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棠灯
顧見臨沉默片刻:“如果我到最後不選擇拜師,你們不是很虧?”
“爲什麼會虧?哪怕你不拜師,這些也是你應得的獎勵,爲了你的勇氣,你的正義。”
景辭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師這人很惜才很護短的,雖然他脾氣臭,性格惡劣,在外面名聲不太好,這些年來也是信延H離,到了晚年膝下也沒有子女,還是個殘疾人,只有我陪在他身邊。”
顧見臨心裏泛起一絲莫名的情緒,要說不被觸動是不可能的。
他忽然想到了什麼,摸出金鑾鳳羽:“這個是老人家找總會長求來的麼?”
槐蔭無聲地笑了笑。
“你倒是挺聰明的,這都被你猜到了。”
景辭倚在櫃檯上,斜眼瞥他:“不過……總會長?不是庸主麼?”
顧見臨:“……”
槐蔭眼神愈發的古怪起來。
景辭嘆息道:“你真是誰都敢嘲諷啊。”
“沒人告訴我,總會長是老人家的師母。”
顧見臨提到這事就尷尬:“至於金鑾鳳羽,謝謝。”
“謝什麼?小物件而已。”
景辭停頓來一下:“不要想太多,也別給自己太多的壓力。老師年紀大了,雙腿也殘疾了,身體始終不太好,能幫你的不多,更多的需要你自己去努力,明白了麼?”
顧見臨看着男人的溫和笑容,還有老人那雙殘疾的腿。
不知爲何,心裏泛起一股酸楚的意味。
他沉默片刻,鄭重:“我知道了。”
……
……
良久過後,槐蔭放下碗筷,眺望門外:“孽徒走了?”
“走了。”
景辭低頭衝着咖啡。
槐蔭直接從輪椅上站了起來,伸了個懶腰。
完全不見半點遲暮的模樣,身體倍兒棒,滿面紅光。
景辭忽然抬起頭,若有所思道:“等等,我好像忘記了什麼。”
“想起來了,我好像忘記提醒萬人屠那個莽夫的事情了。”
景辭平靜說道:“聽說這幾天那個莽夫在瘋狂練習屠戮領域。”
槐蔭笑道:“那豈不是正好?要是那孽徒頂不住,就讓他長點教訓,年紀輕輕不知道天高地厚,誰都敢開嘲諷。要是頂住了,那就是老夫教導有方。說起來,萬人屠那蠢貨,我看他不順眼已經很久了。”
窗外一隻信鴿飛了過來,站在了櫃檯上。
景辭取下信鴿上的便條,看了一眼。
“老師。”
他皺眉:“老君山那邊來消息了。”
槐蔭挑眉:“如何?”
景辭面容嚴肅,說道:“大凶。”
槐蔭滄桑的眼瞳微凝。
有那麼一個瞬間,整個峯城的人都彷彿感受到了天穹的震動。
卻彷彿幻覺一般,悄無聲息。
但那種顫慄感,卻真實的在每個人的心間,一閃而過。
“就算師母別有想法,可我還活着,你也活着。”
槐蔭面無表情說道:“我還給那孽徒求了金鑾鳳羽,怎麼還是大凶?”
景辭搖頭說道:“所以林正淳前輩說的是對的,來自朱雀氏族的詛咒沒那麼簡單,否則的話顧家爲何一直要延續血脈?直接絕後不好麼?除非他們知道,一旦他們絕後,會有很可怕的事情發生。而顧家相關的記載,都被人抹去了。”
他說道:“顧辭安死後,顧家那些古籍全都消失了。哪怕是師祖母和審判庭,都不可能在我們眼皮底下做這種事。因此,有什麼事情,是我們不知道的。”
槐蔭板着臉:“那現在也不該是大凶。”
因爲孽徒現在才十七歲。
“這可不好說。”
景辭提醒道:“他母親……可也四十多了。”
半晌,槐蔭說道:“再讓林正淳算一卦。”
景辭挑眉:“老師,一卦一塊長生骨,我們手裏的存貨……”
槐蔭擺了擺手:“算!”
景辭點頭:“知道了。”
槐蔭收回目光,擺弄着桌子上的幾枚銅錢,凝視了許久。
到最後實在算不出什麼門道,轉頭把那四枚銅錢給扔垃圾桶裏去了。
“什麼破玩意。”
咣噹一腳,垃圾桶翻倒在地。
景辭不搭茬,他知道老爺子是生氣了。
“準備一下,咱們也進仙宮裏面,把答應師母的事情做了。”
槐蔭說道:“然後去一趟扶桑神宮,找找線索。”
景辭隨口問道:“師弟也要進入開荒了,萬一跟他撞上怎麼辦?”
“可惜,顧辭安那小子把陰陽雙生玉佩給了他的小徒弟。”
槐蔭嘆息道:“否則,就算是他會側寫和生命感知,也認不出我。”
……
……
黑雲城寨基地的醫院。
顧見臨坐在花園的石凳上,把鳥蛔臃畔拢届o問道:“住的還習慣麼?”
菀菀穿着粉白色的小衛衣,呆滯地坐在旁邊,神情恍惚。
牧叔穿着背心在旁邊打拳,笑呵呵說道:“昨天被她姐姐抓着,做了五六個小時的功課。以前我們教過她拼音和認字,她倒是不怎麼愛學,更喜歡在城寨裏瞎跑瞎玩。不過現在確實不一樣了,以後她踏入社會,總不能是個文盲。”
因爲有青之王的擔保,他們這些不潔者有機會得到赦免。
至於菀菀,她作爲一個六歲的小姑娘,在這種情況下本來就是不會被問罪的。
畢竟青之王都開口了。
雖然精神被污染,但她可以通過藥物來壓制,在加上神官們的調理,活到五六十歲是沒問題的,可以在一定的監督下踏入社會,過正常人的生活。
“習慣是習慣。”
菀菀茫然說道:“哥哥,爲什麼我要讀書呀?”
顧見臨嚴肅說道:“因爲你要養活你爸爸和姐姐他們,在這個地方是有規矩的,大家都必須服九年書役,不然就會被趕出去。”
菀菀嚇了一跳,連忙精神起來:“大家會被趕出去嗎?”
顧見臨說道:“是的,到時候還有考試。如果不及格,就會被趕走。不只是你爸爸他們,還有我也會被趕走,到時候我們就無家可歸了。”
菀菀有點慌了:“大哥哥爲什麼會被趕走,不是有家嗎?”
顧見臨說道:“因爲我跟你爸爸一樣,我也被污衊了。”
菀菀已經年紀太小,當初黑雲城寨的血腥和暴力很容易給她留下心理陰影,所以經過再三的考慮,協會給她服用了惑心茶,加上一定的心理疏導。
現在她已經記不清那天的細節了,只知道大家都被抓了。
“啊。”
菀菀懵了:“那,那爲什麼只有我需要讀書呀?”
顧見臨想了想,一本正經地瞎扯淡:“因爲我們都太笨了,不配讀書。在這個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有資格讀書的,尤其是像你成有餘哥哥那種。你是聰明孩子,得負責養活我們這些笨蛋,知道了麼?”
菀菀若有所思,似乎當真了:“那,作業是什麼啊?”
顧見臨隨口瞎扯:“那都是你成有餘哥哥送給你禮物,因爲他實在是太笨了,沒法成爲讀書人,所以就把希望寄託於你。你長大以後,要好好報答他。”
嗯,這種謊話,等小姑娘再大點,肯定就能識破了。
到時候要恨,就恨小胖子吧。
菀菀沉默了一秒,回頭望向屋子裏堆積成山的課本。
心想要不她還是回垃圾場待着去吧……
總感覺那裏快樂一些。
這時,牧叔看不下去了,換了個話題:“昨天把小公主揍了?”
顧見臨嗯了一聲。
“那孩子本性其實不算太壞,就是生在那樣的家庭,扭曲了而已。”
牧叔老好人了,勸道:“能教育的話,儘量好好教育。”
顧見臨認真說道:“我會用善和愛感化她的。”
牧叔欣慰道:“那就好。”
“說起來,我最近聽說了一件事。”
顧見臨忽然壓低聲音:“當初您和我父親他們,曾經逼宮過總會長?”
牧叔一愣,眼眸裏閃過一絲感慨:“是的,爲了人類的大一統。”
顧見臨問道:“大一統?”
“這該怎麼說呢?十五年前老君山的林正淳前輩曾經預言,當青之王壽終正寢的那一天,就是人類世界末日的開啓。”
牧叔說道:“因爲總會長大概率會在青之王之前死去,赤之王又在很多年前就已經過世了。而天災之間亦有差距,這個預言的所暗示的就是,哪怕後世人類世界再出現新的天災,也不會像赤之王和青之王那樣強大,也不如總會長。”
“而當時守夜者部門的領袖,也就是凜冬。他是一個很有夢想的人,他試圖將黑暗世界昇華者們統合起來,也就是跟幽熒集團全面合作,共同抗敵。”
他嘆息道:“當時很多人都認同他的想法,包括姬家和嬴家這樣的大家族,以及十三位部長,我們都認爲全人類面對古神族的威脅,就應該團結一致。”
顧見臨說道:“總會長不同意?”
“不,總會長爲了以太協會內部不分裂,她就算再怎麼不情願,但面對如此龐大的一股力量,她必須要妥協。包括萊茵,也必須妥協。”
牧叔看了他一眼:“但因爲一個人的出現,逆轉了局勢。”
顧見臨有種不好的預感。
“對,就是青之王。”
牧叔說道:“我們至今也不知道,他爲什麼要這樣做,但他是堅決不同意跟黑暗世界結盟的。包括七十多年前,黑暗世界隱有崛起之勢,也是被他一個人給打爛了。他甚至認爲,人類世界最大的威脅,不在古神族。”
顧見臨喫了一驚:“爲什麼?”
牧叔說道:“這件事,我不能說,既然他選擇了你,你也想成爲他的學生,那到時候他會告訴你的。雖然當年我們的變革失敗了,但我覺得總會長和青之王是有苦衷的。畢竟,他們二人素來不和,很少有站在統一戰線的時候。”
顧見臨沉思了很久:“我知道了。”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撕心裂肺的哀嚎聲,響徹整個基地。
只見一個年輕人連滾帶爬的向醫院跑過來,面容猙獰扭曲,眼睛通紅:“我不玩了!我不玩了!我要退出,我要看醫生!我要回家找媽媽!”
他大吼大叫:“太恐怖了!魔鬼!他是魔鬼!”
立刻有警衛把他按倒在地,注射鎮定劑。
只見一個鐵塔般的黝黑壯漢,宛若巨人般踏步而來。
一把抓住那個瘋癲的年輕人,似是猙獰的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森然的牙齒。
分明只是隨意的一笑,卻彷彿如惡魔般恐怖,一股屍山血海般的血腥氣瀰漫開來,極具壓迫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