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漢高祖 第863章

作者:历史系之狼

“太后也走了……都走了……都走了啊。”

張蒼心裏的滋味無法形容,他又看向了一旁的劉長,顫顫巍巍的走到了他的面前。

“長啊……”

張蒼開口說道,劉長抬起頭來,總算是有了反應。

張蒼緩緩坐在了他的身邊,無論是走路還是坐下來,這一切對他來說都有些不容易,他那乾瘦的手放在了劉長的肩膀上,“孩子……莫要悲傷……你阿母此刻還在看着你呢……她是不希望看到你如此傷心的……雖然你阿母沒有明說,可我想,她心裏肯定是非常的思念你的阿父,思念她的阿父,阿母,還有兄長,好友……我很清楚這一點,因爲,我也是如此啊。”

“每天早上起來,我都會很傷心,因爲我還沒有死。”

“到了我們這個年紀啊,死亡就不可怕了……我很思念我的阿父阿母,我的老師,我的師兄弟們……我真的很想再跟他們見面,想聽老師的教誨,想跟我幾個師兄顯擺一下……跟大師兄比較一下誰輔佐的帝國更強大,跟二師兄辯論一番,他是個口吃……”

張蒼認真的說道:“在這裏,她只有你一個親人,可是在那個世界裏,她有很多很多的親人,很多很多想要見的人。”

“想來,高皇帝現在可就不好過了,再也無法喫喝玩樂了……”

劉長的嘴脣顫抖了一下。

“還有孝仁皇帝……這些人都有人來管着了。”

張蒼繼續說着,“長……不必如此傷心,他們都會默默的注視着你,都會幫助你……庇佑你。”

張蒼只是說了會,就累的氣喘吁吁,忽然又咳嗽了起來。

劉長伸出手來,輕輕拍了拍張蒼的後背。

張蒼認真的說道:“我在府內,無事可做,等你忙完了,記得多來看看我……其實我還算是硬朗,只是不能走太遠……”

張蒼的孩子扶着他再次離開了這裏。

而張蒼剛剛離開,就有一個人急匆匆的走進了殿內,腥嗽俅纹鹕硇卸Y。

來人乃是太尉,太尉來的很急,甚至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冠都有些歪,他看到了熟睡的呂后,頓時就愣住了。

他的眼神變得極爲複雜。

呂后是少數幾個能壓得住他韓信的人,此刻呂后不在了,他本該會感覺到輕鬆的,可是,他並沒有,他只是覺得心情變得異常的沉重,看着一動不動的太后,他甚至都不知該說些什麼,他嚴肅的,朝着呂后的方向深深的行禮。

他很敬佩這個人。

哪怕此人曾想要殺了他。

他擔憂的看向了一旁的劉長,遲疑了一下,就坐在了劉長的身邊,幾次欲言又止。

跟張蒼不同,韓信向來是不懂得如何勸慰的。

看着悲傷的劉長,韓信小心翼翼的問道:“可曾喫了飯?”

劉長並沒有回答。

“要不先喫點東西吧……我聽聞你有數天都不曾喫飯……姈這幾天都在哭,說是很擔心你……”

“嗯……不餓?要不要帶你出去走一走?”

韓信試探着問了幾句,看到劉長沒有反應,又幫着他整了整他頭上的冠。

“師父……我無礙。”

劉長終於開了口,聲音有些嘶啞。

韓信鬆了一口氣,這輩子都不曾勸慰過人的他,壓根就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可他還是很努力的嘗試着,他認真的說道:“長……其實我很羨慕你,你不知道,我與你一樣……我很小的時候,阿父就逝世了,是我的阿母,將我撫養長大的。”

“我跟你一樣,頑劣,不懂事,總是讓阿母生氣,阿母每次生氣就會哭着打我……我哭,她也哭。”

“他們都說我不成器,說她應當改嫁……可是她總是說,我的兒子將來定然是天下聞名的。”

“可是你知道嗎?她沒有能看到那一天……她逝世的時候,我甚至都沒有錢來安葬她……我當時發誓,總有一天,我要讓天下人都知道我,爲阿母修建最大的陵墓,讓她爲我而驕傲……可是你不同啊,你的阿母看到你所有的成就,她總是爲你而驕傲,她沒有遺憾啊……在你這個歲數,還能被自己的阿母訓斥毆打,這是多麼幸福的事情啊。”

韓信從未說過這些事情,這是他第一次傾訴。

劉長看着他,沉默了許久,方纔又問道:“師父……我阿母……她說不曾……您知道她說的是什麼嗎?”

韓信一愣,皺着眉頭,沉思了片刻,又抬起頭看向了遠處,很快,韓信就起身離開了。

很快,韓信就拉着一個人回到了劉長的身邊。

這是一個老近侍,喚作張卿,當初曾服侍高皇帝,服侍太后,後來就服侍劉長,因爲有了呂祿的緣故,他又繼續負責搭理長樂宮。

此刻,這位老近侍也是眼裏含淚,很是悲傷。

韓信指着他說道:“我並不知道,但是他肯定知道。”

劉長又看向了他,聲音依舊嘶啞,問出了相同的問題。

張卿聽聞,頓時又大哭了起來。

韓信一愣,罵道:“你哭什麼?皇帝問你話呢!快說!!”

張卿擦了擦眼淚,這才解釋道:“陛下,我確實知道……當初高皇帝病重的時候,我曾負責照顧他,高皇帝在臨終之前,曾詢問太后,可曾後悔與他成家……太后當時不曾回答,而太后如今的遺言,便是回答了高皇帝啊。”

韓信目瞪口呆。

劉長明白了,他擦了擦眼淚,喃喃自語道:“看來……阿母確實是很思念他啊。”

張卿即刻說道:“請陛下下令,讓太后與高皇帝合葬……”

劉長沒有言語。

……

太后的駕崩,對整個天下來說,都猶如一道驚雷。

長安內已經開始戒嚴,各地都換上了喪服,所有的娛樂場所都關了門,而太學也是如此。

各地的諸侯王,乃至國相郡守等人物都要返回長安。

呂后是大漢第一位皇后,同時也是第一位太后,本來儒家是指定了對太后的葬禮規格,但是,太后實在是太特殊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跟皇帝其實沒有任何區別,在高皇帝逝世後,很長一段時日裏,其實都是她在治理這個龐大的帝國,說句不客氣的話,她的駕崩比孝仁皇帝的駕崩所帶來的影響還要巨大,而且,還要考慮到皇帝的態度。

爲了安全起見,也是爲了表達對太后的尊重,廟堂決定採用皇帝駕崩的規格來操辦太后的葬禮。

劉恆開始操辦其餘的後事。

葬禮還要繼續,只是人卻不能繼續躺在這裏了。

當太后的遺體從皇宮裏出來的時候,沿路都是來送別的腥耍资總兇負碓诘缆返膬膳裕蠹叶贾溃诖丝蹋羰浅隽耸颤N事,那肯定是皇帝瘋狂的殺戮,沒有人敢掉以輕心。

劉長親自走在最前,就如呂后當初所說的,親自爲阿母抬棺。

呂后還在世的時候,就常常對劉長說,很希望他能親自抬着自己出去,親自將自己埋葬。

劉安同樣也在隊伍裏,還有其餘幾個宗室,包括呂祿,劉恆,賈誼,劉章等人,腥私缘妥蓬^,唯獨劉長,高高的仰起頭來,正視着前方,嘴裏還在不斷的說着什麼。

“阿母……我帶着您去見阿父。”

“但是不要忘了我。”

“若是阿父惹你生氣,你就給我託夢……”

一行人穿過了街道,因爲道路極爲遙遠,需要更換,劉安等人抗了許久,可終究是體力不支,爲了避免將太后摔下,他們只能換人,可劉長卻沒有下去,他不需要,他要親自帶着阿母去阿父的身邊……這一路很長,劉長卻走的很是穩當,甚至都沒有搖晃。

當送阿母來到長陵之後,官吏們早已準備好了入口。

有負責這件事的官吏上前,卻被劉長給推開了,劉長親自將阿母放進了屋內,腥硕荚谕忸^等候着。

劉長打量着周圍,這裏很是黑暗,只能從入口處看到些亮光。

劉長得出去了,可是卻又移不開這腳步。

他默默的看着阿母,眼淚再次掉落。

也不知待了多久,劉長走出了此處,親自拿起了磚石,開始填補這入口,入口是要被密封起來的……劉長的速度越來越快,入口越來越小,到最後,內屋裏已經很是黑暗,劉長透過那縫隙,也看不到裏頭的情況了,眼淚不斷的掉落,劉長痛苦的將最後的縫隙也給補上了。

劉長卻沒有再來參與葬禮。

羣臣們對着太后的靈位,又哭又拜。

而這一切,都與劉長沒有了關係。

他只是安靜的坐在了厚德殿內,也不說話,曹姝等人勸不動他,最後只能是讓劉姈出面。

當劉姈坐在他身邊痛哭的時候,劉長終於摟住了女兒,輕聲勸慰了起來。

“阿父……這些時日裏,您實在是消瘦了太多太多……喫點東西好嗎?若是您不喫,我也不想喫……求您了,喫一點好嗎?”

劉姈紅着眼,不斷的哀求着。

劉長點了點頭,“喫,我喫。”

劉長面前都是劉長過去最愛喫的東西,此刻味同嚼蠟,喫不出什麼滋味了,在女兒的凝視下,劉長再次大快朵頤,狼吞虎嚥。

不多時,面前的這些飯菜就被他喫了個乾淨。

劉長下意識的拿起了衣袖,正要擦拭自己的嘴,卻忽然愣住了。

他呆滯了一下,緩緩放下了衣袖。

不能再這麼做了。

他只是看着自己的衣袖,兩行眼淚滑落。

各地相繼也知道了這個情況,各地的報紙上不斷的告知這個消息,爲太后發喪,這個消息傳遍了整個大漢,各地都陷入了悲傷之中,太后在民間的地位極高,在她當政的那些時日裏,她做了很多有功於社稷,有利於百姓的事情,百姓們不像那些士大夫,他們不知道皇帝是獨斷專行還是禮賢下士,可他們知道,皇帝對自己好不好,值不值得被自己所擁戴。

整個大漢都在爲這位太后而送行。

皇宮裏人來人往。

厚德殿內卻沒有什麼人前來,也根本就進不來。

直到這一天,在呂祿的扶持下,呂嬃走進了厚德殿內,而劉長看到她的時候,只是因爲那模樣,他再次淚崩。

自從太后逝世之後,皇帝似乎就變得多情善感了起來,哪怕是一點點的小事,都會讓他忍不住的流淚,有些時候,他會前往長樂宮的壽殿,看着那個空蕩蕩的殿,他下意識的喊幾聲阿母,只是等不到回答,他便哭了。

呂嬃坐在劉長的身邊,心疼的擦拭着他臉上的淚痕。

“阿長,莫要哭了……大姊不在了,往後,你有什麼事,就來找我……我就跟她一樣……”

如此過了幾天,劉長彷彿是振作了起來,他先是去看望了大姊,自從阿母逝世之後,劉樂就躺在了病榻上,看到劉長,她哭的很是傷心,劉長勸慰了她,吩咐太醫好好醫治。

那些太醫,並沒有因爲太后的原因而受到懲罰。

各地的諸侯王和國相郡守等人物,此刻都開始朝着長安狂奔而來。

第893章 不管是誰說的

“長啊……”

梁王劉恢一臉急切的出現在了劉長的面前,劉恢還是一如既往,圓滾滾的身材,只是比起從前,他也顯得年邁了一些,白髮明顯多了不少,只是走了幾步路,就已經是氣喘吁吁的,整個人如同一個破風箱,從喉嚨處發出令人不安的噪音。

劉長還沒有言語,劉恢卻已經將他緊緊抱在懷裏。

劉恢的眼裏滿是悲傷。

呂后與其他孩子們的關係,其實並不算多好,尤其是梁王劉恢,呂后對他的意見極大,總是認爲他不成器,甚至覺得他沒有一點劉家人的樣子,整日就跟着那個寵妾眉來眼去的,實在招人痛恨。

劉恢平日裏也絕對不敢出現在呂后的面前,但是此刻,他是發自內心的悲傷,大概是因爲他知道,這件事將會給弟弟帶來多麼大的創傷。

就如劉恢所想的,弟弟平日裏那明亮的眼神變得有些暗淡,那身材彷彿也消瘦了一些,眼眶有些浮腫,看着弟弟的模樣,劉恢再也忍不住了,他彷彿又看到那個年幼的身影,正哭訴着自己是如何遭受三哥欺負的,劉恢將他擁入懷裏,“長……你若是想哭,你就哭,無礙的,我一直都在……我一定會照顧好你。”

劉恢沒什麼才能,可對劉長的感情卻是最直白的,從來都不掩飾自己對這個弟弟的疼愛。

而劉恢也知道,若是沒有這個弟弟,他早就活不到現在。

劉長這一次卻並沒有哭泣,他只是輕聲說道:“讓兄長擔心了……我無礙的。”

兄弟兩人相擁了許久,劉恢終於鬆開了他,劉恢很想爲弟弟做些什麼,可他發現,自己居然是這般的無能,什麼都做不到,他沉思了許久,方纔說道:“今年梁國大豐收,糧食產量突破了過往所有的記錄,晁錯真的是一個很有才能的人,梁國家家戶戶都有糧食了,甚至還有心思往外販賣糧食……糧價極爲穩定,爲了避免損傷農民的利益,我們收購了不少糧食,穩定住了價格。”

“真好……有兄長和晁錯在梁國,我是安心的。”

劉恢又說道:“晁錯本來也想要來……他說自己乃是陛下的舍人,無論身在何處,都不會改變,他很想親自來陪伴在陛下的身邊,可是我讓他留下來了……我想,你可能會更想看到梁國大豐收,百姓富裕的景象……再多的勸慰或許也比不上這個。”

劉長點點頭,“無礙,晁錯已經向廟堂請了假,梁國有很多事要操辦,不只是糧食的事情,他留下來辦事,我也放心。”

劉恢便又去拜見了劉恆,劉長示意劉恆帶着他去拜見劉樂。

兩人離開了,劉長沉默了片刻,看向了一旁的呂祿。

呂祿此刻的精神狀態,也好不到哪裏去,呂后駕崩之後,整個呂家都有些坐不住了,他們不只是失去了主心骨,甚至是失去了保護傘,沒有呂后的呂家,是否還能繼續自己天下仲姓的威風,這實在是不好說。

過去那些囂張跋扈,面對諸侯王都敢吐口水的呂家人此刻都慌了。

就連劉恢那個向來霸道的王后,在劉恢出行之前都表現的極爲恭順,不敢有半點的無禮,平日裏的跋扈更是消失不見。

呂祿接過了呂家的大旗,雖說這旗本該是讓呂產來抗,但是呂祿的地位顯然要更高,官職不大,卻是皇帝的心腹,呂產是比不上的。

可是這個當家人的位置,並不是那麼好當的,這還沒過去幾天,各地的呂家人所寫的書信幾乎要將呂祿給淹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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