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北海牧鲸
王遠心知肚明,別看眼前空無一人,祠堂外面必然有王雲虎安排的族人正枕戈以待。
一旦自己不守規矩跑了出去,是被拖回來重新送進祠堂,還是被以不敬祖先之罪就地打死,就再也由不得他了。
意識完全恢復伊始,就落到這種險惡的境地。
他能做的也只是把祠堂中的油燈全都添滿香油,再把在祠堂中供奉多年的桃木法器通通擺在身邊。
而後自我安慰道:
“沒事的,沒事的,王氏每年都爲祖先舉行一次‘屍祭’,最近十年不也就出過那一次意外嗎?”
重新坐回祭壇上,一雙眼睛死死盯着祠堂門口。
暗自下定決心,沒有古怪出現倒還罷了,一旦有情況自己立刻拔腿就跑,衝出祠堂讓守在外面的那些白眼狼給自己當替死鬼!
可是。
隨着夜色越來越深,本就被人指揮着忙碌了一整天,已經十分疲憊的王遠,莫名感覺自己的眼皮越來越沉。
抑制不住地便就坐在祭臺上沉沉睡了過去。
夜色漸深,整個村莊都陷入一片寂然。
忽然。
滴答、滴答……
感覺有些冷的王遠,被一陣似乎在耳邊響起的滴水聲驚醒。
“下雨了?”
似夢似醒中,他的心裏閃過一個念頭。
剛要起身,卻駭然發現自己全身都彷彿被重物壓住,連手指都動彈不了一下。
直到用盡全身力氣,努力睜開好像掛着鉛墜的眼皮,看清了身前站着的那個東西。
嘶!
頭皮發炸,冷汗瞬間浸溼了後背。
第二章 【詭異】!
王氏祠堂中。
祭臺上的燈光似乎同樣被某種無形的東西壓住,昏黃暗淡不足三尺,隨時都要徹底熄滅。
光暗交界處,一個僵硬的身影就像雕塑般在那裏靜靜地佇立着。
咚!咚!咚!……
渾身都被魘住的王遠,努力抑制住胸膛裏好像擂鼓一樣的心跳,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藉着微光,他勉強看清那似乎是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
低着頭一言不發站在祭臺之前,距離自己近在咫尺。
破破爛爛的衣衫下,她的身上長滿了一片片好像魚鱗般的灰綠色鏽跡。
而且,凌亂打結的頭髮、腐爛發黴的衣服、露出腳趾的鞋子……渾身上下到處都在不斷滴水。
但是祠堂的大門之外,固然夜色濃重,如同不斷翻滾的腥臭墨汁,地上卻連一滴雨都沒有。
更詭異的是,除了這女人的腳下之外,祠堂內外看不到一個腳印,就好像她從一開始就站在了這裏。
看到這裏的王遠,不由掐滅了心中最後一絲僥倖,無聲狂呼:
“怎麼會這麼倒黴,第一次扮‘屍’就碰上這種小概率事件?
不,不對,這不是那種只會‘一迷二遮三嚇’,還會畏懼硃砂、桃木法器的普通【陰物】,而是一個貨真價實的……【詭異】!”
嘶!
腦海裏各種恐怖的傳說不住翻湧,王遠強忍着戰慄,用全身上下唯一還能動彈的眼珠,飛速掃視這越來越暗的祠堂。
碰上【詭異】,如果換成個初來乍到的穿越客,或者是原本的那個“傻子”,幾乎可以直接宣判:沒救了,等死吧。
但他覺得自己也許還可以搶救一下。
這些年王遠爲了在一杏H族手中活命,固然一直保持着癡傻的人設。
可只要意識清醒的時候,必定抓緊一切機會努力學習這個神詭世界的各種知識,充實自己安身立命的本錢。
大陵王氏好歹也是北邙山上的守陵人,本就算是半個陰門家族,對那些旁門左道、志怪傳說的瞭解遠在普通人之上。
王遠知道在這個神詭世界中,不僅活躍着妖、精、鬼、怪這些都在常人理解範圍之內,可以交流甚至取巧剋制的存在。
作爲一位預備守陵人和王氏嫡脈,他在隔壁的北邙山上就親眼見過不少,也不至於太過恐懼。
除此之外,卻還有一種真正要人命的恐怖存在——【詭異】!
出乎尋常爲“詭”,怪亂無狀曰“異”。
它們就好像是硬生生插入這個世界的bug一樣,凡人難以交流,無法理解,不可抵抗。
據說其中特別厲害的那一些,就好像自然中存在的風、雨、雷、電一樣,無論用何種方法都無法被徹底殺死!
王氏收藏的卷宗中就有不少這種案例:
【永安三年·宣平坊賣油郎】
京城宣平坊,有一青年賣油郎,只在夜市出攤,所賣豬油不僅便宜且滋味極美。
但所有喫過其豬油的京師百姓,都在一個月內陸續失蹤。
等到官府在一家油坊中發現他們時,他們已經盡數暴死,渾身上下完好無損,卻再也找不到一絲脂肪。
【建明八年·蒼耳山人木】
這一年蒼耳山上時常有樵夫、獵戶失蹤,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山下居民人心惶惶。
直到一位懂些異術的行腳僧人途經此山,誤入山林深處的一座野村,才發現村中生有一棵長滿了人頭的大樹。
樹下有上百無頭人漁樵耕作,宛如生前。
行腳僧亡命而逃,歸來之後不久就變成了瘋子,三天後用一柄柴刀砍下自己的腦袋,種進了土裏。
等官府聞訊再去尋找那野村時,那棵“人木”卻早已不知所蹤。
【建明十四年·大炎寶船】
登州府雲和縣,有一海商鄭邦傑率隊出海時,恰好路遇一艘歸航的大炎寶船,受邀登上寶船欣賞從海外帶回的奇珍異寶。
隨行商人目眩神迷紛紛求購,半月後腥藥毝鴼w,寶石美玉、珊瑚寶樹、奇巧鐘錶……轟動州府。
可僅僅兩月之後,他們便紛紛老死家中。
經查:海商所販寶物,付出的不僅是金銀寶鈔,還有他們餘生的壽元……
不幸中的萬幸。
這些【詭異】雖然恐怖,卻似乎受到什麼限制,不能無緣無故地肆意殺人,在害人時大多都有規律可循。
理論上只要能找到這個規律,就算是普通人也有可能在它們的手中存活下來。
王遠快速上下掃視這【詭異】和越來越暗的祠堂,正是要試圖在對方發難之前,找到那一線生機。
忽然。
他注意到這【詭異】在出現後,自始至終都沒有看向自己,反而一直死死盯着祭臺上的一件貢品。
隨即王遠的目光也落到了腳下的祭臺上,臉色頓時一變。
“這是……”
他已經在這裏坐了一天,祭臺上有什麼東西自然一清二楚。
除了祭祀的香燭、果品、豬頭之外,就只剩下兩本書冊。
第一本是大炎所有儒生必讀的《春秋公羊解詁》,第二本則是一本兵書《武經三十六書·卷八》。
這是敬告祖先,王氏家族這兩百年來一直以文、武傳家。
年年都是如此,並不值得奇怪。
但這個時候。
似乎是感受到了【詭異】身上的氣息,那本《春秋公羊解詁》像是有了生命一樣,緩緩蠕動着化作了另外一番模樣。
原本的紙質悄然變作焦黃色的皮革,似乎帶着沒有處理乾淨的經絡血管,讓人不由產生十分不好的聯想。
“春秋公羊解詁”的字樣也漸漸變成了好像用鮮血寫成的紅黑色……“屍賬經”!
根本不需要翻開,僅僅盯着看上一眼,王遠的腦海中似乎就產生了重重幻象。
一股子濃郁的屍臭味,似乎順着眼睛直接鑽進腦髓裏。
耳邊有木魚聲、淒厲的哭嚎、瘋子的囈語,共同組成了一篇顛三倒四的經文:
“肪脹屍王,下攝百六;訪老目四,齒綠舌蒼;風飲身橫,鬼食魔吞……”
“是生死者,一氣聚散爾。不生不死,而人橫計曰生死。
有死立者,有死坐者,有死臥者,有死病者,有死藥者;有新死相、肪脹相、血塗相……等死,無甲乙之殊……”
看到這本彷彿是用人皮抄錄成的《屍賬經》,一道驚雷在王遠的大腦中轟然炸開。
“怪不得啊,拿一件記載了詭異知識的邪門【詭物】當誘餌,夠狠!夠絕!”
之所以會遭遇【詭異】,顯然不是王遠自己真的這麼倒黴。
而是暗中策劃着這一切的王雲虎他們,根本沒有將希望寄託在虛無縹緲的邭馍稀�
一旦定計就果斷出手,在已經站到懸崖邊上的王遠身後狠狠推上一把。
本就有些危險的“屍祭儀式”再加上這本《屍賬經》,已經不再是招陰,而是在直接招詭!
更重要的是,守陵王氏文、武傳家,根本沒有術法傳承,王雲虎八成還勾結了外人,這是術士的手段!
王遠眸光閃爍。
不由萬分懷疑,如果只是爲了這區區一千畝田地,搞這種連貴人都能害死的【巫蠱邪術】,就真的不怕被抄家滅族嗎?
拿這等手段對付一個“傻子”,跟大炮打蚊子有什麼區別?
可是不等他繼續深思。
梆——!梆!梆!
遠處忽然傳來一慢兩快的梆子聲。
“天地人和,至福恆昌,夜半,子時!”
三聲更夫的唱詞剛落。
一股子河水中泡着無數爛魚的腥臭味,猛地在王遠鼻端炸開。
【詭異】殺人的通用條件之一。
——陰陽大會,水火交泰;夜半子時,野詭殺人!
只見那個原本死死盯着《屍賬經》一動不動的【詭異】,豁然抬頭。
凌亂的黑髮向兩側分開,露出一張半邊皮肉腐爛膨脹,半邊長滿魚鱗的恐怖面孔。
就好像已經在水底浸泡了無數年的屍體,又像是化形出了岔子的魚妖。
她瞪着兩隻死魚一樣的眼睛,對王遠陰惻惻地問道:
“小哥,你看我是像人呢,還是像魚呢?”
細小如針尖的瞳孔裏似乎隱含期待。
與此同時,王遠也發現自己的腦袋重新恢復了控制。
但沒有急着開口回答,咬緊牙關,死死盯着那張恐怖至極的詭臉。
他知道,這些全都是【詭異】的套路。
如果自己回答像魚,對方必然惱羞成怒,直接用強。
但如果自己回答像人,也絕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參照歷年來的其他事件卷宗,八成會被【詭異】藉着這句應承,抽乾一身氣吒>墸貌涣藥滋炀退赖每尚χ翗O。
貌似無論怎麼回答都是個死,只是早死和晚死的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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