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寂寞剑客
正所謂滄海橫流方顯英雄本色,就在沙定洲的叛軍像潮水般席捲滇中之時,大明金滄兵備道副使楊畏知卻成了擋在叛軍前進路上的一塊礁石。
沙定洲原本其實是有機會彈指之間解決楊畏知的。
去年十二月,沙定洲奇襲昆明,沐天波僅率少數親隨倉皇出逃。
沙定洲自然是不會放過沐天波,一路追殺了楚雄,這時候駐守楚雄的楊畏知僅有麾下標兵四百,而且楚雄的城防也未加固。
這個時候沙定洲如果攻擊楚雄,楊畏知必敗無疑。
然而沙定洲卻中了楊畏知的緩兵之計,楊畏知說,沐天波已經逃往了建昌,你還是趕緊去追趕沐天波吧,至於楚雄,只要雲南的其他州縣承認你是雲南共主,我也會跟着承認,反正我是沒有膽子與你作對的,但是如果你現在就強攻,那我爲了名節,說不得就只能與你殊死一戰,大人你想想清楚吧。
沙定洲一想覺得有道理,就繞過楚雄去追沐天波。
結果這一走就是一個月,楊畏知利用這段時間迅速募集三千土兵,同時加固了楚雄的城防設施,然後開始派兵襲擾沙定洲的糧道。
沙定洲這才知道上了當,大怒之下回頭來打楚雄。
結果猛攻多日也沒攻下,不得已經解圍轉攻他處。
到了七月間,叛軍接連攻陷了大理府、蒙化府等,同時也迫降了滇東滇南各路土司,到這時候,沙定洲叛軍的數量就吹氣球般從三萬多人膨脹到了十五萬人。
於是沙定洲又帶着十五萬叛軍掉頭重新來打楚雄,並且在城外紮下了七十二座連營,將整個楚雄城圍了個水泄不通。
然而在這半年多時間裏,楊畏知再次加固了城防。
叛軍猛攻了楚雄一個多月直到八月底,仍未破城。
見遲遲沒辦法拿下楚雄,沙定洲便逐漸變得焦慮起來。
當平夷衛的消息傳到時,沙定洲正在努力勸說王錫袞,要求王錫袞給朝廷上書,說是黔國公沐天波起兵作亂,然後由他沙定洲平定了沐天波之亂,然後再向朝廷提出建議,可以由沙家取代沐家世代鎮守雲南。
必須得承認,沙定洲還是有點眼力的。
這傢伙跟吾必奎還是有着本質區別的,吾必奎就是個純粹的武夫,所以還沒撲騰幾下就被沐天波給鎮壓,但是沙定洲就厲害得多。
第三百八十四章 都是狠人
沙定洲很清楚僅憑阿迷州、蒙自兩個土司的三萬土兵,在雲南境內稱王稱霸是沒什麼問題的,其他土司不是他的對手,沐天波就更不是他的對手。
但如果大明朝廷徵調大軍前來征討,那麼僅憑阿迷州、蒙自三萬土兵,是絕對不可能扛住的,至於依附於自己的土司,朝廷大軍沒來時還沒什麼,朝廷大軍一到,這些傢伙立刻就會作鳥獸散,不反過來打自己就不錯了。
對於這,沙定洲還是有着極爲清醒的認識。
所以爭取朝廷承認取代沐家是最好的選擇,只要取得了大明朝廷認可,他對雲南境內的大小土司就有了真正的發號施令及討伐的權力。
那麼以他沙定洲的能力,一統雲南就是板上釘釘的事。
等到完成對雲南的統一,他沙定洲也就擁有了跟大明朝廷叫板的實力。
但是取代沐家世鎮雲南這種話,不能由他沙定洲自己說,得找別人來說,而且這個人還得有份量,不然說了皇帝也不會信。
而王錫袞無疑是最合適的人選。
因爲王錫袞丁母憂之前是吏部左侍郎,執掌銓政。
所以,儘管王錫袞的態度很差,沙定洲卻不生氣。
“左冢宰,道理我都已經說了。”沙定洲十分耐心的說道,“我沙定洲真的沒有叛明自立的心思,我真就是因爲不堪忍受沐府的欺辱以及盤剝才興義兵,而且你也都看見了,起兵之後我沙定洲並沒有濫殺無辜,各府各州的流官也全數留在任上。”
“沙定洲,我勸你還是別費這心思了。”王錫袞輕蔑的說道,“你的那點小心思,還得瞞得了我的眼睛?我是不可能替你寫這信的。”
沙定洲的眸子深處不由得湧起一抹陰霾。
此時此刻,沙定洲真想一刀砍了王錫袞。
但是很快,沙定洲又硬生生的控制住情緒。
“左冢宰不願意向朝廷推薦沙家世鎮雲南,我也不勉強你。”
“但是給楚雄城內的楊畏知寫一封勸降信,總是沒問題的吧?”
“左冢宰,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爲了不讓楚雄城內的漢民百姓生靈塗炭,我已經對楊畏知一再忍讓,可他要是再冥頑不靈,那我恐怕就只能給各個土司下達必殺令,楚雄城破之後,雞犬不留!”
說此一頓,又道:“還望左冢宰能好言相勸。”
沙定洲說完就轉身走出囚犯營地,再不離開,他擔心會控制不住自己情緒,直接就把王錫袞一刀砍了,這狗官實在是太可恨。
剛出囚營,迎面就看到部將杜其飛匆匆過來。
“總府,不好了!”看到沙定洲,杜其飛便惶然稟報道,“剛剛接到平夷衛急報,說朝廷大軍已經殺到平夷衛,足足有數萬人!”
“朝廷大軍?”沙定洲聞言遽然色變。
但是下一刻,沙定洲的臉色便又恢復如常:“你慌什麼?有什麼可慌的?朝廷大軍遠來疲憊,而且不熟悉這裏的地形及氣候,雖數十萬人亦不足懼。”
“是是是是,總府說得對,是末將失態了。”杜其飛慌忙致歉。
“走,先回大帳。”沙定洲邊走邊問杜其飛,“夫人和湯先生都在大帳吧?”
“在,都在大帳。”杜其飛連忙道,“他們都在等着總府你回去拿大主意呢。”
匆匆回到蒙自大營的大帳,沙定洲便見到了夫人萬氏以及心腹幕僚湯嘉賓,但只見萬氏一口齙牙,面目黎黑,身材也是極粗壯。
所以說沙定洲真是個狠人,爲了壯大自身實力竟不惜犧牲色相。
當初沙定洲剛滿十八歲入贅到阿迷州之時,萬氏就已經年近四旬,足足比沙定洲大了將近二十歲,都可以當他的阿母。
但也是因爲這個,萬氏對這個小丈夫真是愛到骨子裏。
爲了討好沙定洲,萬氏先是弄死了親兒子,讓沙定洲當上了阿迷州的土司,接着又幫沙定洲驅逐了他的大哥,沙定海,讓沙定洲當上了蒙自土司。
順便說一句,沙定海也曾經入贅過阿迷州,也是萬氏的前夫之一。
幕僚湯嘉賓倒是一表人才,此君原先是臨安府的生員,因爲屢試不第因而對大明有了深深的怨恨,最終淪爲了沙定洲門下走狗。
【注:這裏的臨安府是雲南的一個府】
“夫君,王錫袞鬆口了嗎?”萬氏關切的道。
“沒有,這狗官頑固得很。”沙定洲有些煩躁,又道,“不過現在再說這些已經沒有任何意義,朝廷大軍都殺到雲南了。”
沙定洲如果知道是崇禎御駕親征,就會更絕望。
“也是。”萬氏憂心忡忡的說道,“此番看來是沒有辦法善了啦。”
“總府,主母,現在擺在我們面前的只有兩條路走。”湯嘉賓啪的一合折肩,說道,“其一就是放棄昆明城,撤回老寨佴革龍,固守待變,大明朝徵發大軍千里遠征雲南,日費何止百萬?勢不能持久,不出半年時間明軍必然自潰。”
這狗腿子還是有點水平的,竟然能準確估算出明軍的後勤極限。
但是萬氏卻捨不得昆明城,她太喜歡昆明城太喜歡黔國公府了。
當下萬氏問道:“妹夫,除了放棄昆明城之外,第二條路是什麼?”
湯嘉賓同樣也是個狠人,居然也娶了萬氏同樣醜陋無比的妹妹爲妻室。
“回主母,第二條路就是盡起阿米州、蒙自三萬精銳,死守雲南門戶平夷衛!”
湯嘉賓不光是個狠人,還是個聰明人,從不在萬氏和沙定洲面前以連襟自居,而是始終秉持臣下之禮。
“同時還要給東川土司祿萬億祿萬兆兄弟,寧州土氏祿永命、景東土司刁勳以及嶍峨土司王揚祖等奉上重禮再曉以利害,令他們出兵襲擾大明官軍身後,如此一來,大明官軍最多也就只能支撐半年,半年之後必然糧盡而退兵。”
“這怕是不妥。”萬氏皺眉道,“沐天波和楊畏知趁虛來攻打昆明怎麼辦?”
“可以疑兵計震懾之。”湯嘉賓說道,“總府親率精銳走後,可以遣一大將率領數千老弱病殘詐稱精銳,屯兵於九渡河東岸,做出防禦楊知畏進兵之象,則沐天波和楊畏知必定認爲此乃總府的引蛇出洞之計,進而龜縮楚雄不出。”
稍稍一頓,又接着說:“不過世間沒有不透風之牆,朝廷大軍早晚會知道楊畏知仍還在楚雄負隅頑抗,然後必然會派人與楊畏知聯絡,等到楊畏知知道朝廷大軍已經殺到,則必然出兵進攻昆明,不過這至少也得三個月之後了。”
萬氏說道:“也就是說,昆明至少得在楊畏知道的進攻之下堅守三個月?”
“回主母,就是這意思。”湯嘉賓自信的道,“朝廷大軍若攻不破平夷衛,則半年之內必然會糧盡退兵,到時候總府再率領阿迷州、蒙自精兵回師昆明,正好可以趁此良機,一舉蕩平楊畏知所部,楊畏知一敗,沐天波在建昌也就從此孤立無援,彼時總府遣一能言善辯之士前往曉以利害,必然可以兵不血刃迫降沐天波,如此雲南定矣。”
沙定洲道:“湯先生,若是盡起阿迷州、蒙自精兵於平夷衛,大概有幾分成算?”
湯嘉賓道:“此就不好估計,還得視各方因素而定,比如朝廷大軍的兵力幾何,比如教化、王弄及石屏等土司是否得力,又比如朝廷大軍是否敢於分兵,凡此種種都有可能會影響到此戰之勝負,不過以屬下估計,勝負應該在四六之數。”
“四六開?”萬氏鬆了口氣,“妹夫的意思是我們六,朝廷四?”
“不不不,屬下不是這意思。”湯嘉賓忙道,“屬下是說我們的勝算只有四成。”
“只有四成勝算嗎?”沙定洲的臉色垮下來,又問道,“那若是退守佴革龍嗎?我軍又能有幾分成算?”
湯嘉賓道:“仍只有四六之數。”
萬氏急道:“都只有四六之數,那豈不是一樣?”
“是一樣。”湯嘉賓點點頭說,“因爲佴革龍也有個致命的劣勢,雖然足夠險峻,然而山上卻沒有水源,一旦被朝廷大軍切斷山下之水源,最多堅持三個月,也就是說我阿迷州及蒙自大軍有可能先於朝廷大軍而崩潰。”
“夫君你說吧,我們該怎麼辦?”萬氏目光轉向沙定洲。
湯嘉賓的目光跟着轉向沙定洲,他只負責分析利害以及提出建議,決定這種事就只能是沙定洲自己拿主意。
沙定洲沉聲道:“既然退守佴革龍老寨和拒守平夷衛的結果一樣,那就沒必要退守佴革龍老寨,傳我將令,大軍立刻撤圍,阿迷州及蒙自兩司的土兵立刻隨我前往平夷衛,其餘各司土兵從沾益州還有亦佐迂迴過去,襲擾普安州,阻斷朝廷大軍糧道!”
稍稍停頓了下,沙定洲又抬頭對着帳外喝道:“杜其飛!”
部將杜其飛應聲入帳,拱手一揖問道:“總府有何吩咐?”
沙定洲道:“本府給你留下三千老弱,退守九渡河東岸。”
第三百八十五章 崇禎的算計
崇禎十九年(1646)九月上旬,崇禎率領五千新軍、三千騎兵以及八百夷丁進抵平夷衛以東五里外的新軍大營之中,女兵營這次就沒有再跟着。
李香君其實很希望來前線參戰,但是崇禎沒有答應。
不必諱言,崇禎骨子裏仍舊認爲打仗是男人的事情。
女子參軍這個沒有問題,但是上陣殺敵就還是算了,這不是歧視,而是女子相比男子在身體上存在難以彌補的差距。
有人會說,打槍不用太多體力。
問題是打仗可不只是打槍而已,打完槍後還得衝鋒,還得拼刺刀,這些事情女子就沒辦法跟男人相比。
總而言之,女兵就留在後方保護一下補給線就行了。
畢竟汪胡兩家商隊正沿着黔中官道源源不斷的往普安州轉呒Z食,沿途的各路山匪土偕踔劣行┩了径家呀浂⑸线@塊肥肉。
汪平山和胡仁之還是過高的估計了沿途的腳伕吡Α�
這是因爲他們之前從沒有轉哌^這麼大數額的貨物,所以估算的時候出現了差錯,導致糧食轉哐悠凇�
迄今爲止,第一批20萬石軍糧已經轉叩狡瞻仓荨�
但是後續的40萬石軍糧仍舊還在半道上,從黔東的銅鼓衛直到黔西的普安州一千多里的官道上全都是推着雞公車的腳伕還有馱着糧食的騾馬。
但是朝廷大軍已經到了普安州,不能再隨行保護商隊。
所以崇禎就把女兵營給留下來,專門保護汪胡兩家商隊。
當然,單憑五千多女兵保護補給線還是有些不保險,所以崇禎把秦良玉的三千白桿兵也一併留在下來,石砫宣撫司已經爲大明朝流了太多的血,崇禎實在不忍心讓石砫宣撫司再多出一批小寡婦。
言歸正傳,崇禎率後軍到達時,只見湘鄂西的十萬土兵已經沿着滇東的官道兩側紮下了三十多座大營,基本都是一個土司一座大營,涇渭分明。
在最前方,距離平夷衛不到五里外就是新軍的大營。
崇禎率領八千多後軍到達之後,直接住進了新軍大營。
徐應偉、閻應元等幾十個領軍士子紛紛上前向崇禎見禮。
“免了。”對於真正的帝黨嫡系,崇禎就顯得十分的隨意。
“有貞,還有皕亨,這七八日叛軍可有主動出城發起攻擊?”
“沒有。”徐應偉道,“平夷衛之叛軍始終龜縮不出,即便是三天前援軍到達之後也仍舊是龜縮不出,而只是不斷的加固城防。”
崇禎道:“來援軍了?來了多少援軍?”
“至少有一萬人。”閻應元道,“或許更多。”
崇禎沉吟了片刻,吩咐高起潛:“高伴伴,你去通知冉三娘,讓她從施南宣撫司下選派一個土司,立刻向平夷衛發起進攻,你就留在這個土司當監軍吧,上陣前告訴所有土兵,打下平夷衛,每個土兵皆賞紋銀十兩!”
“老奴領旨。”高起潛興沖沖去了。
真是不容易,咱老高終於又當上監軍。
……
此時在平夷城內,沙定洲也是很困惑。
“湯先生。”沙定洲問湯嘉賓道,“官軍來到平夷城外都已經七八日了,可連一次試探性的進攻都沒有,他們這是在幹什麼呢?”
湯嘉賓道:“若是屬下沒猜錯的話,應該是在等待某樣武器吧。”
“等待某樣武器?”沙定洲聞言頓時間神情一凜,“紅夷大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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