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寂寞剑客
多爾袞無論想要做什麼決策,都必須獲得多數人的同意纔行。
“二哥,你都這一把年紀了,何苦走這趟。”阿濟格搖搖頭說,“老十四想折騰,那就由得他去折騰,等他喫了虧受了挫,自然會回頭。”
“老十二你不明白,有些事錯了可以回頭,有些事卻回不了頭。”
代善語重心長的說:“老十四現在所做的事是要傷及大清根本的,一旦做錯了那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有那麼嚴重嗎?”阿濟格對此不以爲然。
“英親王,禮親王說的沒錯,改革八旗制度非同小可。”濟爾哈朗皺着眉頭說,“八旗議政肇始於八王議政,乃是老汗定下來的規矩,這也是爲了我大清的千秋萬代着想,又豈能說改就改?八旗議政若是也被改掉,那大清還能算是大清嗎?”
很顯然,代善、濟爾哈朗等八旗貴族已經意識到了危險。
如果再放任多爾袞改革軍制,八旗貴族就將喪失全部實權。
也正是因爲這,行將就木的代善也坐不住,拖着病軀站出來。
阿濟格又問道:“那我問你們,這趟來大沽口我們究竟幹嗎來了?”
“爲了強化八旗議政制度。”濟爾哈朗說道,“今後不光是大清朝的大政方針,還是行軍打仗,都得八旗貴族共同決策。”
“這恐怕不行。”阿濟格道。
“老十四和老十五肯定不同意。”
“有老汗定下的規矩在,由不得他們不同意。”
代善蒼老的臉上掠過一抹狠厲,又接着說道:“老十四若執意不從,那就收回他的皇父攝政王封號,若是再挑事就剝奪他的睿親王爵位。”
“可是爲什麼挑大沽口呢?”阿濟格還是不解。
“因爲皇上在大沽口,太后卻不在。”代善說道。
正說話間,前方官道上忽然出現了一大羣八旗騎兵。
“老十四?”阿濟格笑道,“這回可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一向眼高於頂的老十四居然親自到半道迎接我們。”
代善說道:“老十二,我們可是說好了,得統一口徑。”
“我知道。”阿濟格一臉沒心沒肺的說,“我會按照之前商定好的辦,畢竟你們也是爲了我英親王府好,這點我很清楚。”
代善和濟爾哈朗鬆了口氣。
……
當天晚上,數十枝羊脂火把將多爾袞的中軍大帳內外照得亮如白晝。
兩排二十多個全裝慣帶的巴牙喇兵肅立在大帳門口,左邊的巴牙喇兵身披明黃色鑲紅邊的棉甲,右邊的巴牙喇兵身披白色棉甲,就像兩排門神。
吳三桂押着五花大綁的夏龍山來到多爾袞的大帳門口。
正要往裏走時,兩排巴牙喇兵卻陡然上前一步攔住去路。
最外面的兩個巴牙喇兵更是抽出斬馬刀架在吳三桂脖子上。
“主子!”吳三桂對脖子上的鋼刀視而不見,高喊道,“奴才吳三桂有下情稟上!就算是死,也要死個明白!”
好半晌,大帳內才傳來多爾袞聲音:“讓他們進來吧。”
兩排巴牙喇兵這才收起明晃晃的斬馬刀,退回到原位。
吳三桂押着夏龍山走進大帳,只見裏邊聚集了不下五十人。
兩人剛一進帳,幾十道目光便齊刷刷看過來,神情也是各不相同。
不過吳三桂的眸子裏就只有多爾袞,就連坐在多爾袞右首的福臨他都沒注意到。
“主子!”吳三桂噗嗵一聲跪倒在多爾袞跟前,痛哭流涕道,“今天下午這一戰,真不是我們遼西的將士貪生怕死,實在是敵人太過於狡猾。”
“主子若是非要降罪,只管處罰奴才一人便是。”
“是殺是剮,奴才都絕無半句怨言,只求主子饒恕遼西將士。”
說到這一頓,吳三桂又連連叩頭道:“遼西將士真的已經盡力,今日作戰失利,全都是奴才一人之過錯,是奴才太過於輕敵了。”
福臨若有所思的看着吳三桂,這算什麼?
吳三桂爲什麼要替部下攬責?在收買人心?
隨即他又把目光轉向多爾袞,他會怎麼應對?
多爾袞陰惻惻的看着吳三桂,彷彿要看進他的心裏去。
好半晌後,多爾袞幽幽說道:“平西王,聽說你的長子戰死了?”
“回主子,奴才的長子吳應麒已經過繼給家兄。”吳三桂答道,“不過此子確實在今天下午爲大清捐軀。”
……
吳應麒從昏迷之中幽幽醒轉。
意識恢復,但是眼皮卻很沉,怎麼也無法睜開。
隱約可以聽到滋滋的拉鋸聲,好像是有人正在用鋸子在鋸木頭。
再然後吳應麒就感覺到自己的右腿好像正在被什麼東西牽拉着,一會牽過來,一會又拉過去,具體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再然後就聽到兩個人在說話。
“不知道上頭的人是怎麼想的。”
“讓我們給這些狗腿子做截肢手術。”
“有這功夫我還不如坐下來抽袋淡巴菰。”
“行了,別廢話了,抓點緊吧,一會兒麻沸藥的藥效就要過了。”
拉鋸聲?自己的右小腿被牽拉,麻沸藥?截肢手術?吳應麒的腦子裏逐漸的將這些零散信息串起來,突然之間就反應過來。
“不要!”吳應麒一下睜開眼睛,驚恐的大吼起來。
“不要鋸我的右腿,我不要截肢,不要鋸我的右腿!”
右小腿一旦被鋸掉,他這輩子就騎不了馬打不了仗了。
對於一名武將來說,這簡直比直接殺了他還讓他難受。
“醒了?”出現在吳應麒視野中的是兩個穿着“白衣”的男子,而且兩人的白衣上都是斑斑的血漬,其中一人手裏拿着鋸子,正在鋸他的右小腿。
“沒事,一會就好,你忍着點啊。”那男子還寬慰一句。
“不要,別鋸我腿,我求求你了。”吳應麒魂都被嚇出來。
再然後,吳應麒就聽到嗒的一聲,卻是右小腿骨掉到地上。
“好了。”另一個白衣男子寬慰道,“我們這就替你縫合傷口,不過接下來能不能保住性命,就看你自己的造化。”
吳應麒卻已經聽不到。
整個人就跟丟了魂一般,
兩個眼睛也已經失去焦點。
……
“平西王,請起。”多爾袞親手將吳三桂攙扶起來。
隨即又轉身攙扶起夏龍山,說道:“夏總兵也請起。”
“攝政王,末將沒臉起來。”夏龍山一臉羞愧的說,“你還是下令斬了末將吧,末將愧對攝政王的信任,更加愧對大清。”
“夏總兵,你沒有愧對任何人。”
多爾袞輕輕的拍了拍夏龍山的肩膀。
“今日下午之敗,非戰之罪,乃敵將太狡猾之故耳。”
多爾袞這一句話,算是對今天的這次失利給定了性。
意思就是,你吳三桂、夏龍山還有吳應麒都已經盡力了,出擊的兩營綠營兵也已經盡力了,之所以最終戰敗,實在是因爲對手太狡猾、太厲害。
多爾袞這個定性,其實也是爲了自己開脫,畢竟八旗貴族可都在大帳裏。
稍稍一頓,又道:“傳朕旨意,今日出擊之綠營將士,倖存者賞羊肉兩斤,銀五兩,陣亡者賞撫卹銀十五兩!”
“夏龍山,賜爵三等精奇尼哈番。”
“吳應麒,追贈一等精奇尼哈番,等將來平西王有了孫輩,可從諸孫中擇其一承襲吳應麒之一等精奇尼哈番爵位。”
“攝政王。”夏龍山聞言感激涕零。
“奴才謹替吳應麒,叩謝主子隆恩。”吳三桂則是潸然淚下。
福臨冷眼旁觀,眼中不禁掠過一絲茫然之色,這是什麼路數?夏龍山和吳應麒明明喫了敗仗,按大清律令,敗了就是敗了,必須得受罰,怎麼反而賞賜?
這難道不是賞罰不公?八旗將士知道了此事難道不會有意見?
福臨剛要開口,腦海中卻又想起額孃的囑咐,便又咽了回去。
多爾袞忽然回頭看着福臨問道:“皇上,你覺得如此處置妥否?”
“皇阿瑪,兒臣什麼都不知道。”福臨連忙說,“這次就是來學習的。”
多爾袞輕輕頷首,隨即目光轉向大帳中肅立的八旗貴族,森然說道:“連一位十歲的稚子尚且懂得勤學不輟的道理,可我們大清的有些貴族卻因爲過慣了驕奢淫逸的日子,就變得不思進取,自己不想進步也就罷了,還不讓別人進步,更不讓大清進步!”
直到這時候,吳三桂和夏龍山才一臉震驚的發現,大帳內居然站滿了八旗貴族。
叔父攝政王兼和碩鄭親王濟爾哈朗來了,和碩英親王阿濟格來了,甚至就連和碩禮親王代善居然也來了。
此外還有許多郡王貝勒及貝子。
除了多羅豫郡王多鐸,其他八旗貴族幾乎全到齊。
看到這,吳三桂突然反應過來,原來多爾袞是在藉機下一盤大棋,而他、夏龍山還有關寧軍不過是他的棋子而已。
很顯然,多爾袞是想借機震懾甚至收拾八旗貴族。
只不過,連多爾袞也沒有想到,第一個跳出來硬剛他的居然會是阿濟格。
“老十四,聽不懂你在說什麼。”阿濟格板着臉道,“誰變得不思進取了?誰又攔着不讓誰進步了,又有誰不讓大清進步了?”
看到這,代善和濟爾哈朗險些笑出聲。
多爾袞卻恨不得一板磚將阿濟格拍死。
阿濟格,你真是我一母同胞的親哥嗎?
同一個媽,怎麼就生出了你這麼個蠢貨?
但表面上,多爾袞卻是雲淡風清波瀾不驚。
第四百四十四章 八旗議政
“問得好。”多爾袞道,“誰變得不思進取?”
“誰又攔着不讓誰進步?又有誰不讓大清進步?”
凌厲的目光掃過匈F族,多爾袞又一字一頓的說道:“朕說的就是那些直到今日仍舊死守着陳規陋習,不願意做出任何改變的蠢貨!”
“老十四,此話老夫不敢苟同。”代善終於按捺不住。
“你剛纔說的陳規陋習,可是指老汗定的規矩?比如八旗議政?”
“八旗議政如何先不說,老汗定下的規矩真就改不得?”多爾袞冷哼一聲說,“譬如獎懲賞罰之制度,老汗的規矩,喫了敗仗必須得挨罰,只有打了勝仗才能獲得賞賜,這樣的規矩在以前適用,可是現在呢?仍舊還適用嗎?”
“現在怎麼就不適用了?有功則賞,有過則罰,有何不妥?”
濟爾哈朗終於逮着機會,開始正面回擊多爾袞,他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很久了,而且他覺得今天有很大機會讓多爾袞摔個大跟斗。
別的不說,至少要剝奪了他的皇父攝政王封號。
“鄭親王。”多爾袞冷冷的看着濟爾哈朗,問道,“如果遇到難以戰勝的敵人,需要一旗做出巨大犧牲,那麼等最終戰勝這個敵人之後,做出犧牲的這一個旗該如何定論?仍按老汗定的規矩處罰?還是修改老汗的規矩予以賞賜?”
“這……”濟爾哈朗突然有些心慌,好像上當了?
多爾袞自然不會輕易放過濟爾哈朗,又接着問道:“鄭親王,你說該怎麼辦?”
見實在躲不過,濟爾哈朗只能說道:“自然還按老汗的規矩,什麼犧牲不犧牲,打不過就是打不過,就活該受處罰,這沒什麼好說的。”
“既如此,就請鄭親王拿下大沽口。”
多爾袞說:“眼下大清就遇到了強敵。”
“大沽口?”濟爾哈朗有些心虛的說,“這難道不是你的事?”
多爾袞道:“如果朕沒有聽錯的話,鄭親王你們剛纔可是說,這次前來大沽口是爲了替朕替大清分憂,怎麼這會又打起退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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