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历史系之狼
作爲大漢皇帝,得保持威儀和肅穆纔好,所謂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
此刻,劉長訕笑着站在韓信的身邊,也不再有跟韓信肩並肩的想法,而是將自己認真繪出的四份路線圖放在了韓信的面前。
“師父,我畫了很多份,只有這四份是我認爲最合適的,剛纔那一封,就是其中一個……其實我的想法跟您還是差不多的,您看,這是隴西,河西,北庭以及西庭的道路情況,這是城池情況……這是地形……這是沿路百姓數量……”
劉長這一次,確實做足了準備,這一路走來,他記下了很多的東西,此刻都放在韓信的面前,甚至都鋪滿了案,韓信卻很是平靜,低着頭翻看着這些資料,沉默了許久。
“師父,您看,如何啊?朕這一路走來,別的不說,就這些東西,在往後討伐身毒之時,定然能起到大作用!”
“跟您學了這麼多年,沒有白費吧??”
劉長得意的說着,臉上已經浮現出了五個大字,“你快誇誇我!”
韓信沉默了半響,方纔開口說道:
“來,你起來……”
韓信站起身來,拉着劉長走了幾步,指了指掛在壁上大輿圖,接着燭火,劉長認真的打量了起來,這是一個詳細記載了從隴西到西庭國的輿圖,他方纔記錄的那些,在輿圖上都有詳細的標記,甚至還有註釋,而另外一頭,是西庭到石頭城的輿圖,其中詳細的記錄了道路,沿路的匈奴城池,以及身毒的部分城池……
劉長抿了抿,“師父啊,這是您什麼時候畫的?”
“就在我來西域的時候,不知己,不知彼,如何能打仗呢?我每年都會派騎兵重新測量調查。”
劉長的心裏忽然有了一種濃濃的挫敗感,劉長很少會有這樣的情緒,可面對自家這位老師,這種情緒卻常常出現,每當他以爲自己已經跟老師相差不多,能看清楚老師的想法的時候,老師總是會給他上一課,讓他明白彼此之間的巨大差距。
“你在皇宮裏待得久了,羣臣們恭維了幾句,便覺得自己算無遺策,什麼都懂……羣臣怕你,不敢直說罷了……治國方面,你能比得上酇文終侯,王陵,周昌,張蒼?論智郑隳鼙鹊蒙狭艉睿婧睿瑒⒕矗戀Z?論戰事,周勃,夏侯嬰這些人,都比你要善戰……”
“論識人用人,你更是遠不如你阿父!”
“論廟堂手段,你不如你阿母!”
韓信板着臉,嚴肅的訓斥道:“一旦你對羣臣的話信以爲真,覺得自己當真才智無雙,天下無敵,那你就要失敗了!當初的項籍就是如此,輕視天下人,志得意滿,你還記得他的下場嗎?!”
劉長頓時也有些委屈,“師父,也沒你說的這麼不堪吧……我千里迢迢的來見師父,您就如此罵我!”
“我並非是罵你,只是說了幾句實話而已,什麼時候,連實話都在你耳邊都變成了罵人的話?若是下次有其他人跟你說了實話,你是不是還要烹了他們?”
看着劉長灰溜溜的回去休息,韓信的臉色卻變得有些凝重。
他輕輕撫摸着自己開始泛白的鬍鬚,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自己已經不年輕了,在這個世界,能管的住這豎子的人越來越少,而他在這個年紀,已經是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就,他現在的這個成就,就是他阿父都比不了,他直接將高皇帝的天下擴張了兩倍多,聽聞今年的糧產更是高的離譜,是高皇帝時期的八九倍……其他方面就更不用說了,啓蒙天下的縣學,救濟天下的醫館,遍佈中原的馳道,河水沿岸的漕渠……
各地的書肆,來往不絕的商隊。
說實話,有些時候韓信看着報紙都不能再繼續平靜。
古代的賢王,有的是負責開疆擴土的,有的負責文治,有的負責創建制度,各不相同,可這豎子是把全部都給辦了,完全都不給後人留下半點餘地,後代想再出個賢王那都是難上加難,只怕以後廟號的規格都一下子被提升上來,就是乾的再好,也很難能拿到啊……大漢的這種強大,韓信完全可以從軍事方面來進行理解。
隨着各方面的發展,大漢的軍事力量已經是迎來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無論士卒本身的素質,軍隊規模,軍械,諸多作戰理論等等,韓信覺得,現在的一個普通校尉,領着一支三千人的軍隊,就能在秦末戰爭打出一片土地來,這種變化實在太快,又太劇烈,尋常將軍是體會不到的,只有在這方面極爲敏銳的韓信,才能看出這個問題來。
他並不覺得自己這個弟子無能,他是覺得自己這個弟子太有能力了……雖然各方面都比不上最頂尖的那一部分人,可問題是他哪個方面都能拿得出手,就他方纔繪的幾個輿圖,韓信嘴裏滿是不屑,可若是讓尋常將領來繪,根本不可能做到他這個程度,大概只有周勃,夏侯嬰,灌嬰這個級別才能做到吧。
在其他方面也是如此,看似一無所知,卻樣樣精通,個人魅力更是滿格的,強大的親和力,不知多少人願意爲他而赴死,從地方到廟堂,死忠無數,這甚至比高皇帝還要誇張。
這卻讓韓信非常的擔心,若是自己這一批人都離開了,再也沒有人管的住他,他是否會漸漸走向另外一個極端呢?變得驕傲自滿,再也聽不得任何的勸諫,無論好的壞的,只按着自己的想法來辦事,將大漢再從頂峯給拉下來……韓信不在意大漢會怎麼樣,他在意自己這個弟子,比親生兒子還要親密的弟子,在將來是否會淪落到一個很不好的境地。
韓信有一個兒子,可兒子並不在他的身邊,先前在封地,後來去了唐國,跟韓信不同,他的兒子完全沒有任何打仗的天賦,在韓信看來,他的兒子格外的怯弱,甚至都不像是他的兒子……韓信的兒子非常的懼怕韓信,在韓信面前,甚至大氣都不敢喘一下,唯唯諾諾,擔驚受怕,怎麼說呢,就跟劉盈對呂后那樣。
韓信在當楚王的時候,拿出了自己的兵法,手把手的給兒子教導。
可次日他再次提問的時候,兒子卻支支吾吾的,很多地方都說不出來,最後甚至開始嚎啕大哭。
韓信勃然大怒,你可是韓信的兒子,回答不出來,還敢哭??
從那之後,韓信就不教兵法了,雖然他的兒子總是恭恭敬敬的來拜見他,可韓信卻愈發的冷漠,怎麼看都是嫌棄。
或許過於強勢的父母,就會催生出這種怯弱的兒子。
而劉長就不同了,這廝是唯一敢與韓信親近的,劉長很早就沒有了阿父,往後的時日裏,他幾乎將對阿父的感情寄託在了韓信的身上,給與無限的信任,以前是如何折騰劉邦的,那往後就如何折騰韓信……而高處不勝寒,舉國上下連個朋友都找不出來的韓信,也將自己這一生的感情寄託放在了劉長的身上,劉長跟韓信的兒子差不多。
並且,他更像是韓信的親兒子,不是親兒子,怎麼敢燒他家的樹呢?
這分明就是將韓信的家,當成了自己的家。
甚至在尚方需要府邸的時候,劉長大手一揮,說獻出自己的府邸,然後就把韓信在郊外的府給尚方了。
韓信的臉上又忍不住的浮現出了一股笑容。
這笑容跟當初將劉長吊着打完後細細回味這豎子行爲的劉邦一模一樣。
可很快他又嘆息了起來,在帳內轉了幾圈,沉思了許久,忽然想起了什麼,叫道:“來人!!!”
門外的甲士迅速走了進來,站在韓信的面前。
“派人去告訴周亞夫,讓他領兵返回!”
“唯!!!”
甲士轉身就要離開,韓信忽然又叫住了他,“還有……弄點……”
就在韓信吩咐甲士的時候,劉長卻垂頭喪氣的朝着韓信給自己安排的帳走去,呂祿跟在他的身邊,他一眼就看出了陛下的心情不是很好,還沒等他詢問,劉長就喋喋不休的抱怨了起來。
“朕這千里迢迢的是上這裏找罵來了,早知道我就不來了!在長安要挨阿母的罵,在這裏還要挨師父的罵……”
聽着他的抱怨,呂祿平靜的說道:“陛下當真幸甙 �
“嗯??你找打是不是?”
“居然敢挖苦我?”
“不是……我也很想讓阿母再罵一罵我……只是每次回到府上,府內空蕩蕩的,卻是連個罵我的人都找不到了……”
劉長遲疑了片刻,說道:“無礙,下次阿母罵我的時候,我就說是你做的,姑母也是母,讓她罵也是一樣的!”
“對了,竈呢??”
劉長說着,走進了那帳,呂祿跟在他身後,“竈怕陛下出來後毆打他,就跑去了他阿父那邊。”
“嗯??我肯定是要揍他的,可是他不跑西庭國,爲什麼要去他阿父那裏?”
“陛下,這廝本來是想跑西庭國的,臣作爲他多年的老友,自然也得出手相助,我就告訴他,你若是返回西庭國,往後陛下回去路過西庭國,遲早會被抓起來,打的更慘,倒不如去你阿父那邊,陛下素來尊敬你的阿父,是絕對不會當着你阿父的面揍你的……”
呂祿咧嘴笑着,“這廝居然真的信了,樂呵呵的就去他阿父那裏了!”
劉長大笑了起來,“夏侯將軍在書信裏說這廝在西庭國對自己無禮,只是因爲啓的面子上,故而放過了他,他現在去找夏侯將軍,豈不是要被打的更慘??哈哈哈,如此倒是不比朕來動手了,想必他此刻很是享受啊!”
“不過,你這麼搞,不怕他記恨你嗎?”
“記恨??他走的時候還在謝謝我呢……”
劉長笑得更厲害了。
“你說那夏侯將軍,大漢之名將,他駕駛戰車衝鋒而來,連我都會覺得懼怕,怎麼就有竈這麼一個兒子呢??見過不類父的,可從來沒有見過這麼不類父的啊……”
兩人正在聊着,有甲士將飯菜端了進來。
劉長看着面前的飯菜,愣了片刻,竹筍和香蒲一起煮熟的牛肉,鋪滿了薤和蔥的麥飯,苦澀的挏馬酒……這都是劉長平日裏最愛喫的東西,包括那挏馬酒,因爲這酒不甜,帶着濃濃的苦味,包括這特製的牛肉和麥飯,都不是大锌谖叮瑒㈤L驚訝的抬起頭來,“你們每日都喫這個??”
甲士遲疑着說道:“是啊……每日的飯菜都不同……今日是……”
“那你們還需要將領不??”
“校尉也成啊!”
呂祿送走了甲士,而劉長已經開始胡喫海塞,離開長安之後,他已經很久沒有喫過這麼多自己喜歡的美食,呂祿搖着頭,這太尉也是真的將陛下當作自己的親兒子來疼愛啊。
劉長這一天睡得還是很甜美的。
次日,劉長早早起來,便朝着師父那裏跑去,劉長有個特點,那就是記仇不隔夜,哪怕昨晚還在抱怨着師父,說着自己往後再也不搭理他,明日天亮就返回長安,可真正迎來天亮的時候,這廝還是沒心沒肺的笑着來到了老師的身邊。
“師父,我這次前來,可是給你帶了很多的火藥啊!”
劉長說的很多,其實也就是一車。
這玩意尚方做出來的也不多,大多都送去了礦場,儲備的不多,劉長掏空了纔拿出了一車,韓信心裏雖然也很好奇,可還是保持着那平靜的模樣,劉長他們來到了一處荒無人煙的地方,在劉長的吩咐下,跟隨劉長前來的甲士熟練的開始了擺佈。
這東西呂祿已經見識了太多次,哪怕是在劇烈爆炸之時,呂祿的臉色也始終很是平靜。
只是,韓信這些人,此刻就不再是那麼的平靜了。
韓信眯了眯雙眼,站着這麼遠,似乎都能感受到剛纔迎面吹來的那陣風,這威力,確實很大,前所未見。
“師父,如何啊?我沒有說謊吧,有這個東西,往後的戰事就會變得截然不同!”
韓信親自上前,看了看那爆炸後的場景。
劉長喋喋不休的說道:“這東西能炸甲冑,若是數量夠多,還能炸城牆……”
韓信只是搖着頭,“這都不是火藥正確的用法。”
“此物最大的作用,不是破甲冑,破城池,是破膽。”
“您的意思是……”
“這東西是否能隱藏起來?是否能定時?”
韓信又詢問道,劉長撓着頭,“這……大概還是不行的,還是得有人點燃啊……”
“那也可以。”
那一刻,韓信的腦海裏迅速浮現出諸多不同類型的戰事,火藥在不同戰事裏的作用同時也在不斷的演算着,伏擊戰,邉討穑瑲灉鐟穑畱穑螕魬穑筌妶F遭遇戰,攻城戰……
看着陷入沉思的韓信,劉長並沒有打擾他,只是走到了還在震驚狀態下的夏侯嬰身邊。
“仲父,如何啊?此物算的上是利器嗎?”
夏侯嬰點了點頭,“真利器也。”
聽着夏侯嬰的誇讚,劉長又忍不住詢問道:“怎麼不見竈呢?”
夏侯嬰冷哼了一聲,說道:“他身體有恙,這幾日怕是不能起身。”
劉長都不由得縮了縮脖子。
“長!!!”
劉長正要多說什麼,就聽到了韓信叫自己的名字,急忙跑了過去,韓信轉身緩緩的走着,劉長跟在他身後,兩人就在這片荒漠之中散步,韓信雙手背後,“你真的要攻打身毒?”
“身毒不一直都是我們想要攻取的地方嗎?!”
“可現在還不是時候。”
“我們有火藥啊,爲什麼……”
“若是大規模出兵,身毒遲早都會拖垮整個大漢,大漢沒有這樣的能力,身毒實在是太遙遠。”
“若是師父來呢?”
“我來也不行,擊敗敵人和攻佔地方是不同的,匈奴人之所以能迅速攻佔,是因爲他們遊牧的特點,大漢的騎兵也不少,卻無法跟匈奴人那樣……”
劉長頓時沉默了下來。
“不過,你不必擔心,我已經多次派人去探查,身毒,絕非大漢之敵,他們缺乏統一的君王,各自爲戰,在有外敵的情況下,尚且都做不到齊恆公的偉業,更別說是你阿父這般的成就了……他們部族極多,相同城池內,都有很多不同語言風俗者,不願來往,教派極多,相互對立,這樣的地方,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是大漢的對手,哪怕有人將他們整合起來,內部的矛盾也是無法調和的……”
“如今的情況,是無法攻佔,哪怕以騎兵去襲擊,也無法治理,更別談是給大漢咚臀镔Y。”
劉長皺緊了眉頭。
“爲之奈何??”
第488章 不類人
“蠶食。”
韓信所提供的戰略方案,簡單而又直接,就叫蠶食戰略,在一個以食爲天的天下,望不到盡頭的肥沃土地,一年幾熟的氣候,從樹上摘點東西就能飽腹的地方,意味着什麼呢?在邊塞上,幾乎對身毒有所瞭解的漢人,在說起身毒的時候,眼裏都是噬人般的光。
這是寶地,是真正的寶地,梁國靠着那肥沃的耕地,能養活數百萬的百姓,而梁國這樣的耕地,在身毒卻有很多很多,甚至多熟的氣候下,梁國都不算什麼,除卻耕地,氣候之外,還有大量的資源,足夠讓任何一個帝國喫撐打嗝。
當真是上帝渴望之地。
最主要的是,現在這裏正開始走向虛弱,若是早個百年,孔雀王朝還在,誰要千里迢迢去打身毒,大概率是要敗給孔雀王朝的,巔峯時的孔雀王朝,領土覆蓋印度半島絕大部分,延伸到中亞阿富汗南部,人口大概在三千萬左右……便是再能打的將軍,千里迢迢的去找這個龐然大物來較量,也是不太現實的。
如今孔雀王朝早已不復存在,整個身毒再次四分五裂,互相征戰,矛盾重重,由盛轉衰。
孔雀王朝滅亡之後,野獸們撲了上去,瓜分着帝國的血肉,而繼承了孔雀王朝大頭的弒君者王朝,此刻人口不過六七百萬,能發動的兵力不超過二十萬。
而這只是身毒由盛轉衰的開始,頻繁的內戰,以及大夏與他們的交戰,正在不斷的消耗他們的實力,在歷史上,百年後,當月氏人發動進攻的時候,這裏已經沒有什麼大國能擋得住月氏人了,基本都成爲了碎片,從國與國的戰爭變成了城池與城池之間的戰爭,再也不見當初孔雀王朝的蹤影。
有意思的是,孔雀王朝的阿育王逝世的時候,一位二十七歲的年輕人站在咸陽拔出了自己的劍,對準了六國。
而孔雀王朝滅亡的時候,一位二十三歲的年輕人在長安合上了雙眼。
孔雀王朝和秦朝並存過一段時日,可秦朝滅亡之後,迅速有一位老流氓補上了空缺,而孔雀王朝滅亡之後,連着數百年,都沒有能再有一個人將他們整合起來,下一個將他們整合了一半多的,是由月氏人所建立的貴霜帝國。
不是隻有劉長對着身毒垂涎三尺,韓信也很想開闢這裏的土地,他想要跟那邊的將軍們也較量一番,看看那與中原不同的戰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