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傲骨铁心
因爲事先沒有任何風聲。
“馬大人,你說鬼子六這是鬧什麼妖蛾子?”
問這話的是山西代表團的領隊布政使蘇爾德,此人滿洲正白旗出身,祖上是康熙朝的權臣蘇克薩哈。
“我哪知道,世上有叫錯的名字,沒叫錯的外號,鬼子六這小子沒有鬼,他能叫鬼子六?”
回話的是甘肅布政使馬大一,此人原是河州教民,科舉考中做了官,風俗漸漸蛻變,越發親近漢人,因此現在反教厲害。
甘肅那邊有種說法叫“多讀書即遠教之由”,或“官到四品即反教”。
所以,教民很少允許教徒讀漢人書,也不支持教徒出任清朝官,以防這些人變成白眼狼反過來害教。
陝甘代表團領隊、陝西巡撫畢沅聽了二位同黨所言,不由輕哼一聲:“阿思哈是鬼子六的走狗,此人必定沒安好心,看他鬧什麼。”
言罷,蘭花指一翹用白帕拭了拭鼻子,隨手端起面前的茶碗,卻發現裏面沒有茶葉。
就是一碗白開水。
愣了下後再看邊上的馬大一和蘇爾德碗中都有茶葉,不由眉頭大皺,心想鬼子六這不是瞧不起人麼。
雖說這次咱們陝甘擺了你一道,但沒我們支持,你這個皇帝能當成麼!
正氣着呢,耳畔傳來馬大一的聲音:“畢大人剛纔來時是不是沒交茶葉錢?”
“茶葉錢?”
畢沅愣住:什麼茶葉錢?
馬大一呸了一聲:“說是五文一人,交了的就有茶葉喝,不交的只能喝白開水。”
“我曹他孃的法克油!鬼子六扒皮都扒到咱們身上了!”
畢撫臺那叫一個氣啊,都破了一輩子沒罵過人的戒。
真是活見鬼了,堂堂巡撫來參加會議,竟然要自掏腰包買茶葉,這簡直就是滑天下之稽!
“算了算了,不過五個銅板,不至於撫臺大人生這麼大火……由小見大,他鬼子六爲了個茶葉錢都跟咱們斤斤計較,可想他爲人,哼哼,怕是他這維新皇帝當不長久……”
蘇爾德生怕畢撫臺氣不過大鬧會場,趕緊好言相勸,順便抬手叫來一邊的侍應生,往對方盤中丟了幾個大子讓他砌壺高的過來。
聽蘇爾德這麼一說,馬大一卻有些不淡定了:“鬼子六都能摳門到這地步,回頭會不會不認咱們的賬?”
這回他甘肅之所以跟着總督勒爾謹一起幹,就是因爲他們甘肅也借了民間高利貸三百多萬兩。
這賬鬼子六不認,他們拿什麼還?
“那倒不會。”
畢撫臺朝臺上輕蔑一笑,給二位佈政透露一個重大消息,那就是陝甘總督勒爾謹大人正在打造一支鐵拳般的八旗部隊,並且同京中的安親王達成了戰略合作伙伴關係。
另外浙江那邊也是同他們一夥的。
四省力量,再有一個手中握有兵馬的安親王,他鬼子六這個屁股還沒坐熱的皇帝敢動麼。
“妥了!”
蘇、馬二位佈政對視一眼,彼此信心更足。
那邊負責推動會議流程進行的禮部侍郎董誥犯難了,因爲打斷節奏的是總理副大臣阿思哈,而且其所奏請讓人甚是糊塗,不解其意那種,按照會議要求他必須阻止阿思哈亂來,但又怕因此叫這位皇帝身邊的大紅人記恨,心中着實躊躇。
愣了一會還是上前硬着頭皮道:“皇上,阿大人所請不在會議流程,臣以爲應當駁回。”
阿思哈不說話。
賈六說了,在百官宗室的竊竊私語中,問那董侍郎:“朕的年號叫什麼?”
董誥不假思索:“回陛下,維新!”
“什麼是維新?”
賈六起身前不忘再看一眼手中的小抄,繼而向前幾步來到董誥面前,既是對這位寫了悔過書、保證書的降官說,也是對在場百官宗室說。
“所謂天吏逸德,烈於猛火,殲厥渠魁,脅從罔治。舊染污俗,鹹與惟新,革除舊弊,是謂維新。過去乾隆不讓百官說話,獨斷專行,遂使國家破敗,百姓怨聲載道,從而使各地處處烽煙,叫我大清有今日之劫難……
然朕之朝堂,標榜維新,允許百官暢言,所謂集思廣議,兄境沙牵裕觞N可以不讓人說話呢?”
言罷,側身看向已經蓄勢待發的老阿:“阿思哈,朕問你,你要做什麼報告?”
阿思哈很受鼓舞,當即義正辭嚴道:“回皇上話,臣做的報告乃是關於順治皇帝並非我大清正統的報告!”
這是更進一步,直接攤牌。
結果自然是會場再次大譁,除了少數人外,大多數人都叫阿思哈所言嚇住:順治爺不是正統,那大清這一百年的歷史算什麼?
陝甘、山西三省代表團成員更是個個大驚失色,在那交頭接耳。
這要是按阿思哈所言,世祖順治皇帝得位不正,那之後的康熙、雍正、乾隆三朝,算什麼?
僞朝不成!
乾隆這個竊國大盜算,可康熙、雍正二朝怎麼也不能算的。
衝擊過大。
好比前一天順治、康熙爺他們還在九重天,聖光祥雲,猶如天使,突然就墮入九層地獄,青面獠牙,惡如魔鬼。
如此落差,自使得會場腥穗y以接受。
包括賈系省份的官員也是如此。
“鬼子六這是想要徹底整倒世祖一系?”
畢沅大致明白阿思哈的報告是什麼意思了,無它,不過是爲鬼子六稱帝的法理更進一步而矣。
也爲鬼子六徹底打擊乾隆系勢力提供理論依據。
這件事是好還是壞,畢沅一時沒有結果。
正分析時,就見不遠處的宗室代表們炸了。
準確說,是來開會的黃帶子們炸了。
因爲,他們中有很多人都是世祖順治爺這一支下來的。
現在有人要否認世祖順治爺皇位合法,豈不是說他們這些世祖子孫都不合法嗎?
儘管這幫帶子爺在營中受到諸多折磨,人都變得無比機械、無比順從,只想早早跟着鬼子六回京,但在這涉及自身法統和地位的根本利益前,愛新覺羅子弟的血性還是激發出了那麼一丁點。
“宗室絕不允許任何人玷污世祖爺光輝形象,否定世祖爺皇位合法性,誰敢否定,誰就是大清罪人!”
“對,沒有世祖爺,就沒有大清,否定世祖爺就是否定大清!”
“阿思哈,你個狗伲愀椅坌`世祖爺,你小心不得好死!”
“……”
黃帶子們一鬧,會場頓時更加混亂。
眼看秩序大亂,總理大臣博清額立時拿起面前桌上的小錘就敲了起來:“order!Order!肅靜,肅靜!”
一口地道的英吉利老表腔。
第886章 順治以來的歷史問題
有點不像話了。
維新皇帝召開的首屆宗室百官大會,竟然跟菜市場似的喧譁吵鬧一片,朝廷體面要不要,皇帝臉面要不要,大局觀還講不講?
這般亂烘烘的,比之乾隆的小朝廷還要差勁,叫天下人如何看待這個在襄陽成立的新朝廷?
華夏之邦,禮儀爲重。
賈省嫡系各代表團成員神情均是凝重,無一不認爲皇帝陛下過於寬縱了。
就今天這會場佈置就有點不合適,皇帝面前哪有臣子坐的份呢?
更休提皇帝第一道詔令就是廢除跪拜禮。
縱是陛下仁愛治世,此類重大革新制度,也當緩圖,不可一蹴而就。
陝西、山西、甘肅三省大小官員表情雖凝重,實際心裏樂開了花。
狀元郎出身的陝西巡撫畢沅更是對總督大人佩服至極,因爲勒制臺早就說過鬼子六搞不成的,就算他把朝廷的架子搭起來,充其量也是個篡位奪權的草臺班子。
因爲此人望之不似人君。
去年在京裏出席國議大會,他鬼子六險些就要拉督撫們去逛青樓,簡直不成體統。
所以,勒制臺經過深思熟慮,決定趁鬼子六奪權之時,利用他根基不牢有求於人這個機會,把鬼子六提出的“督撫互保”概念升級爲“各省聯保”,如此才能爲各方獲取最大的利益。
至於是鬼子六當皇帝還是安親王當皇帝,又或從哪石頭縫裏再蹦出個人來做皇帝,無所謂的,反正皇帝老子也輪不到他宜特墨氏來做。
各省當家的商量辦事,皇帝最後出來蓋個章,如此大同和諧的朝堂格局,纔是勒爾謹的終極目標。
皇帝不過是個玩意。
老勒就是想趁這千載難逢良機把皇權徹底打壓下去,把狗腳朕弄成吉祥物。
不然,沒法保住辛苦掙來的銀子啊。
他可不想到了叫皇帝當肥豬宰了。
可惜,勒爾謹沒把自己的真實想法同鬼子六好好談一談,要不然雙方肯定不至於離心離德。
因爲,鬼子六也覺得皇帝必須是個玩意。
爲了把這個玩意弄成玩意,他這才甘願犧牲自己的名節當這個玩意。
而且,他和老勒之間是有許多共同語言的,大家協調商量一下,有什麼不能談的?
給老勒封個大不列顛和碩親王都一句話的事。
唉,真就陰差陽錯了。
可以預計的將來,老勒必定是要被掛在路燈上,用以彰顯維新皇帝維護國家完整的決心。
老博這邊,小錘和地道的英吉利老表腔並沒能震住亂哄哄的場面,氣得一把掀了桌子,指着那幫公然叫喊要處死阿思哈的黃帶子喝道:“放肆,爾等安敢在陛下面前放肆!阿大人是朝廷重臣,又豈是爾等能夠說殺就殺的!”
這一聲怒斥起到作用。
起碼有一半跳起來的黃帶子們,立時意識到他們好像犯了不可饒恕的錯誤。
那就是人在屋檐下,他們壓根就是來湊數,而不是真的有決定朝政走向的能力。
這般在鬼子六組織的朝會上鬧將,他鬼子六能不秋後算賬?
廣安門外的往事沒來由的就浮上袔ё訝數男念^。
嚇人的很。
領頭的鎮國將軍永珊有點騎虎難下,他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一時熱血上頭要跳出來,眼看周邊侍衛都以不善眼光看着他,心中更是恐懼,靈機一動忽的對臺上的總理大臣道:
“皇上剛纔說了,我們維新朝就是要集思廣議,就是要兄境沙牵褪且屓苏f話,這要不讓人說話,跟乾隆朝有什麼區別!”
“嗯?”
老博滯住,是啊,剛剛皇帝女婿的確是這麼說的。
所以,他要是不讓黃帶子們說話,就是抗旨,就是欺君啊。
這真就有樂子看了。
全場焦點再次落在屁股才熱了一半柱香的維新皇帝臉上。
搬石頭砸自己腳,倒要看看這個狗腳朕如何自圓其說,這要是讓黃帶子們鬧,想否定四朝的陰志蜔o法實現。不讓黃帶子鬧,你維的什麼新?
畢撫臺幸災樂禍的看着臺上那個有好傢伙的好傢伙,覺得自己這趟帶隊來襄陽來對了,因爲有太多樂子可以看。
賈六也沒想到問題到了自個這邊。
但不要緊,真理是在他這邊的。
他有四個軍,別人有嗎!
“朕允許任何臣民說話,說的對的賞,說的不對的也不罰。但是,你們爲何不讓阿思哈說話,還要對其喊打喊殺,爾等是何居心!是對朕不滿,還是對阿思哈不滿!”
賈六一臉憎惡之色,指着那幫還傻站着的帶子爺們:“侍衛何在,把這些抗旨的給朕拖出去砍了!”
“嗻!”
惺绦l立即撲上來,兩人一個,或拖或拽,把沒回過神來的帶子爺帶了出去。
各式求饒叫喊聲不絕於耳,有說給皇上孝敬了多少銀子的,有說祖上爲大清立下多少軍功的,有說自個是皇上遠房親戚的……
也有人哭喊着求邊上的紅帶子們說說情,請在座的百官主持一下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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