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寂寞剑客
“瞿中丞,武力鎮壓僅只是最後的選項,或許用不到武力鎮壓。”陳邦彥搖頭道。
“這是絕對不可能的。”瞿式耜斷然說道,“陳小友,我大明推行改土歸流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哪次不是血流成河?不動用武力是絕對不可能的。”
改土歸流的最大障礙就是土司,土知州土知縣哪有土司來得愜意?
“不盡然。”陳邦彥道,“如果官府能給壯民瑤民分田,讓他們得以過上好日子,他們又還有什麼理由阻撓改土歸流?”
“分田?”瞿式耜神情哂然。
本巡撫倒是想給壯民瑤民分田,可哪來的田?
廣西布政使司轄下十一府三州,六成以上的田地都在靖江王府名下,三成在地方縉紳的名下,還有一成則在平分百姓名下。
讓大山裏的壯民、瑤民走出來,給他們分田,讓他們從山民變農民,這個想法當然是極好的,可是田從何來?總不成讓靖江王府出田吧?
“對,分田。”陳邦彥卻很認真的說道,“據魚鱗圖冊所載,廣西十一府三州共計有耕地一千一百多萬畝,其中有七成耕地在靖江王名下,廣西境內的漢民壯民及瑤民七成都是靖江王的佃農,壯民及瑤民除了上交稅賦給靖江王府,還要承受土司的盤剝,所以纔會過得格外困苦不堪,所以聖上也給靖江王府下了一道上諭,勒令靖江王府無償捐獻名下所有莊田,讓廣西境內的漢民、壯民以及瑤民實現耕者有其田!”
“無償捐獻?”瞿式耜的眼睛驀然瞪大,聖上這麼狠?
陳邦彥說道:“另一位兵科給事中陳子壯已經去了靖江王府,若不出意外的話,靖江王這會應該已收到上諭,所以中丞大人不用再爲耕地的事情而擔心。”
瞿式耜還是有些不敢相信,問道:“可是,靖江王他會同意嗎?”
“靖江王當然會同意。”陳邦彥道,“因爲新軍會努力做好說服工作。”
瞿式耜聞言凜然,什麼說服工作,分明就是武力恫嚇麼,可是爲什麼我很開心?話說聖上早就應該這麼幹了。
然而光是有田還不行。
瞿式耜又道:“陳小友,光是有田恐怕還不行,你不知道,那些壯民還有瑤民的身家性命都被土司控制,沒有土司的允許他們根本出不來。”
“所以聖上才詔令我等帶了兩千新軍前來。”陳邦彥說道,“這兩千新軍就是專門用來收拾暗中作梗的土司老爺的。”
說到這一頓,又說道:“不過,中丞大人需做好教化工作,一定要讓大山中的壯民以及瑤民明白,官府沒有惡意,有惡意的是想永遠奴役他們的土司,這一來,那些個土司喪失了廣大壯民以及瑤民的支持,也就沒什麼好擔心的。”
“教化工作沒有問題。”瞿式耜皺眉問道,“不過兩千新軍真的夠嗎?”
“兩千足夠。”陳邦彥笑了笑,又接着說,“不過暫時只來了一千新軍,還有一千新軍去了南寧府,要在那邊截奪一批財物。”
……
此時在南寧鬱江渡口。
左右江合流後爲鬱江,鬱江則爲西江(珠江)的一條支流。
從雲南那邊過來的商旅馬隊要想經由南寧府前往廣東,必須從這過,要是選擇繞道的話不光要多走好幾里路,道路也是崎嶇難行,路上還有山匪。
丁魁楚的心腹將家丁大帶着三百家丁,護衛着一支由五百多匹騾馬、驢子組成的馬隊正逶迤向東,準備經由南寧府回廣東總督署。
一個探路的家將忽然折返回來稟報道:“大哥,前面渡口有官兵哨卡。”
“這裏什麼時候設了個哨卡?”丁大眉頭一蹙,隨即又極爲不屑的道,“不理他,把總督署的令牌給他們看,不信他們敢查總督衙門的人!”
說完又回頭喝道:“都給我打起精神來,別給總督衙門丟臉。”
一聲令下,三百多家丁便紛紛挺起胸膛,昂首闊步的往前走。
很快就來到渡口,領頭的一個士子喝道:“站住,請接受搜檢!”
“你誰啊?”丁大冷哼一聲,厲聲喝道,“總督衙門的人你也敢查?”
“總督衙門的人?”那士子哂然一笑道,“別說你是總督衙門的人,你就是當今首輔的人,本士子也查定了,所有騾馬都牽到一邊接受搜檢!”
“我看誰敢動?”丁大大喝一聲,又道,“想要搜檢總督署的馬隊,先問問我們手裏的斬馬刀答應不答應。”
三百多家丁便刷的亮出冷森森的斬馬刀。
“那本士子今天還就非問不可了。”那士子笑了笑,一下揚起右手。
下一霎那,從渡口兩側的民房中、蘆葦叢中以及甘蔗地裏便呼喇喇的湧出足足上千個荷槍實彈的新軍,舉槍瞄準了丁大和三百家丁。
面對黑洞洞的槍口,丁大一下子就慫了。
“都拿下!”那士子大喝一聲,新軍頓時一擁而上。
丁大和三百多個家丁不敢反抗,只能乖乖束手就縛。
不用多說,這個勤王士子自然是張家玉,他奉了崇禎旨意率領一千新軍晝夜兼程在三天之前趕到南寧,然後就等在了渡口。
今天果然等到了丁魁楚的馬隊。
聖上真是料事如神,早就料到丁魁楚會來這麼一手。
這下真是人髒俱獲,丁魁楚就是想抵賴也沒有藉口。
不過爲了保險起見,張家玉還是抽查了十幾匹騾馬背上的包裹,發現裏邊裝的都是金銀細軟以及絲綢、人蔘、蜀宓日淦贰�
當下張家玉將一隊夷丁叫到近前。
“巴爵爺。”張家玉道,“有勞你回報聖上,就說兩廣總督丁魁楚從臨安府貪墨的贓財已經被新軍截獲,一共裝了有五百多匹騾馬驢子。”
“知道了。”巴含真當即率領夷丁如飛而去。
第三百九十四章 白刃不相饒
在曲靖城內。
從民房和小巷中殺出的土兵排成密集的橫陣,手持一丈四尺長的長矛,就像一堵人牆往前方緩緩的推進。
不過這不是一堵普通的人牆。
而是一堵長滿了長矛的人牆,長在這堵人牆上面的長矛是能捅死人的。
看着滾滾碾壓過來的人牆以及成排長矛森林,廣西狼兵一下子全懵掉,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啊?不是說讓我們進城領賞嗎?不是說還有牛羊酒肉喫?怎麼來這一手?狗皇帝是騙我們的,狗皇帝這是想要過河拆橋,把我們全殺掉?
從四門分別進城的廣西狼兵都懵了,真懵了。
也沒有狼兵敢輕易發起衝鋒,畢竟對面土兵數量不見得比他們人少,沒準更多,關鍵土兵還是全副武裝,還有丈四長矛。
反觀他們卻是手無寸鐵,身上也沒有一片甲。
這時候向土兵的人牆和長矛陣發起衝鋒,那真是找死,眨眼間就會被捅成篩子,沒有人會幹這樣的傻事。
“跪地乞降,可饒不死!”
“跪地乞降,可饒不死!”
“跪地乞降,可饒不死!”
緩緩向前推進的土兵忽然開始齊聲高喊。
喊的是官話,有不少廣西狼兵也能聽懂。
畢竟這些狼兵裏邊有不少也是到外省見過世面的。
廣西狼兵自然不肯輕易跪地乞降,鬼知道你們說話算不算數?萬一我們投降了,最後卻還是要被殺雞宰羊一般殺掉,豈不是虧得慌?
“跟他們拼了!”終於有一隊狼兵繃不住。
伴隨着怒吼聲,近百個狼兵撲向土兵長矛陣。
結果卻連一點浪花都沒有掀起來,還沒等這隊狼兵衝到近前,一排排長矛便已經毒蛇般攢刺過來,將近百個狼兵一下就被捅成了血篩子。
近百個狼兵渾身浴血,倒在地上再也沒有動靜。
其他狼兵見此心膽俱寒,這個局面已經不是勇氣所能夠彌補。
面對緩緩推進的土兵長矛陣,狼兵只能不斷後退後退再後退,然而很快,他們就已經退無可退,因爲他們身後就是城牆。
這下廣西狼兵是真的陷入絕境。
身後是城牆,牆上還有新軍駐守。
而正面,則是數以萬計的土兵排成人牆,手持長矛碾壓過來。
很快,從西門入城的兩萬多個狼兵就擠成一團,再無處可退,總不能疊羅漢爬到自己人頭上去吧?
面對快要頂到身上的土兵長矛陣,最外層的狼兵終於是慫了。
“我投降了!”一個狼兵哀嚎一聲,噗嗵一聲曲膝跪倒在地上。
有人帶了頭,便會有人跟隨,很快,從西門入城的狼兵就跪倒一片。
“全都綁了,帶到城外羈押!”一名勤王士子拉開鳳翅盔的面甲大喝道。
一隊隊的土兵當即擁上前去,將跪地乞降的狼兵一個接着一個捆綁起來,然後用粗麻繩串成一串,又驅趕回到城外軍營。
……
城門方向鬧出這麼大的動靜,不可能不驚動府衙廣場上的文官武將土司。
尤其是成千上萬個土兵高喊“跪地乞降,可饒不死”,那巨大的聲浪幾乎能把府衙的房頂都掀掉,想裝聽不見都辦不到。
剛剛還十分熱鬧的廣場一下子變得死寂。
沐天波、唐兆元、吳文瀛等雲南官員都是面面相覷。
丁魁楚和四十八部狼兵的頭人則是暗自心驚,跪地乞降,讓誰跪地乞降?可饒不死,又要饒誰不死?叛軍嗎?
“聖上。”丁魁楚擔心的問道,“出何事了?”
“無事。”敬完一輪酒走回到丁魁楚面前的崇禎說道,“丁卿只管喝酒即可。”
“聖上,臣擔心廣西狼兵鬧事,您也知道,廣西的這些狼兵最是桀驁不馴,以往每次響應朝廷出征,仗沒少打,功沒少立,可是鬧的事也是不少。”丁魁楚爬起身說道,“要不臣還是出去看看?以免真的惹出了禍端。”
“不必。”崇禎道,“朕說無事,定然無事。”
崇禎都這麼說了,丁魁楚便也只能坐回席上。
崇禎走回自己席上將酒樽放下,轉過身說道:“這頓慶功酒已經喝得差不多,朕這裏還有一句太祖高皇帝當年留下的詩文,要與諸位共賞。”
“太祖高皇帝的詩文?”在座的文官武將皆面面相覷。
只有坐於武將班末位的楊畏知卻是心頭微動,莫非是那句?
楊畏知轉念之間,崇禎已經朗聲吟出了詩文:“金樽共汝飲,白刃不相饒。”
崇禎並沒有念得很大聲,臉上表情也是一如既往的平和從容,但是在座的文官武將還有土司卻分明感受到了一等肅殺之氣。
緊接着,一隊隊全裝慣帶的夷丁便蜂擁而至,團團圍住廣場。
胡國柱和兀把炭等幾個夷將也是頭戴鳳翅盔,身披山文甲出現在崇禎身後,一邊用兇狠的目光掃視廣場上的文官武將土司。
這下就連反應最遲鈍的沐天波都意識到不對。
頓了頓,崇禎又點名道:“金滄道兵備副使楊畏知,你與朕解釋一下,太祖高皇帝的這兩句詩文是什麼意思?”
“領旨。”楊畏知爬起身一揖,說道,“太祖高皇帝這兩句詩的意思是,榮華富貴可以與勳貴們共享,但若是有哪個勳貴膽敢仗着權勢魚肉鄉里,他就絕不會輕饒!”
“不對!”崇禎大聲道,“不光是勳貴,也包括文臣,文臣若是仗着權勢爲所欲爲,太祖高皇帝也一樣不輕饒,也一樣白刃不相饒!”
“聖上一語中的。”楊畏知道,“臣理解錯了。”
“坐吧。”崇禎示意楊畏知坐回到席上,又道,“有些文臣呢,總以爲自己很聰明,他自己見財起意也就罷了,卻非要把別人也一併拖下水,而且一拖就是十萬人,他以爲將十萬人都拖下水就再不會有後患,畢竟法不責新铩!�
“就算你是皇帝,還能將十萬人一併治罪?”
“是吧,丁大人?”最後一句卻是問的丁魁楚。
“咣噹。”丁魁楚手中酒樽落地,人卻是懵在席上。
崇禎輕哼一聲又道:“可是今天,朕偏要以法責校e說區區十萬人,便一百萬,一千萬人,朕也照樣要治罪!”
“朝廷律令不是擺設。”
“犯了罪,就必須接受懲罰。”
“任何人都不能例外,朕的皇子也不行!”
說此一頓,又厲聲道:“大明律,貪污受賄超60兩者處斬刑並抄家!”
到了這會,丁魁楚終於反應過來,是貪墨沙定洲佴革龍老寨財貨的事東窗事發了,聖上要拿這做文章。
“聖上,臣有罪。”
“聖上,臣有罪,臣有罪。”
丁魁楚趕緊從席上跪行爬到了廣場中央。
“臣不該貪墨沙定洲佴革龍老寨之贓財,不過臣乃是一時鬼迷心竅,還望聖上念在臣剛剛爲大明立下汗馬功勞的份上,饒了臣這次。”
“從佴革龍老寨所得贓財,臣分文未動。”
“回頭臣便讓人如數上交,絕不敢藏私。”
“臣等也願如數上交贓財。”四十八部頭人見狀也趕緊爬出來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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