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寂寞剑客
朝廷如何處理北方數省的土地,將會直接影響到在座的這些重臣及家族的利益。
按照常理,北方數省光復之後,該是誰家的土地就仍是誰家的,這沒什麼說的,畢竟這都是他們祖上辛苦積攢下來的家業。
可麻煩就麻煩在,北方數省曾經先後淪陷於流僖约敖ㄅ帧�
而他們的家族也曾經先事流伲偈陆ㄅ@下事情就複雜了。
這就好比一個女子被偃绥栉郏m然情非得已,但是貞節確實已經沒有了。
因此大明朝廷若真的嚴肅追究,不光他們的家族逃脫不了干係,便是他們個人也會跟着喫掛落,所以這事很敏感,很複雜。
所以之前崇禎沒有提,就沒有一個人敢提。
但是該來的終究會來,躲肯定是躲不過的。
車廂裏一下變得寂靜,只有鋼輪碾過鋼軌時的喀嗒聲清晰可聞。
給了官員們幾秒緩衝,崇禎又道:“前段時間內務府監察科一直在調查北方數省的縉紳助紂爲虐、爲虎作倀的事,諸位想必是知道的。”
張慎言身爲首輔,覺得這時候不能再沉默:“聖上是想興大獄嗎?”
張慎言倒是沒有私心,他只是單純的不希望崇禎大動干戈興大獄,因爲北方數省好不容易纔光復,現在最需要的是休養生息,而不是秋後算賬尋縉紳的麻煩。
因爲張慎言覺得,得罪了北方數省的縉紳,會動搖大明在北方的統治根基。
“興大獄?”崇禎道,“閣老爲何會如此說?調查北方數省縉紳之通敵難道不應該?做了錯事卻不必受懲罰,此於理不合,於法不容吧?”
張慎言無言以對,因爲崇禎說的沒毛病,犯了錯就必須受到懲罰。
孟兆祥卻起身說:“敢問聖上,何謂通敵?淪於流倩蚪ㄅF蹄之下也算是通敵嗎?若如此,國朝棄北方數省之土地百姓,亦爲棄地。”
這話一出,在座的閣部大員的臉色頓時就變了。
棄地這個罪名可就大了,要知道崇禎十七年前,崇禎可是因爲棄地之罪殺了不少的朝廷重臣,甚至還殺了兩個首輔。
薛國觀和周延儒的諸多罪名之中,就有棄地罪。
另一個時空,崇禎也是不敢承擔棄地這個罪名,因而遲遲無法下定決心遷都到南京,結果白白錯失良機,致使亡國。
孟兆祥算是把這塊遮羞布給揭掉。
你真想論罪,那就大夥一塊論罪。
不能只論北方縉紳的罪,卻不論皇帝的罪。
崇禎也有些意外,赴難九卿這麼快就要跟他反目了嗎?
果然,世界上就沒有永恆的盟友,而只有永遠的利益。
孟兆祥、吳麟徵、劉理順他們忠的是大明,而非他崇禎。
崇禎卻也不生氣,只是笑着反問:“孟閣老是說,朕棄地,其罪當誅?”
“非也,老臣絕無此意。”孟兆祥斷然說道,“臣只是想說,凡事不可以一概論之,以國家層面而言,大明之國祚大於天,當大明之國祚與國法相突衝,當以國祚爲重,若棄地能延續大明國祚,縱然棄地可乎?可!”
這聲可,孟兆祥說得斬釘截鐵。
頓了頓,孟兆祥又說道:“由是,大明朝廷爲了國祚之延續可以棄地,北方數省之縉紳百姓爲了血脈傳承亦可以與流倩蚪ㄅ撚栉撸瑖瘲壷谙龋筒辉撠熤夺幔吘股胶觾A覆之時,區區一個百姓、一個家族能有何爲?”
孟兆祥所說的這個邏輯,崇禎當然是認可的,汪精衛是該死,吳三桂同樣該死,但是淪陷區的百姓是無辜的,遼西的遼民也是同樣無辜,你不能因爲遼民給流俳ㄅ{糧,不能因爲淪陷區百姓給鬼子繳過稅,就安一個通敵罪名。
當然了,崇禎本來也沒打算清算北方的百姓。
崇禎真正想要清算的是北方數省的縉紳豪族。
崇禎原本的打算是,光復北方數省後緊接着就清算縉紳豪族,褫奪他們的土地,再將土地分給失地貧民及流民,北方的局面也就穩住了。
縉紳豪族畢竟人少,只要贏得多數貧民的支持即可。
但是現在出現了兩個意想不到的情況,把崇禎的計劃給打亂。
第一個是北方數省的人口銳減,貧民流民大量跑到江南做工,貧民流民跑掉後,留在當地的豪族就成了多數派,這些豪族又依附於縉紳。
就是說,崇禎已經沒法藉助貧民來鬥倒縉紳。
第二個意想不到就是江南工商業的發展遠遠超出崇禎的預期。
剛開始,崇禎之所以盯上北方數省的土地,是爲了擴大財源,即便按五兩一畝,北方數省的耕地也至少可以賣15億的天價。
可現在,隨着江南工商業的發展,大明朝廷已經不再缺錢了。
噢不對,大明朝廷仍舊是缺錢的,但是內務府已經不再缺錢。
所以崇禎已經沒有像崇禎十七年時那樣急切的想要賣地籌錢。
基於以上兩點,崇禎也換了思路,覺得將原屬於北方縉紳豪族的土地還給他們,也不是不行,這麼做至少可以給山西、陝西兩省的縉紳豪族喫顆定心丸,將來從僞順手中光復山陝兩省時也會更容易。
只不過,就這樣把土地還回去是不可能的。
還是那一句話,錯了就應該受罰,做了錯事而不用付出代價的好事是不存在的,北方縉紳必須得爲他們的投敵行爲付出代價。
那麼問題來了,具體該如何處罰?
很簡單,攤丁入畝,官紳一體納糧!
趁着這個機會,徹底解決土地兼併的危害。
需要說明的是,崇禎要解決的是土地兼併的危害,而非土地兼併本身。
首先對於工業文明,土地兼併其實是利好,只有大量失地農民的存在,工廠工坊才能招募得到足夠數量的工人。
江南八府一州的工業之所以能這麼快就發展起來。
除了崇禎的強力推動之外,跟前期逃難到江南的流民難民也是分不開。
其次解決土地兼併也是不可能的,因爲這與人性相悖,只要人類還存在一天,土地兼併這種事情就絕無可能杜絕,即便是暫時杜絕,不久後也會捲土重來。
但是土地兼併的危害是能解決的,古往今來土地兼併之所以造成危害,最主要就是官紳特權階層不用納稅,因此土地越兼併,國家的稅源就越喪失,最終造成佔據土地份額最小的平民卻要承擔最大份額的賦稅,然後國家財政就徹底崩潰了。
如果取消官員縉紳的特權,土地兼併就不會造成稅源流失。
只要稅源不會流失,國家的財政就不會崩潰,國家機器也就不會停擺。
當然這是農業文明的邏輯,但是換到工業文明也一樣適用,農業文明的土地兼併所對應的就是工業文明的壟斷。
土地兼併會導致財富集中、稅源流失。
壟斷也同樣會造成財富大量集中,進而導致稅源大量流失,因爲壟斷階層手握特權,有的是辦法繞過監管避稅。
土地兼併無法避免,壟斷也同樣不可能避免。
所以要徹底杜絕壟斷是不可能的,國家只能儘可能的消除壟斷的危害。
土地兼併的危害可以通過攤丁入畝加以消除,壟斷的危害就只能通過以國家壟斷的方式加以反制,即讓國家資本代替私人資本進行壟斷。
這點,崇禎從一開始就已經從制度上設計好了。
官督商辦,內務府持股,就是崇禎的頂層設計。
現在輪到攤丁入畝,徹底解決土地兼併的危害。
“孟閣老的這番話,朕能否這麼理解?”崇禎說道。
“朕這個皇帝犯了棄地之罪情有可原,所以北方縉紳犯了通敵之罪同樣情有可原?朕不用受懲罰,所以北方縉紳同樣不用受懲罰,是這意思嗎?”
“臣的意思是兩害相權取其輕,事出有因則可以區別對待。”
孟兆祥輕嘆了一聲,無奈的說:“不過聖上如此解讀,也沒錯。”
“朕明白了。”崇禎笑了笑又道,“就是說要處罰北方縉紳,就必須先處罰朕自己,否則難堵九州萬方悠悠锌凇!�
孟兆祥默然以對,道理就是這麼個道理。
崇禎卻突然把臉一板,沉聲道:“既如此,那就先處罰朕自己。”
說完一指窗外吆觾砂兜幕牡兀终f道:“皇家在京畿原有500萬畝皇莊,自即日起全部收歸國家所有,充爲戶部之官田!”
“啊?”張慎言、孟兆祥等都變了臉色。
其實,他們早就聽說過崇禎有意將京畿皇莊的500萬畝良田充爲戶部官田,但是都沒把這當回事,500萬畝皇莊,就按一畝10元計,那都是5000萬元!
何況皇莊佔的全都是上等良田,一畝何止10元?這是多大一筆錢?
第七百二十五章 稅法改革
這可是一筆15億往上的天大鉅款!
大明一年歲入纔多少錢?相當於75年的歲入!
所以包括張慎言、孟兆祥等閣老在內,沒有一個人相信崇禎真會這麼做。
只有戶部尚書李蛟正聽了之後興奮異常,起身說道:“聖上,君無戲言,京畿皇莊的這500萬畝良田,戶部就笑納了。”
“朕說話自然算數。”崇禎哼聲說道。
“不過,朕捱了罰,北方縉紳又當如何?”
李蛟正不加思索道:“自當一體挨罰,這沒什麼說的。”
孟兆祥下意識的想要加以反駁,卻又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聖上的500萬畝皇莊都被罰沒,北方縉紳還有什麼話說?
張慎言倒是很乾脆:“既然如此,北方縉紳之田也當罰沒,一體充爲官田。”
但是崇禎還是小看了文官的無恥,又或者說小看了文官階級保護自身利益的決心,張慎言話音纔剛落,便又有文官站了起來。
“首揆此言,請恕下官難以苟同。”
崇禎定睛看,卻是兵部尚書王錫袞。
王錫袞是在去年底從川桂滇黔總督調任的兵部尚書。
王錫袞乃是雲南人,居然會站出來替北方縉紳說話,這是崇禎沒有想到的。
王錫袞先向崇禎揖了一揖,又說道:“所謂國有國法,家有家規,聖上棄地雖然事出有因,也一樣要接受責罰,然則罰沒500萬畝皇莊已然足夠。”
“同樣道理,北方縉紳先是流僭偈陆ㄅm迫於無奈,也一樣要接受責罰。”
說到這一頓,王錫袞又道:“臣以爲可以將犯事縉紳之田產罰沒爲族產族田,使族中鰥寡孤獨者有所養,族中貧家子弟有所讀。”
“大司馬所言極是,如此處置可謂公正公道。”
“下官等完全贊同大司馬所言,理該如此處置。”
“不錯,北方縉紳之田產就應該罰沒爲族產族田!”
王錫袞話音纔剛落,立刻招來其他文官锌谝辉~的認同。
甚至就連張慎言也是輕輕頷首,覺得王錫袞說的有道理。
崇禎的臉色卻瞬間垮下來,將北方縉紳的田產罰爲族田族產,這跟沒處罰又有什麼區別?因爲北方縉紳基本都兼着各個地方宗族的族長,所謂族田族田,不過是換個名頭,其產出還不是一樣由北方縉紳支配?
而且從王錫袞的這一表態以及其他文官的附和,崇禎又意識到,他竟忽略了另一個大隱患,這個隱患的危害甚至不亞於土地兼併以及壟斷。
這個大隱患就是地方宗族,這是會動搖國本的!
國家,國家,都說先有國,然後有家,但是儒家士紳的理念卻是反過來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對於儒家士紳來說,家族排在國家之前!
當家族利益與國家利益衝突時,絕大部分儒家士紳都會選擇家族利益爲先。
地方宗族勢力就是家族勢力的強化版,比如姥東徐氏就是個小型地方宗族,現在的勢力可以說微不足道,但是百年之後就說不準。
而眼前的內閣輔弼以及六部九卿大多都是宗族利益的忠帐刈o者,一句話,皇帝必須對國家負責,所以罰沒的皇莊必須交給戶部,但是地方縉紳只要對各自家族負責,所以罰沒的土地只需充爲族中的公田即可。
甚至連馬鳴騄也認同這一觀點。
崇禎毫不懷疑,如果把這一分歧拿到大朝會上表決,他必敗無疑。
因爲不會有一個文官會支持他,內務府的武臣懾於他的崇高威望,或許會有相當一部分人支持他,但是肯定也會有人反對。
所以,崇禎不可能在大朝會上獲得超過半數的支持。
看來這個問題必須得引起重視,宗族勢力必須瓦解!
當然,現在急需解決的還是攤丁入畝,官紳一體納糧。
當下崇禎說道:“國有國法,家有家規,這話朕認同,但是犯事縉紳只有家規裁之,卻不必受國法的懲戒,怕是不妥吧?”
到了這個時候,崇禎也只能親自下場了。
因爲唯一與他站在同一條戰線的朱慈烺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攤丁入畝,官紳一體納糧,還有破除宗族勢力對他來說過於超前。
“聖上此話,恕臣不敢苟同。”王錫袞道,“將犯事縉紳之田產充爲族田族產的依據便是國法,如何說彼輩未受國法懲戒?所謂家規只有訓導之權,唯有國法方可以治罪。”
到底是文官,見慣了噴人和被人噴的場面,很容易就窺破崇禎設下的語言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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