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得加錢 第20章

作者:傲骨铁心

將馬鞭隨手扔給護衛後,福長安徑直上得臺階,問那羣已經起身的都統衙門官員道:“兵部的公文過來了嗎?”

“回都統大人話,響午剛過來。”答話的是從三品的滿洲印房協理參領保柱,老姓同福長安一樣都是富察。

福長安點了點頭,道:“前線催的急,你們不能誤事,出了岔子海都統怪罪下來,我可保不住你們。”

保柱忙道:“下官等知事情嚴重,不敢有半點懈怠,兵部條陳諸事已着人分派料理。”

“這就好,”

正準備步入衙門的福長安止了步子,指了指下面一姓驹隈R車旁的備補子弟,問保柱:“就是他們嗎?”

“是。本旗符合條件入補拜唐阿的子弟共三十四人,剛經典考試完畢,現準備前往德勝門校場……”

保柱詢問福長安是否要召見這些子弟,鼓勵鼓勵他們。

“不用了,下午我會過去校場,軍機處也會有人過去。”

福長安掃了眼那幫備補子弟,在保柱等滿蒙官員的簇擁下直接入內。

待福都統等人身影消失後,負責送備補子弟前往德勝門的馬冊房驍騎校王安這才喝令腥松宪嚒�

五人一輛,共八輛,除了備補子弟外,還有幾名都統衙門的屬吏跟着過去安排。

賈六被常秉忠拉到一起,同車的還有三人,賈六並不認識。經常秉忠介紹才知道其中一位竟然是前明大將祖大壽養子祖可法的重孫祖應元。

祖可法當年降清後隸的是漢軍正黃旗,後來因爲祖大壽四子祖澤清參加三藩反清受到牽連,被從正黃旗移到了正藍旗。

祖應元的父親祖建昌襲的是二等子爵兼一雲騎尉(從一品),算起來是同車五人世爵最高的。

不過祖建昌有六個兒子,祖應元排行第五,這個世爵肯定和他沒有關係,所以這次的拜唐阿入補對祖應元也很重要,且這小子看着也蠻穩重,是倒數第三個交卷的。

另外兩人一個叫劉禾易,一個叫王福,祖上不怎麼顯赫,都是隨波逐流跟着上官降清編入的漢軍旗。

“等會到了校場,哥幾個可得亮一手,別叫人家小瞧了我們漢軍正藍旗子弟!”王福磨拳擦掌,看着好像騎射不錯的樣子讓賈六心中有些慌。

“肯定要露一手,省得那幫滿旗子老說咱們漢軍八旗不是真旗人,光喫乾飯不頂事。”

常秉忠兩個胳膊很有力的往後一拉,只是因爲衣服穿得太厚,沒法展示他那雄而有力的腱子肉。

“滿旗子”是漢軍旗這邊對滿洲八旗子弟的稱呼,因爲滿高漢低的原因,這個稱呼沒有多少褒義。

瞥了眼信心百倍的常秉忠,賈六心道你還不如我呢,上回我剛開始,你小子就已經結束了。

常秉忠對面的劉禾易笑了起來:“照我說那幫滿旗子未必就如咱們呢,當年要不是我們祖上賣命給打的江山,滿旗子能有今天?”

這話讓邊上坐着的賈六一怔:兄弟,這話可不興說啊。

沒想常秉忠竟然跟着說了句:“那是,真要細究起來這大清的江山得有咱漢軍旗的一半,聖祖爺那會要不是咱們漢軍旗死命往前頂,嘿,結果怕是難說的很……要我說,這八旗就該是咱漢軍的八旗纔對,他滿旗子有啥好橫的?還看不起咱們,我呸!”

噝!

賈六屁股往邊上挪了挪:老常這話可不興說,太他孃的刑了。

“咋,有什麼不對嗎?”

常秉忠見小兄弟賈六一臉緊張,“噗嗤”笑了起來,“都是旗內兄弟,又沒外人,你怕什麼?打斷骨頭連着筋,漢軍八旗是一家。”

“就是,要不是朝廷老讓咱們漢軍出旗,這八旗將來就得是咱漢軍的八旗!”王福“嘿嘿”一聲。

這就涉及到清廷現行政策及對漢軍八旗防範了,扯得有些遠,也有些深,更有些犯忌。

賈六趕緊打斷,道:“行了,少說兩句……是騾子是馬,等會校場上見分曉就是,別到時候叫人家滿旗子給壓得臉都找不着。”

說完,用眼角餘光瞄了眼上車之後就不吭聲的祖應元,對方依舊是面無表情。

被賈六這麼一說,常秉忠、王福也就沒再說犯渾的話。

這也是兩人胡慣了,不曉得厲害關係,換作年齡稍大的準保說不出這話來。

由此也能看出漢軍八旗這幫紈絝子弟,當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車廂內,一時安靜了下來,就聽車軲轆轉動前行的咯吱聲。

德勝門校場在皇城北邊的積水潭,那地原先叫西海子,明朝御馬監在此開有馬廠。據說天啓年間的大太監魏忠賢沒有發跡前,就在積水潭做洗馬的差事。崇禎年間,明朝的將領滿桂也曾在德勝門與清軍展開過激戰。

隨着最前面的馬車停下,腥私K是到了校場。

前面有人在喊:“下車集合,不要亂跑,就在牌子後面侯着!”

賈六是車內第三個下來的,剛跳下映入眼簾的就是從東到西並排立着的二十四塊木牌。

上面依次寫着滿洲八旗、蒙古八旗、漢軍八旗的名稱。

校場圍牆外面每隔十步站立一名健銳營的八旗兵,牆上也是佈滿八旗軍旗,看起來森嚴有序。

各旗木牌後有的尚未有人,有的已經是排了一隊人。

“咚咚咚!”

就在賈六四處張望時,有鼓聲響起,旋即有人在喊:“漢軍正藍旗到!”

那鼓聲及眼前的場景,讓賈六不禁想到一首歌:長路漫漫伴你闖,帶一身膽色與熱腸。

第32章 旗人奸俟碜恿�

投入命呷f劫火,迎接日月萬里風。

漫漫長路任我闖,笑看清風爲我狂。

誰是最高最強?

歌詞倒挺合賈六這會的心境,不過他不是爲了姐兒來考武狀元的。

負責校場秩序的健銳營是乾隆十三年因爲攻金川不利,清廷特意在京營八旗的前鋒營和護軍營挑選精銳組成的,專攻雲梯攻城法。

一開時只有1000人,後來陸續擴編,目前有三千餘兵力。德勝門這個校場就是健銳營的主營所在。

賈六一邊觀察健銳營武器裝備,一邊隨常秉忠他們站到了漢軍正藍旗牌子後面。在馬冊房那個驍騎校的示意下,腥伺懦蓛申牭群钸M場。

漢軍正藍旗左邊的隊伍是漢軍鑲黃旗,隊伍人數比正藍旗足足多了一倍,有六七十人之多。

這沒什麼好奇怪的,不管是滿洲、蒙古還是漢軍,兩黃旗的佐領(牛錄)數目都是遠超其餘六旗,如此自然決定兩黃旗的備補子弟人數也多過其餘六旗。

右邊的是漢軍正白旗,人數同正藍旗差不多,也是三十幾人。

因爲漢軍還有兩紅同正黃旗的人沒到,校場負責的健銳營軍官又說必須漢軍八旗到全才能進場,所以已經到的五旗子弟便只能站在那裏等侯。

站在賈六前頭的王福有些憋屈道:“咱們要是滿旗子,那幫人早將咱們請進去了。”

常秉忠樂了:“你胎投的不好,怪誰?”

王福沒好氣道:“你樂啥?又不是我一個人乾等。”

賈六笑笑沒說話,但能感覺有不少漢軍旗人對清廷的“歧視”政策有明顯的不滿情緒存在,這個不滿尤其體現在第四、第五代漢軍旗子弟身上。

或許,乾隆最終將漢軍八旗全部開出旗籍,同新生一代漢軍旗子弟“怨滿”有一定關係。

對賈六而言,這是件好事。

八旗是漢軍的八旗,不是滿洲的八旗,更不是蒙古的八旗,想來也能吸引一幫想要改變現狀的漢軍子弟。

世間事,沒有什麼不可能。

一百年前的順治年間,有兩白旗的滿洲將校在昆明發誓擁戴永曆再造大明;

三十年後的嘉慶年間,有紅帶子、黃帶子參加天理教誓要推翻滿清;

又一百年後的宣統年間,東北的旗人積極響應南方革命黨號召,驅逐韃虜、恢復中華……

那麼,在所謂康乾盛世的乾隆鼎盛時期,又有什麼不能發生呢?

一切,都在人爲。

……

一開始還好,各旗都較有秩序,畢竟這地是健銳營管轄的校場有一些軍威在。

可時間一長,這幫紈絝子弟們就受不住了,喫不消在那乾站,最後不知誰給帶的頭,嘩啦啦竟是都坐到了地下,一邊閒聊一邊等。

旁邊的鑲黃旗、正白旗都一樣。

賈六也跟着坐在地上,這會他無意鶴立雞羣。

一幫紈絝子弟能有什麼好說的,先是聊幾句騎射考試的事,相互吹捧一下,之後話題就轉到了京師各處好玩場所,不少人相邀考完後就去聚一聚,吆五喝六。

賈六聽得無趣,抬頭張望了下,發現兩紅旗的人已經來了,就剩一個正黃旗估計也快了。

人多了後,秩序明顯更加亂了。

不少相互熟識的備補子弟隔着隊伍打招呼,你一句,我一句的好不熱鬧。有的索性離開自己的隊伍跑過來“串門”。

各旗帶隊的那幫人也是團在一塊閒聊,根本沒人約束隊伍秩序,顯然這幫人都知道這次考試就是來走個過場,所以不必太認真。

賈六正準備站起活動一下時,坐在他後面的劉禾易突然拽了他一下,然後指着正白旗隊伍中一人低聲對他道:“賈六,你曉得那小子是誰麼?”

“哪個?”

賈六不知道劉禾易說的誰。

“就那個胖子!”

“啊?”

順着劉禾易的手勢,賈六看到一個年紀可能和自己差不多,但身材明顯很是發福的胖子。

“這人怎麼了?”

賈六不解。

劉禾易一咧嘴:“你不知道吧,這傢伙可是袁崇煥的重孫。”

“袁崇煥的重孫?”

這個來頭不僅賈六頓生興趣,前後幾人聽了也都好奇的將視線投在了那個胖子身上。

“不對啊,袁崇煥不是叫崇禎給剮了麼,哪來的後人?”

王福一臉困惑,明朝那個崇禎皇帝中了大清太宗皇帝反間計,冤殺大忠臣袁崇煥的事,旗學先生們最是愛講了。

“怎麼沒有?你不知道而矣!”

劉禾易一臉賣弄道:“當年袁崇煥被下獄後,其妾已經有孕在身,後來生下一子袁文弼一直藏在民間。我大清入關後,袁文弼便投效我大清,從徵有功被編入寧古塔的漢軍正白旗……”

劉禾易說袁文弼後來生了個兒子叫袁爾漢,康熙年間從徵雅克薩,接着袁家便在黑龍江駐防。

那個胖子就是袁爾漢之子袁貴的獨生子,叫袁常在。去年皇上不知怎麼跟朝臣提起袁崇煥的事,下旨叫查訪袁崇煥是否有後人在。

常秉忠聽到這裏立時打斷劉禾易的話,道:“這事我聽我爹提過,說是皇上特意讓廣東巡撫去袁的老家察訪,但察訪結果是袁崇煥沒有直系後人。其在老家的後人只有他堂弟的子嗣袁炳。皇上知道後,念在袁炳粗曉字義,人尚明白,叫廣東地方給袁炳補了個小官。”

常秉忠這麼一說,王福更加不解了:“這麼說來,袁崇煥壓根就沒有直系後人,那這個袁常在哪冒出來的?”

劉禾易解釋:“廣東那個袁炳的確不是袁崇煥的直系後人,但這個袁常在是袁崇煥小妾生的那個遺腹子袁文炳的後人……”

常秉忠搖頭不信:“不對,以前旗學的先生講袁崇煥做官十分清廉,家裏很窮,他哪來錢娶小妾的?”

劉禾易像看傻子一樣看常秉忠,十分好笑道:“袁崇煥可是做過明朝督師的,他會沒錢討小妾?”

“這些事你是怎麼知道的?”

袁崇煥是否有錢討小妾,賈六不關心,他好奇劉禾易怎麼知道袁家這些事的。

劉禾易回答的很乾脆,他爹劉慶忠同袁常在的爹袁貴都在太僕寺當差。

一個衙門當的差,有什麼底摸不清。

“廣東那邊查的是廣東還有沒有袁崇煥的後人,黑龍江那邊卻是直接把人給送進京來了……聽我爹說好幾個衙門查過當年袁文弼的舊檔,都證實袁貴父子確是袁崇煥後人。所以皇上特意頒的旨,賞了袁貴一個騎都尉的世爵,給留在駐京八旗當差。”

說完,劉禾易朝渾不知自己正在被人議論的袁常在一指,“要不是皇上賞他爹的世爵,這小子能坐在這裏同咱們一樣入補拜唐阿?”

賈六“嗯”了一聲,爾後道:“人家祖上既是明朝的大忠臣,皇上褒獎忠烈,給予恩賞也是應該的。”

“明朝大忠臣的後人同咱們這些明朝叛臣的後人一樣都是旗人,你們不覺得這事好諷刺麼?”

王福“嘿嘿”一聲。

“他家祖上是明朝的大忠臣,我們家祖上是大清的忠臣……”常秉忠有點不快活,因爲他家老太爺常進忠也叫皇上給定爲貳臣了。

之前可能沒什麼感覺,現在一個明朝忠臣的後人同他們這些大清忠臣的後人,享受同樣的待遇,你說彆扭不彆扭?

賈六生怕這傢伙又說什麼犯忌的話,趕緊打斷他道:“祖上的事都過去百來年了,有什麼好說的,現在大家都一樣嘛。”

劉禾易將腦袋往前湊了湊,神祕兮兮道:“不過你們知道這袁常在平日喜歡和誰在一起?”

王福問道:“誰?”

劉禾易一臉壞笑:“洪承疇的曾孫,滿洲正黃旗的那個洪佳德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