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寂寞剑客
至於崇禎給的2兩銀子,那是用來買衣裳的,誰敢動?嫌自己命太長麼?
“罷了,等到了揚州我再請你們喫一頓好的。”傅山道,“我在揚州有位友人,家裏邊好像是販鹽的,據說頗有家資。”
“傅兄,便如此說定了。”孫繁祉三人齊聲道。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傅山一口應承下來,又沿着主幹街道尋問沽衣鋪。
“諸位諸位,弟有一言,不吐不快。”曲周生員冀吆閷嵲谑潜锊蛔。f道,“今上食糟糠而能甘之如飴,可稱聖天子乎?”
“真聖天子。”傅山三人皆深以爲然。
又齊聲說道:“此番大明中興有望矣。”
好吧,還未曾涉足官場的士子就是如此單純。
在他們看來,能夠清廉自守的官員就都是好官,每天喫得跟狗食似的官員那就是了不得的大清官,至於喫狗食的皇帝那是聽都沒有聽說過,這樣的皇帝都不能算聖天子,還有哪個皇帝敢稱聖天子?
四大士子很快買了幾十身舊布衣回來。
崇禎一行二十餘人當即換裝過了黃河。
從吆哟a頭上岸時,卻險些上不了岸。
因爲碼頭內外密密麻麻的停滿了商船,由於商船太多,甚至都排隊到吆由稀�
擺渡的艄公苦笑道:“客官,實在抱歉,怕是無法送你們到碼頭了,只能就近找個地方將你們放上岸了,實在是抱歉啊。”
“無妨。”崇禎擺擺手又問道,“船家,碼頭上怎麼來了這麼多商船?”
“嗨,還不都是河漕衙門害得。”艄公沒好氣道,“河漕衙門先是放出風聲說,要以每石一兩五錢的價格大量購糧,可是等江南各府的糧商真把糧食邅砹嘶窗哺瑓s又改口說不收糧了,你說說這叫什麼事?”
“河漕衙門怎麼就不收糧了呢?”崇禎皺眉問道。
“誰知道呢。”艄公一攤手說道,“小老也想知道。”
說話間渡船已經靠岸,艄公放下舢板送崇禎等人上岸。
上了岸之後崇禎也沒有急着進城,而是找了處高地觀望。
結果一行人剛到高處,便看到山陽的東門外突然喧囂起來。
只見上千個袒胸露腹、膚色黝黑的船工抄着船漿、竹篙聚集在城門外,看樣子似乎是想要跟河漕衙門討一個說法,結果說着說着就吵了起來。
兀把炭立刻警覺起來,讓夷丁把崇禎父子三人團團圍起來。
“無妨,這些糧商留着分寸,只是討要說法而已,不會造反。”崇禎的眼睛還是毒,看出鬧事的船工其實是糧商指使的。
當然了,就算糧商真想造反,崇禎也是絲毫不懼。
只需一道口諭,草灣鎮的八百夷丁就能迅速趕到,這區區幾千個船工,只怕是還不夠八百夷丁一個衝鋒的。
“父皇,這些糧商真是膽大妄爲!”
朱慈炯沉聲道:“不如調夷丁來把他們都抓起來吧,他們販來的糧食也正好罰沒充做漕糧,這樣一來漕糧的問題不就解決了嗎?”
聽到這,傅山等四人都向朱慈炯投過來錯愕的目光。
兀把炭和二十多個夷丁臉上卻露出猙獰之色,因爲他們也是這麼想的。
崇禎臉色瞬間垮下來,目光卻看向了朱慈烺,問道:“烺兒,你也是這麼想的嗎?”
“兒臣以爲此舉不妥。”朱慈烺皺着眉頭說道,“這些船工只是聚集喧譁,甚至都沒跟河漕衙門的哕妱哟郑绱吮阗Q然抓人而且罰沒糧食,怕是不妥吧。”
“有什麼不妥。”朱慈炯經過這些天的與崇禎之間的朝夕相處,膽子大了,所以變得什麼話都敢說,“當年太祖高皇帝沒錢修南京城的城牆,最後還是靠罰沒沈萬三的家產才把南京城修起來,區區幾百個糧商而已,就殺了又有何妨?”
合着在朱慈炯的眼裏,這些糧商就跟肥豬沒啥區別。
聽到這,傅山等四個士子的目光已經從錯愕變成駭然。
他們的身份既是士子,也是商人,所以對朱慈炯的這個觀點感到極爲驚恐,定王殿下竟是這般想的,那麼聖上呢?
四人又齊刷刷看向崇禎。
“住口!”崇禎厲聲的訓斥朱慈炯。
“小子,你的這種想法很危險!非常危險!”
“爲何?”朱慈炯一臉茫然道,“兒臣的想法哪裏危險了?”
“炯兒,烺兒,你們必須牢記,權力並不是沒有邊際的。”崇禎當着傅山等人的面教訓起兩個兒子,這些內容可以當面教。
“越是上位者,越要懂得敬畏。”
“敬畏天道,敬畏規則,慎用手中的權力。”
“一個不守規則的君王,一個濫用權力的朝廷,是不得人心的,也註定會遭受天道的反噬,古往今來這麼多暴君的教訓還不夠說明問題嗎?”
“炯兒你剛纔說到了太祖高皇帝罰沒沈家的財產築城牆。”
“可你不知道的是,太祖高皇帝此舉給大明造成了多大的危害。”
“自古以來便是無農不穩,無商不富,太祖此舉直接導致我大明數百年商業調蔽,國用匱乏,我大明的正稅加上三餉竟然還不足南宋的五分之一,你敢想?”
“啊這?”朱慈炯聞言頓時傻在原地,父皇竟說太祖高皇帝錯了?
傅山等四人則是既感震驚,又感欣慰,震驚的是聖上竟然敢說太祖高皇帝的不是,欣慰的則是至少聖上還是守規矩的。
崇禎又語重心長的接着說:“烺兒還有炯兒,你們倆務必要記住,一定要講政治、守規矩,既便有能力突破規則約束,也絕對千萬不要濫用權力!”
朱慈炯苦着臉說道:“父皇,這樣的話豈不是事事都要循規蹈矩?”
“那也不盡然。”崇禎說道,“當你能獲得多數人支持,就能突破規則的約束。”
說完一指前方聚集的船工道:“比如這些船工,就一定要按照規則處置他們,敢鬧事就讓河漕衙門把他們抓起來,只有他們真正的造反了,你我父子才能出兵鎮壓他們,然後纔可以罰沒他們的糧食,否則就算是皇帝也不能擅自掠奪他們船上的糧食。”
“兒臣明白了。”朱慈炯看上去是懂了,有沒有真懂那就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父子仨說話間,山陽東門外的喧鬧已經被平息,聚集的船工也陸續散開回到了船上,但也有人被請進了城。
崇禎當即說道:“走,我們也該進城了。”
一行人來到了城門口,卻遭到哕娮钄r。
“山陽城今天戒嚴了。”哕姾谧拍樥f道,“閒雜人等禁止出入!”
隨行的逡滦l指揮同知李若璉便上前一步,亮出他的逡滦l腰牌。
看到李若璉手中的逡滦l腰牌,把門的哕婈犻L臉都嚇白掉,趕緊示意身後的哕姲衢_鹿角,放崇禎一行人進城。
第一百零四章 黨爭!又見黨爭!
崇禎沒有直接去漕呖偠窖瞄T,而是先來了淮安府衙。
淮安知府範中傑驚得鞋都跑掉,慌忙來到大門外接駕。
“臣淮安知府範中傑叩見聖上。”範中傑以頭搶地跪倒,淮安府同知、通判以及府衙的吏員也跟着跪一地,大氣都不敢喘。
別的府不知道,但是在淮安府官吏心中,崇禎幾乎可以比肩太祖成祖。
山東總兵劉澤清多囂張的人物,而且手裏握着數萬大軍,結果卻被聖上不費一兵一卒就給拿下並就地正法。
“平身,都起來吧。”
崇禎掃了一眼跪地的淮安官員,昂然直入大堂。
進了府衙大堂之後,崇禎直接就坐到了“正大光明”匾下的知府大椅。
範中傑和一干佐官、吏員進來之後又要跪地上,卻被崇禎一擺手制止。
“免了,站着回話。”崇禎一擺手又問道,“朕問你,外面吆哟a頭上聚集的幾百條商船是怎麼回事?”
範中傑略有些猶豫。
崇禎立刻一板臉道:“範中傑,你最好給朕說實話!”
“臣領旨。”範中傑嚇得一個哆嗦,下意識的又要跪下,但是剛跪倒一半便看到崇禎一個眼神掃過來,當即又挺直雙腿站起身。
“對了嘛。”崇禎道,“範大人,你爹給你起名叫做中傑,肯定是希望你長大成人之後能成爲人中之傑,作爲君父,朕也希望你能挺起腰桿子做個頂天立地的知府,哪怕是這天塌下來了,你也能爲淮安一方百姓撐起!”
“臣領旨。”範中傑臉上湧起一抹潮紅色。
恍惚之間,範中傑回憶起了當年剛中進士時的畫面。
崇禎十年剛中進士時,他也曾是豪情萬丈,夢想着能夠成就一番功業,就算是不能成就三不朽的聖位,至少也要在史書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然而不知怎麼着,走着走着就在茫茫宦海之中迷失。
從此變得只知道隨波逐流,再也不復當年的熱血豪情。
可是崇禎剛纔的這一句話,卻如一聲黃鐘大呂將他警醒。
“稟聖上。”範中傑肅然道,“事情的起因是因爲路部堂想要繞開各地州府,不再按照漕糧的徵收額度來從各個州府購糧,而是打算直接找糧商買糧。”
站在旁邊的幾個佐貳官連連使眼色,範中傑卻是理都不理。
範中傑停頓了下,接着說道:“路部堂以高出市價五成的價格從糧商購糧,但前提是糧商得自己負責將糧食叩缴疥柍恰!�
“消息傳開之後,江南八府又一州的糧商便紛至沓來。”
“然而就在這時,南直巡按御史祁彪佳卻參了路部堂一本,緊接着戶科都給事中羅萬象聯合了幾十個科道言官羣起彈劾路部堂,說路部堂以高出市價五成的價格購糧,與糧商之間定然存在利益的輸送。”
“面對洶洶輿情,路部堂百口莫辯,只能自罷漕呖偠绞拢瑏K且上疏自辯。”
“路部堂自罷漕呖偠铰毷梗偠绞鸬膸孜蛔糍E官不是丁憂就是突然病倒,因無人視事才導致數百糧船堵塞住吆哟a頭。”
“哈!”崇禎怒極反笑道,“事情就有這麼巧?”
朱慈炯也忿然道:“突然病倒也就罷了,正好在這時候丁憂?”
崇禎悶哼了一聲,又問道:“路振飛現在何處?還在山陽嗎?”
“在。”範中傑點頭道,“路部堂將自己上鎖鏈,下了大獄,而且他還說了,在朝廷沒有查清楚他的清白之前,絕不會踏出大獄!”
“簡直是豈有此事!”崇禎勃然大怒。
只不過腥藖K不清楚崇禎在生誰的氣。
“走,去漕哐瞄T!”崇禎站起身就走。
範中傑長揖到地道:“臣範中傑恭送聖上。”
崇禎人到門外又有聲音傳過來:“範中傑,着你以知府身份召集所有糧商,就說朝廷向來守承諾,漕呖偠窖瞄T說了以高過市價五成的價格購糧就一定會按約定購糧,請他們稍安勿躁,再耐心等待半日,今日傍晚前必有分說。”
“臣領旨。”範中傑纔剛起身,又長揖到地。
……
“路部堂,喫點吧。”
牢頭將一碗素面隔着柵欄遞到路振飛的面前。
牢頭一臉的愁苦,就跟自己的親爹蹲了大獄。
這裏的大獄是漕呖偠绞鸫螵z,所以路振飛是牢頭的頂頭上司的頂頭上司,現在頂頭上司的頂頭上司跑過來蹲自己家大獄,牢頭能好受?
路振飛卻側過身,看都沒有看那碗素面一眼。
“路部堂你好歹喫一口吧。”牢頭快要跪下來。
“你都已經三天粒米未進,這樣下去會出事的。”
路振飛卻仍舊沒理會牢頭,只是定定的看着頭頂小窗。
牢頭還要再勸時,一個威嚴而又冷冽的聲音忽然傳來:“所以,餓死事小,失節事大是嗎?路部堂是打算以死自證清白嗎?”
“什麼人?”牢頭有些錯愕的回頭。
只見一個陌生人站在面前,穿的布衣。
牢頭正要發怒時,陌生人身後的一個同樣穿着布衣的中年人亮出一面腰牌,牢頭一個激泠趕緊翻身跪倒在地。
崇禎越過牢頭直接走到柵欄前。
“路部堂,回答朕,你是打算以死自證清白嗎?”
朕?路振飛有些錯愕的轉回頭,待看清是崇禎站在牢房前時,趕緊翻身跪倒在地:臣路振飛叩見聖上。
“回答朕!”
崇禎盯着路振飛眼睛,森然道。
“臣糊塗。”路振飛高昂的頭顱終於耷拉下來。
“你當然糊塗,而且糊塗透頂!”崇禎珠連炮似的破口大罵道,“你自詡賢臣,卻言而無信,置數百糧商的苦苦哀求而無動於衷,你自詡良臣卻翫忽職守,置徐州前線二十八鎮將士以及上百萬流民的嗷嗷待哺卻視而不見,你自詡忠臣卻愧對君父,軍國大事在你眼裏還不及個人名節更加重要,對嗎?”
“臣糊塗。”路振飛身上冷汗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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