女孩們悚然而驚。

按理來說,燭照神樹是有詛咒的。

自從總會長消失以後,燭照神樹就再也沒有人壓制,詛咒的力量便蔓延到了整個古神界,哪怕是半神級的昇華者都無法避免,都會被影響。

姜純陽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本來這傢伙就被詛咒折磨,等到燭照神樹復甦以後,更是瘋上加瘋。

“這裏有屍體!”

蘇有珠望向一顆枯樹,樹下到處都是東倒西歪的屍體,看穿着明顯是以太協會的先遣部隊,是來探索燭照神樹的祕密的,可惜卻死在了這裏。

“有戰鬥的痕跡,是被人襲擊的。”

唐綾看了一眼,憑藉剛學會不久的側寫給出結論:“嗯?不對。”

蘇有珠面無表情說道:“這是自相殘殺。”

這兩個女孩都精通側寫,雖然沒有那麼神乎其技,但最基礎的判斷還是不會出錯的,這隊人並不是被人襲擊而死的,而是死於自相殘殺。

她們不約而同的想到一件事,詛咒!

“你能感覺到耳邊的低語聲麼?”

唐綾忽然問道。

蘇有珠搖了搖頭。

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明明這些人因詛咒而自相殘殺,而她們卻什麼都感覺不到,來到這裏甚至感受到一股寧靜祥和的氣息,沐浴在溫暖的金光裏彷彿能夠聽到晨鐘暮鼓的聲音,恍惚間禪意寂然,千年古剎。

等等!

她們忽然間想到了什麼,不約而同地奔向山脊。

這座山脊大到難以想象,即便是昇華者攀登也要費一番工夫。

越是靠近山脈的頂端,屍體就越來越多。

無一例外都是以太協會的先遣部隊。

其中不乏有歐米伽的成員。

他們最終都死在了這座山脈裏,有的是死於自相殘殺,還有的是自殺。

沒有人知道他們在詛咒裏看到了什麼,但結局都是註定的。

死亡。

反而到了這座山的中段,反而看不到屍體了。

因爲沒有人能攀登到這裏。

除此之外,再也沒有任何危險。

沒有古神種。

沒有死而復生的遠古先民。

沒有那些恐怖的古神。

什麼都沒有。

“放我下來。”

顧見臨忽然輕聲說道。

唐綾不動聲色地揹着他,抿了抿朱脣。

蘇有珠更是什麼都沒說,卻感受到了他聲音裏的顫抖。

他們一路攀登到了峯頂,金色的光芒鋪天蓋地的湧過來。

光明得像是日出。

世界上再也沒有如此偉岸的古樹,樹冠早已隱沒在天穹裏,樹幹如黃金般璀璨耀眼,卻又如玉石般通透明亮,倒映出無數張寧靜沉睡的面容,樹下盤坐一個白髮蒼蒼的女人,她的面容是如此的肅殺威儀,卻又那麼的蒼白。

她沐浴在金色的輝光裏,身體越來越透明,像是即將離開這個世界。

總會長。

她真的在這裏。

她沒有死!

“我來。”

顧見臨從少女的背後下來,踉蹌着走到她的身邊,嘗試着觸碰她。

只是在接觸到她的一瞬間,他就聽到了鋪天蓋地的嘶吼聲。

他的眼前出現了恐怖的幻象。

那是個渾身沐浴着鮮血的老人,死死地扼住他的咽喉,咆哮道。

“太華!爲什麼要背叛我!”

只是一瞬間,狂暴的威壓撲面而來,就像是悶雷在腦海裏炸響開來,他彷彿墜入了地獄的最深處,無力地跪坐在地上,痛苦不堪。

女孩們下意識想要扶起他,卻被攔住了。

“別碰我。”

顧見臨汗流浹背,氣喘吁吁:“詛咒,燭照神樹的詛咒。”

他的眼前浮現出了絕望的地獄,那是被鮮血染紅的古船,血月映出老人厲鬼般的面容,他的背後還有無數的厲鬼,千刀萬剮般的劇痛襲來,撕心裂肺。

這一刻,他終於體驗到了姜家老鬼的絕望。

燭照神樹的詛咒果然不是一般人能夠承受的,祂似乎能讓你看到內心深處最可怕的夢魘,讓你無時無刻都身處幻覺裏,直到把你折磨到精神失常。

而他也僅僅是因爲觸碰了總會長一下。

這不是顧見臨自己的夢魘,而是總會長的。

“總會長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蘇有珠蹙眉問道。

唐綾想到了一種可能,俏臉微變。

顧見臨沉默片刻,輕聲說道:“因爲這纔是她真正要做的事,她冒着生命危險來到古神界,不是爲了阻止赤的復活,也不是爲了殺死姜純陽。她知道自己已經大限將至,而唯一讓她放心不下的,或許就是這顆燭照神樹吧?”

最好的證據就是山下的那些屍體。

燭照神樹的詛咒本該越發的強烈,如今卻已經影響不到他們了。

那麼只有一種可能性。

總會長這次來,就是要爲了解決燭照神樹的詛咒。

她曾經說過,她一直在鎮壓着某種東西。

想來,也就只有這種詛咒。

赤之王曾經說過,他們當初修行幽熒律法,是因爲足夠安全。

幽熒之蓮已經被殺死了很多年,因此修行祂衍生出來的律法不會有任何的後顧之憂,否則的話所有的進化者都會變成怪物,成爲養分。

燭照神樹則不同,這一條進化鏈始終有問題,只不過有一個頂樑柱在,所以天人們才能夠安然無恙的修行,不會受到影響。

那個頂樑柱,自然而然就是總會長。

“有沒有一種可能,總會長這二百年來始終在忍受這種詛咒?”

顧見臨輕聲說道:“就像是姜純陽一樣……不,比那還要強烈千萬倍。”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聲音都在顫抖。

姜純陽僅僅是被燭照神樹的樹根燒成的灰燼觸碰,就已經近乎癲狂。

總會長作爲燭照律法的至高,跟神樹的關係自然更加密切。

理所當然的,就要承受千萬倍的詛咒。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或許就是這個道理。

你獲得了無與倫比的力量,那就要承擔世界上最可怕的詛咒。

看似很公平,但想來這個世界上沒人能夠負擔得起如此代價。

哪怕以顧見臨的意志都做不到,如今的他在這位前輩的夢魘裏甚至連一分鐘都堅持不下去,倘若要讓他二百年如一日的撐下去,他早就瘋了。

很難想象這個女人是如何在恐怖的詛咒裏保持着清醒,承受着如此撕心裂肺的劇痛,默默支撐着整個世界的前行。你更不知道她到底有多麼的驕傲,揹負如此重擔卻一言不發,哪怕被天下人所誤解,卻根本不屑解釋。

她雲淡風輕的樣子,她漠然寒冷的姿態。

難道她真的不知道痛麼?

這哪裏是什麼至高之位。

這分明是世界上最可怕的詛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