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寂寞剑客
“烺兒還有炯兒,父皇今天就與你們兩個交個實底吧。”
崇禎道:“咱們大明朝的文官集團,其實也跟太祖一手打造的衛所制度一樣,已然是徹底的爛透了,只是一個漂沒就無可救藥,再也難堪大任了,現在他們的唯一作用,就是當個裱糊匠裱糊一下大明朝這座快要倒塌的破房子,僅此而已。”
朱慈烺有些難過的說道:“父皇,這樣說大明朝不好吧?”
“父皇說的難道有錯嗎。”朱慈炯卻很贊同,“大明就是一座快倒塌的破房子,只是兄長你不願承認。”
朱慈烺默然不語。
崇禎笑了笑勸道:“烺兒你也別難過,房子破了不要緊,修不好也不要緊,只要咱們父子在,完全可以重新建一座新房子嘛。”
朱慈烺道:“父皇是說,推倒重來嗎?”
“不,老房子不能推倒。”崇禎擺手,“但可以建座新的。”
停頓了下,又道:“也就是繞過腐朽難堪大用的文官羣體,另起爐竈打造一套簡潔高效並且廉潔的行政體系。”
朱慈炯道:“父皇,這怕是不容易吧?”
崇禎點頭:“當然不容易,此事若是泄露出去,必然招致文官羣體瘋狂反撲,你我父子三人只怕是就要死無葬身之地!”
朱慈烺還有朱慈炯聞言都是遽然變色。
“所以,父皇今天說的話,你們一個字都不許泄露出去。”
“父皇放心,我們絕對不會泄露出去。”兄弟倆一臉嚴肅。
同時內心也有着一等獲得父皇認可的莫名興奮,父皇竟然拿如此重要的國事與他們兩個商議,足以證明對他們的重視。
小哥倆卻不知道其實被崇禎給套路了。
這個事其實並沒有崇禎說的那麼嚴重。
因爲既便另起爐竈,也不可能一步到位。
所以剛開始的時候,文官羣體根本就不會在意。
崇禎之所以這麼說,只是想讓朱慈烺哥倆強化保密觀念。
朱慈炯忍不住又問:“父皇,那麼究竟該如何另起爐竈呢?”
崇禎目光轉向窗外,悠然道:“另起爐竈第一步,重設祕書監!”
“啊,重設祕書監?”朱慈烺和朱慈炯面面相覷,“祕書監在宋代以前不是專掌國家藏書和文字編校工作的官署麼?而且還是太常寺的下級機構,就這個?”
“呵,此祕書監非彼祕書監。”崇禎笑着說,“只是借個名而已。”
朱慈烺說道:“父皇,既便只是借個名而已,祕書監也總得有實際職使吧?可一旦有了實際職使,文官羣體能不反對嗎?”
朱慈烺的言下之意是,文官羣體會讓你另起爐竈?
只怕是剛露出點苗頭,就跟一羣瘋狗般猛撲上來。
就跟嘉靖朝的大禮議,還有萬曆朝的爭國本事件。
崇禎心說太子就是太子,政治嗅覺還是很敏銳的,一語中的。
不像朱慈炯就是個憨憨,軍事方面腦瓜子挺靈活,可是政治上卻遲鈍至極。
崇禎向朱慈烺投來讚賞的一瞥,又笑着說:“所以,得給祕書監找一個能做很多事但又不會引起文官羣體反對的實際職使,最好還能獲得文官羣體的支持!”
“怎麼可能?”朱慈炯失聲道,“文官羣體又不傻,怎麼可能支持父皇你另起爐竈,設立一個有可能侵奪六部事權的衙門。”
“真不可能?”崇禎笑着說道,“你再想想。”
朱慈炯斷然說道:“根本不用想,絕無可能。”
朱慈烺也是在一邊冥思苦想,卻始終不得要領。
“好吧,不跟你們打啞謎了,文官還真就有可能支持父皇設立這個機構。”崇禎道,“因爲這個機構權力雖大,職使雖多,但是剛開始時侵奪的並非內閣六部的事權,而是內廷十二監四司及八局的事權!”
“啊這?”朱慈烺和朱慈炯突然之間反應過來。
敢情父皇要設立的這個機構,是爲了替代內廷的十二監四司八局!
真要是這樣的話,文官羣體還真是有可能支持,因爲文官羣體跟太監羣體之間的對立可謂由來已久,文官羣體只怕是做夢都想着侵奪太監羣體手中的權力吧?尤其是織造局、礦監還有稅監這些機構,更是文官羣體的眼中釘肉中刺。
朱慈烺不敢反駁自己的父皇,只是弱弱的質疑:“父皇,這樣好嗎?”
“烺兒,父皇知道你在擔心什麼,無非就是擔心如果沒有太監製衡,文官尤其是內閣的事權就有可能凌駕於皇權之上,對嗎?”崇禎說道。
“是的。”朱慈烺點頭道,“兒臣擔心的正是這點。”
“你的擔心是對的。”崇禎點頭道,“如果是個能力強的或者根基深厚的皇帝,自然不會被文官羣體侵奪了事權,但如果是個能力弱或者年幼的皇帝,就必然被侵奪事權,而皇帝要想從文官的手中奪回事權,往往只有藉助宦官之力這一個法子。”
“這也是當年武宗皇帝扶植劉謹,還有你們皇伯父扶植魏閹的原因。”
“但是你們須記住,閹人由於生理上的缺陷往往導致心理上的變態,所以做起惡來遠甚於文官羣體,文官羣體雖然腐朽不堪,但是十成的稅收至少也能有五成歸入國用,而如果讓宦官去徵稅,十成稅收都未必有兩成歸於天家!父皇便是深受其害!”
“所以,借重閹人制衡文官羣體,可謂殺敵八百自損三千,真不是個好主意。”
“當年太祖高皇帝對此留有祖訓,可惜後來成祖文皇帝開了重用宦官的先例,到了英宗之後就一發而不可收拾。”
朱慈烺若有所思道:“可沒有宦官,由誰來制衡文官羣體?”
“這個其實很簡單。”崇禎哂然道,“用文官制衡文官即可。”
第一百零一章 文官制衡
“文官制衡文官,行嗎?”朱慈烺有些懷疑。
崇禎不答反問道:“烺兒,父皇問你,爲何會有吏部天官不得入閣的成例?”
“這個兒臣知道。”朱慈炯搶着答道,“因爲吏部天官手握四品以下官員的銓選之權,一旦允許吏部天官入閣並且當了內閣首輔,那麼便可利用銓選之權強行推行政柄,但凡政見不同者皆遭其打壓排擠,如此一來朝廷的官職公器就變成了內閣首輔的私相授受,等到內閣首輔的親信官員進爲高階官員,朝廷就成一言堂,首輔也就成了權臣!”
崇禎笑問朱慈烺:“烺兒,現在你明白問題的關鍵在哪裏了嗎?”
“兒臣明白了。”朱慈烺臉上湧起一抹潮紅色,壓抑着興奮說,“一個官員銓選之權,鎖住了內閣首輔成爲權臣的通道,同樣的道理,只要祕書監的官員銓選權不落入吏部之手,那麼祕書監出身的文官,就會成爲獨立於現有文官羣體之外的另外一個文官羣體,而且這兩個文官羣體天然是政敵,因爲他們的事權有很大重疊!”
朱慈烺毫無疑問已經摸到了一些治國理政的門徑。
治國理政說難很難,說不難其實也不難,無非就是財權加上人事權,兵權則屬於另一個維度。
只要抓住了財權以及人事權,那麼一個皇帝再差也是差不到哪裏去,至少不會被文官羣體當成牌位給供奉起來,而且因爲有己方的文官擋在前面去吸引對方文官的火力,所以也不用擔心會落水死或者被宮女勒死。
崇禎笑了笑再問道:“那麼現在父皇再問你,是利用太監製衡文官好呢,還是利用文官來制衡文官更好一些呢?”
朱慈烺不假思索的道:“自然是文官制衡文官更好些。”
朱慈烺無疑也是認同崇禎的,太監因爲生理上的缺陷,往往會更加貪婪。
“但是也有一個麻煩。”朱慈炯卻皺眉道,“祕書監的文官侵奪的是內廷十二監四司八局的職權,就難免出入後宮,所以也就難免會與后妃有接觸。”
好傢伙,朱慈炯是擔心祕書監的文官會給皇帝戴綠帽子。
“此事簡單。”朱慈烺笑着道,“內廷事權歸新設祕書監,差使仍歸太監。”
這也就是說,將內廷十二監四司八局的事權與太監進行剝離,取而代之的祕書監官員則在紫禁城外辦公,太監就只負責在祕書監與皇帝之間的通傳以及後宮的粗活,這就完美避免了祕書監文官與后妃接觸。
更重要的是,太監從此與權力徹底拜拜。
再一個就是,取代了太監的新文官羣體,一樣會與舊文官羣體格格不入,因爲公權力具有天然的排他性,職權重疊必然會導致爭鬥。
職權重疊也必然會導致內耗,效率下降。
但是崇禎有信心控制好節奏,剛開始時,祕書監肯定不能侵奪太多職權,也就是行使一下屯田、團練等軍事層面的職權,頂多再加上一個漕撸簿褪怯邢薅鹊那謯Z一小部分兵部的事權,舊文官羣體絕對不至於因爲這個就跟他撕破臉。
等到祕書監成了氣候,有能力與舊文官羣體抗衡時,就更沒什麼好擔心。
屆時舊文官羣體如果肯妥協,那就最好,不肯妥協,那就直接連根拔起,以新文官羣體全面取代舊文官羣體,對大明官場進行一波徹底的盪滌。
崇禎的這個設想還是不錯的,但仍然存在一個問題。
如果這個問題不能得到解決,這一設想就只能是空想。
朱慈烺就意識到了這個問題,忽然說道:“還是有問題。”
“還有什麼問題?”朱慈炯不以爲然道,“我就覺得挺好。”
朱慈烺道:“父皇之所以另起爐竈設立祕書監,是因爲現在的文官羣體腐朽不堪用,是因爲他們已經被官場陋習所腐化,只知道同流合污。”
“可祕書監的文官也是文官,只能從現有官員中銓選。”
“誰能保證銓選出來的官員就沒有被官場陋習所腐化?”
“誰又能保證他們會出淤泥而不染,不會跟舊的文官羣體同流合污?恐怕是沒有人能做出這個保證吧?事實上也不可能。”
“還真是。”朱慈炯愣在那裏。
“那就不從現有官員之中銓選。”
崇禎說道:“直接從士子中篩選。”
“從士子中篩選?”朱慈烺愕然,“讓士子直接當官?”
“只是小官而已,甚至不能算官,只能算小吏。”崇禎若有所思道,“既便如此,也要對士子進行嚴格的篩選,還要進行淬鍊。”
“淬鍊?”朱慈烺和朱慈炯一臉懵。
崇禎其實對此早就已經有了全盤的安排。
這將會是一場足以載入史冊的血與火的淬鍊。
父子三人的談話告一段落,王承恩便進來稟報道:“萬歲爺,右僉都御史兼屯田御史堵胤錫請求覲見。”
“堵胤錫?”崇禎皺眉道。
“他不在徐州屯田,到留城來做什麼?”
王承恩道:“說有關於漕叩木o急軍情。”
“漕撸俊背绲澤袂橐粍C,沉聲道,“帶他進來。”
堵胤錫進來先是大禮參拜,然後起身道:“聖上,徐州快要斷糧了!”
“什麼?徐州快要斷糧了?”崇禎險些懷疑自己聽錯了,有些難以置信的道,“怎麼可能?從時間上看,第四批漕糧應該都叩搅税桑烤桶匆慌�20萬石計算,前後叩叫熘莸匿罴Z加起來就已經有68萬石,怎麼喫都喫不完吧?”
堵胤錫苦笑道:“聖上,漕糧就只邅韮膳�28萬石。”
“嗯?”崇禎的臉色瞬間垮下來,就只邅韮膳�28萬石?就是說,自他走後就再沒有漕糧叩剑窟@就有些過分了。
“派人去山陽催糧了嗎?”
“派了,而且派了六撥人去,但是一直沒得到回覆。”
“沒有回覆是什麼意思?有沒有漕糧解到,什麼時候能夠解到徐州,總應該跟你這個屯田御史說一聲吧?”
崇禎已經十分的生氣了。
路振飛這是沒把他這個皇帝放在眼裏。
堵胤錫說道:“事實上,臣派去的信使都沒見着路撫臺。”
“豈有此理!”崇禎一拳重重拍在窗沿,但是很快又忍住怒意,因爲發火於事無補,當下又問堵胤錫道,“徐州現在來了多少流民?”
“已經超過了80萬人。”堵胤錫肅然道。
崇禎的心情越發的沉重,80多萬人,既便是按一天250克的標準,一天也要喫掉差不多3000石糧食,更何況二十八鎮14萬邊軍及從事屯田的壯丁一天250克口糧可不夠,所以之前邅淼膬膳�28萬石漕糧真沒剩多少了。
崇禎又問道:“現在的存糧還能堅持多久?”
堵胤錫答道:“現有的存糧最多堅持二十天。”
“就不能種植一些瓜果疏菜填補一下窟窿嗎?”崇禎有些不滿的道,“還有野菜什麼的多少也能採集一些,無論如何也要撐過一個月吧?”
堵胤錫聽出了崇禎語氣中的不滿,但是並未替自己辯解半句。
事實上,崇禎說的這些他都做了,而且做的比崇禎想的還好。
但沒用,既要供給二十八鎮邊軍的軍糧,又要保證80多萬流民喫飯,他的所有努力都是杯水車薪,只有秋糧下來才能夠得到緩解,所以沒有資格辯解。
因爲在堵胤錫看來,差事沒辦好就是他這個屯田御史的失職,板子就該打在他身上,所以又有什麼好辯解的呢?
但好在,崇禎很快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
“堵卿,朕的火氣不是衝你,你別介意。”崇禎舒了一口氣道,“讓朕生氣的是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僚,還有包括漂沒在內的官場陋習。”
堵胤錫忍不住抬起頭看一眼崇禎,欲言又止。
崇禎見狀心下一動,若有所指道:“堵卿,你是不是也有同感?”
“臣確實有些感觸。”堵胤錫深以爲然道,“無論是在北新鈔關還是在長沙知府任上,每當臣想要做點什麼事情,總感覺有一雙無形的手在拖拽着臣往後退,不不不,不是一雙,而是無數雙手在拖拽着臣,要把臣拖入到泥潭中。”
“把你拖入泥潭中,跟他們同流合污對嗎?”崇禎言有所指道。
“他們管這叫和光同塵。”堵胤錫哂然一笑,又說道,“不過臣也不確定,因爲臣並沒有與這些人有太過深入的交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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