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历史系之狼
主父偃作爲陛下的二號狗腿,可受不了這樣的訓斥。
“御史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嘛?!”
“陛下在唐國懲治不法奸伲谙膰帐傲吮I伲谮w國除掉了無能的大臣,在梁國除掉了對抗廟堂的名士,在沛郡除掉了作惡多端的宗室大族……這些舉動,哪一個是對廟堂有害的?若是你們這些官員有點用,陛下也不至於親自去做這些事情!!如今居然還說什麼善後,還要善什麼後啊?!”
劉恆嚴肅的說道:“唐夏二國倒是無礙,可是陛下在趙國帶走了一大批的內臣,當面羞辱他們,如今趙國內部出現了大量的官員空缺,還引發了不少官吏的辭職,這是其一,在梁國逼殺名士,確實是解決了名士對抗廟堂的問題,可是,這舉動也引起了梁國的動亂,更是帶壞了梁國的名聲,現在梁人在外,處處受到嘲諷,腥丝谥卸际悄蔷湮ú辉诹骸@是要逼梁人離心嘛?!”
“最嚴重的就是在沛郡了,陛下當写驓⒆谑遥谡韵碌耐兆迦耍紝Ρ菹碌男袪憳O爲不滿,高皇帝之制,處置宗室需要通過宗正,哪有當街打殺的道理?!”
主父偃再次訓斥道:“迂腐!”
“就是因爲國內大臣都是你這樣的迂腐想法,瞻前顧後的,纔會導致出現這麼多的奸伲缃癖菹聽懩銈兘鉀Q了這些事情,你還要訓斥陛下做事激烈,豈有此理?!你不爲人臣!!”
劉長忍不住偷偷拉了一下主父偃。
我是讓你來分擔火力,可你別說的太過啊,稍後要是真激怒了他可就不好收場了。
劉恆畢竟不是晁錯,本人的涵養極高,忍耐力也很強,哪怕是面對如此無禮的主父偃,他也能不生氣。
“陛下……得快點安撫趙,梁,宗室,治理國家,有些時候是需要快刀斬亂麻,但是安撫同樣也不能缺,剛柔並濟纔是最好的道理,一味的用強政來治理,會引發很多不必要的麻煩,你或許不在意這些麻煩,但是等這些東西積累到了某種程度,等到安,或者遷的時期,只怕就會不同了……作爲君王,做事之前要多考慮,不能着急……”
劉長聽着就覺得麻煩,隨意揮了揮手。
“做都做了,管他有什麼麻煩呢?若是再有人敢說對朕不滿的,朕全給他打殺了,如此就沒有人敢不滿了!”
“陛下能讓他們不敢明面說出自己的不滿,難道還能讓他們不敢在心裏想嗎?陛下可知道路以目的典故?!”
“我是兵家之傳人!不懂什麼典故!”
劉長將頭一橫,決定無視御史大夫的勸諫。
劉恆忽然笑了起來,點着頭,“你要是這麼說,那我就知道該怎麼辦了。”
劉恆緩緩解下了自己的三公官綬,對甲士吩咐道:“都出去,站在殿外,不許任何人靠近!”。
他將柴奇和主父偃都給轟了出去。
劉長有些驚訝,“四哥,你要做什麼?”
“以御史大夫的身份勸諫你,你不聽,那我就以你哥哥的身份來勸諫你……大哥二哥都不在,三哥在趙,長安之內,就我最年長了……你不打算安撫他們是吧?”
看着四哥要脫鞋了,劉長目瞪口呆。
“四哥啊,你向來是最溫良的,怎麼也開始搞這一套了?毆打皇帝是大漢律法嚴令禁止的行爲!!”
“毆打皇帝是違法的,但是私下裏管教弟弟總沒錯吧?放心吧,管教之後,我會跟阿母如實告知情況……”
劉長當即決定擺手,“四哥,四哥,我又沒說不安撫,你何必如此衝動呢?作爲君王,最不能的就是着急,要剛柔並濟,這纔是最好的道理啊……怎麼能一言不合就要拖鞋打人呢?這樣的昏君做派可是不好的……”
“我就問你,善不善後?!”
劉長很是硬氣,打着自己的胸口,“我劉長做人頂天立地,說了善後就是善後,你要如何啊?!”
看着這威武不能屈的弟弟,劉恆這才重新坐在了劉長的面前。
“首先是趙國的那些空缺,要儘快安排好官員,趙王在趙國的名聲還不錯,要吩咐趙王多去往那些大族家裏走一走,挑選他們族內優秀的年輕人前來長安擔任郎中……另外,袁盎那邊來一手明貶暗升,讓那些人看看你的態度就好,我這裏有幾個人選,可以作爲袁盎的副手……”
劉恆認真的說起了自己的想法,他說道:“趙國的情況是諸國內最爲特殊的,他們的傳統觀念很深,至今都是在搞春秋大義那一套……君辱臣死的觀念很深,因此對袁盎這位大權在握的國相很是不滿,都傾向於趙王,你這次,直接將那些傳統趙國官員掏空了,十來個大臣都被你直接送回長安……其實,你不必這麼着急,明明有更妥善的解決辦法,可說什麼都遲了,既然做了,那就快點完成善後,將趙國整體的思想給調整過來。”
“我舉薦一個人去輔佐袁盎,我所舉薦的就是大儒韓嬰,此人當初負責孝仁皇帝的葬事,表現很是出色……又精通儒學,主張忠君忠國大一統,此人當初在趙國傳學,弟子極多,深受當地人的歡迎,當地人都很贊同他的忠君理念,不過是狹隘的忠趙君,經過太子的點醒,此人的忠君主張已經得到了進一步的發展,讓他去趙國,能引導當地的風氣和主張……”
劉長聽的很是認真,聽着四哥的解釋,眼裏滿是崇拜。
我哥好強啊!!怎麼我就沒想到呢?
劉恆在這方面自帶着天賦,他看事很清楚,一眼就能看破其中的內在,劉長看趙國,就覺得這些大臣都有點毛病,天天教唆劉如意址矗底虞o佐傻子,全國上下就袁盎一個正常人。
而劉恆看趙國,卻能看到本土忠君思想與廟堂的集權主張的對立。
“不出三年,趙國的情況定然更有很大的轉變,要多吸納趙國的人進入長安,分化其勢,減少原先這套狹隘主張所帶來的影響。”
劉長想了想,趙國還真的是這樣,當初自己那昏庸阿父去趙國,就是因爲對姐夫不夠尊重,用了箕坐,姐夫的大臣就直接在私下裏址矗胍獨⒘税⒏浮惴蚨疾恢肋@件事,險些連坐被殺。
劉如意麾下那些大臣天天教唆他址矗鋵嵰参幢鼐褪窍胝娴淖屗敾实郏饕�是不想自家君王受了委屈,想要爲趙王楊威……但是這種春秋時的想法,現在已經不適合當下大一統的環境了,難怪歷史上的趙王是個高危職業,誰上誰死,底下一羣大臣教唆着,誰能過的好呢?適合當趙王的大概只有劉長這樣的狠人,才能上下一心,兄境沙堑拈_始址创髽I。
“然後就是梁國的問題了。”
“你怎麼能說出唯不在梁這樣的話啊?!你是想帶頭去引發對梁國的歧視嗎?想要除掉那些名士,爲什麼不採取其他方式呢?有着那麼多殺人不見血的方式,非要用這樣的方式來解決?你解決的倒是快,光是自殺的名士就超過了二十個,名士徹底不能引領梁國內的輿論了,可問題是,梁國的文風卻被你給打沒了,梁人心裏怎麼可能沒有抱怨呢?”
“現在的辦法,就是將這股怨恨和不滿給引導到那些名士的身上去。”
“將各國對梁國的歧視變成對那些對抗廟堂的名士的歧視,阻止梁國出現離心背德的情況,你稍後就去找陸嘉,讓陸嘉多在報紙上批判那些名士的作爲,多寫一些梁國內傑出的才俊,多用梁國文人的文章,說一些這些才俊被梁國名士們所打壓的故事,要讓天下人覺得,梁國人是受害者,他們一直都被這些名士給壓着,讓梁國的才俊不要在各地受到區別對待,引發憐憫之心……我會告訴你怎麼去編這類的故事……”
劉長認認真真的聽着,急忙點點頭。
“我舉薦一個人前往梁國來做這些事情,曾經負責教導太子的大家司馬季主,此人極爲擅長辯論,擅長造勢,你讓他去梁國,讓他多去鼓吹當地的年輕才俊,收那些年輕人爲弟子,同時多發文章來抨擊那些名士……讓他待個三四年,梁國的風氣就會不同,各地對梁國的態度也就驟變了,名士再也無法在梁國立足了。”
“好,好,四哥,那沛郡呢?”
“沛郡的事情,不是特殊的,主要還是大族的問題,當初跟隨阿父建功立業的那些人,他們的宗族現在都很強大,而且他們嚴格來說,是不屬於豪強的範圍內,就是遷徙,誰又敢讓他們遷徙呢?他們可是有功之家啊,若是逼迫他們遷徙,那就是使功臣寒心,你總不能強遷了夏侯嬰將軍的家人?不能強遷了蕭相的家人吧?宗族只是當地最大的大族,因此反抗才最激烈。”
“我想了很久,若是想要對付這些大族,不讓他們通過自己的權勢來胡作爲非,還是要按着我所說的,放棄世襲,設立無軍功遞減制……但是這個制度目前還不好施行,要先改了制,內外皆平的時候開始着手推行……此令所遭受的反對肯定是最大的,但是關係也是最重大的,至於善後之事,這就不勞煩你了,我會出面來安撫好宗室的。”
“至於那沛郡,我也舉薦一個人……讓夏無且去那邊吧,他先前在那邊教導弟子,救濟了不少人,名望很大,讓他坐鎮沛郡,不能起到其他作用,卻可以安撫好百姓,也有利於晁錯的做事。”
劉長將這些話都記了下來,“四哥!我都知道了!”
劉恆長嘆了一聲,“長啊,做事不能只是圖快,要考慮周道,謹慎而爲,除枝不除根,無用之政也!”
“你作爲大漢皇帝,尤其是要謹慎,你的一舉一動,都會產生巨大的影響……若是好的影響倒也算了,若是壞的,那就出大事了,你可知道我爲什麼總是要勸你節儉嗎?”
“爲了不浪費?”
“還是因爲你的影響力啊,你如今的成就,早已是無人能比,後世的君王,肯定都是以你爲榮,會效仿你的行爲,你若是以勤儉,那後來的君王都會將勤儉當作是自己的美德,起碼他們驕奢淫逸之時,會有大臣用你爲例來勸諫他們……這是有利於千秋的大事啊,你難道不想讓後世的子孫都如同你這般嗎?”
劉長遲疑了片刻,忽然有些激動。
“兄長,我現在的成就當真已經無人能比了嗎??”
劉恆沉默了許久。
“豎子!!!”
“合着我說了那麼多,你就記住了這一段是吧?!!”
……
四哥離開了厚德殿,隨即前來的便是左右國相。
兩人前來稟告國事。
張蒼終於老了。
這位長生不老之相,在保持了同樣的相貌幾十年後,如今的身軀,終於開始有些佝僂,那高大的身軀變小了些,渾身皺巴巴的,不再像從前那般硬朗,行爲和語言也開始變得遲緩了一些。
但是,這並不讓人奇怪,因爲,這位大漢國相,今年已經九十歲了。
若是在這個年紀,他還能像從前那樣精神奕奕的,那大家反而該害怕了。
作爲廟堂裏年紀最大的大臣,張蒼總是能讓人下意識的忽略掉他的年齡,畢竟,現在的他看起來與其他老臣並沒有什麼區別,在外人看來,他其實也就是七十多歲的模樣。
“改制之事已經完成了……分了門下,尚書,中書。”
“門下之令稱侍中,尚書之令稱僕射,中書之令稱令。”
“御史仍以舊制,不與三省之內。”
“以張不疑爲侍中令門下省,老臣自領中書之令,以陸嘉領尚書僕射。”
劉長點點頭,隨即猛地驚醒,問道:“那我師父呢?他擔任什麼啊?”
張蒼平靜的回答道:“自然是擔任三公,三公依舊設立,作爲給與官員的殊榮,不再掌實權,九卿皆歸於尚書府門下,設諸曹。”
“那您現在就是國相領中書令?”
“不錯。”
“這還真是麻煩。”
“陛下,看似麻煩,實際上是卻對諸多不同的官職做了詳細的劃分,不再會有治理混亂,職權疊加的事情發生。”
在新制度上,最大的受害者變成了韓信,被拿走了軍事管理權,張蒼設立尚書兵部曹來負責軍隊的事情,而尚書的兵部曹是由周亞夫來擔任的。但是,太尉依舊是大漢最高的武官,負責擔任皇帝的軍事顧問,對天下的戰事出謩澆撸桓邫嘀兀皇菍㈩I的調動升遷,糧草咻數仁拢家呀洸辉儆伤麃砉芾怼�
目前,九卿還不曾完全改制,只是完成了對三公的更改。
九卿改曹,欒布這個內史就會變成農部曹,宣莫如可能變成刑部曹,陸嘉本該是任禮部曹的,他既然要去領尚書,那這個位置可能就得換個人來接任……
劉長撓了撓頭,他也不知道,這樣的變化對大漢來說,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
反正對比現在這職權混亂,集權不足的制度,這總是一個巨大的進步吧。
劉長清了清嗓子,認真對面前兩位國相說道:“朕這次外出各地,發現了不少的問題,因爲時日緊急,只能採取一些急切的行爲來解決,但是吧,朕還得要進行善後,就比如說這個趙國……趙國的情況是諸國內最爲特殊的,他們的傳統觀念很深,至今都是在搞春秋大義那一套……”
劉長緩緩說起了自己的看法,趙國,梁國,沛郡等。
張不疑忍不住高呼道:“陛下英明!!!”
張蒼卻不由得眯了眯雙眼,他甚至都不用思考,就知道這些話出自誰的嘴,當然,陛下說是自己想的,那就算是他自己想的吧。
“那臣現在就去做善後之事?”
“好!”
“就交給您這位國相領……什麼來着,反正您來操辦就是了!”
“唯。”
兩位國相起身告退,張蒼抓住自己的柺杖,喫力的站起身來,行動有些緩慢,劉長搶先一把將他扶着,讓他起了身。
“老師啊……您……您還好嗎?若是您覺得累了,覺得疲乏了,我可以讓您去休息的。”
張蒼一聽,順勢就晃動起了自己的柺杖。
“陛下啊!!老夫時日無多了,願意休個五年的假!!”
看到他這個模樣,劉長就安心了。
看來他還行。
第734章 祖孫三人
“下車!”
劉嘉被推下了車,手上還帶着枷鎖,一言不發的低着頭。
他這位堂堂郡守,如今卻成爲了階下囚。
被髮配到了這隴西之地,要在這裏幹徭役。
比起那時不時去追野豬的皇帝,他趕路的速度顯然更快,劉長才剛回到長安不久,他卻已經來到了隴西,他從未來過這裏,沒想到,第一次來這裏,居然是坐着囚車過來的。
劉嘉心裏其實很清楚,這次流放,其實是自家大哥對自己的庇護。
別看劉嘉年紀小,他的輩分卻很高,就是齊王見到他,都得行禮喊仲父,他的阿父劉澤是高皇帝年紀最小的堂弟,他跟劉長是同一輩的。這次在沛郡的行爲,雖然是奉了皇帝的詔令,但是牽扯進來的大族有點多,尤其是那些姓劉的和姓呂的,他們當然不敢抱負皇帝,不敢對皇帝不滿,那作爲直接執行者的劉嘉就會成爲他們的出氣口。
對付不了劉長還對付不了你個劉嘉嗎?
劉嘉的出身是很不錯,可也架不住那麼多的大族的報復啊。
光是來自本家宗族的敵意,就夠他喝一壺的。
而劉長將他從沛郡調離,又罷免了他的官爵,丟到了這個破地方,都是對他的一種保護,是曾經答應他的“善終”。
在劉長或者呂祿這些人的角度,這些大族啥也不是,劉長隨手就能打殺。
可在其他人的視角來看,那可就不同了,這些大族是大漢的統治者之一,擁有大漢集團的股份,雖然幹不過最大的股東,但是打壓其他人那真的是一點難度都沒有,廟堂百官,除卻那些爲首者,其餘哪個不是大族出身?地方郡守,哪個不是徹侯之後?這些大族彼此聯姻,關係密切,想想被他們聯手對付的下場,除非像晁錯這樣本身沒有任何的過錯,又深得皇帝的寵愛,否則就真的沒辦法去抵抗。
就是晁錯,若不是有百姓站在了他那邊,說不得就被拿下,然後被按上一大堆的罪證,直接押送長安了。
劉嘉站在諸多囚犯之中,呼出了一口氣。
隴西是自己的一個暫時庇護所,在這裏苟上一段時日,大概就要被大哥送到其他地方做事了吧。
這次被送來服徭役的人並不多,還不到一百個人,在官吏的押送下,他們很快就來到了目的地,這裏是靠近巴蜀的一處路口,因爲先前地動的影響,寬敞的大路被徹底破壞,廟堂急着要打通與巴蜀的聯繫,故而開始在這裏修補那些被破壞的道路,增設新的道路。巴蜀作爲大漢重要的糧食產地,其聯繫是堅決不能中斷的。
遠處都是起伏的羣山,鬱鬱蔥蔥,這條道路就修建在山腳下,圍繞着羣山,放眼望去,處處都是正在揮舞着鋤頭的民夫,每隔百步,就有官吏看管着他們。
劉嘉領取了衣裳,工具,由官吏覈實了身份,隨即被分配到了最前頭的一處修建之處。
劉嘉還從未乾過這般體力活,但是他身材高大,力氣還是有的,掄起了鋤頭,揮的虎虎生風。
劉嘉沒有抱怨什麼,將這些都當作是對自己的磨礪,劉嘉一直都有個想要建功立業的野心,他的最終目標就是像吳王那樣,能成爲大漢的三公!
還記得年少的時候,他與阿父講述自己的志向,卻只是引來了阿父的嘲笑,宗室怎麼可能當三公呢?
可劉嘉卻想要證明自己能做到這一點,因此,在阿父還建在的時候,這位沒有選擇跟其他紈絝那樣去浪蕩遊玩,成爲長安一惡,他去了太學,拜了最有學問的老師,認真的學習各種道理,以道德爲本,結交了很多有名的士人,撰寫文章,從太學畢業後,他先後在多個地方擔任官吏,積累了很多的經驗,一步一步的走到了兩千石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