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漢高祖 第436章

作者:历史系之狼

劉安喫着麥飯,聽着大母說着過去,感同身受,“大母有所不知,那些口大的來收稅,玩的各種花樣,留侯都想不出來,窮兇極惡……哦,對了,這口大的是……”

“收稅的官吏,不必你解釋。”

呂后顯然更加清楚,她不悅的說道:“你還是見的少了,當初我們那個時候,簡直就是劫掠,你大父還曾氣不過,夜裏帶着人襲擊官吏,劫了人家貪墨的稅糧……”

“我殺了三個犯貪墨,欺民,淫民婦之罪的官吏……”

“怎麼不多殺幾個?”

“啊?”

“幾個小吏就敢這麼明目張膽的做惡,那縣中定然是有問題的……算了,你還年輕,安啊,這事情一旦關係到人命,那不能急躁,要深思熟慮,決定要動手,那就得一網打盡,不單是要找出在背後給他們撐腰的,還要將這些人整個的宗族都拔出來,不留活口,這纔不會有後顧之憂……”

呂后滿臉的慈祥,可說的這話,身後的宮女聽了都哆嗦。

“安回來了?!”

門口探出個腦袋來,正是樊卿,她往裏頭看了一眼,隨即笑呵呵的走了進來,手裏還牽着勃。

勃認認真真的跟呂后行禮拜見,卿卻打量着安,“怎麼越來越像大姊啦!回來了怎麼不去見你阿母呢?”

“連勃都知道先拜見我的道理,你啊……”

呂后瞥了她一眼,長樂宮中也就這個呂后親外甥女敢如此胡鬧,哦,親兒子也敢。

“兄長~~~”

劉安笑着拉過弟弟,捏了捏他的臉,“不錯,又壯了,我家代王威武不凡啊!”

很快,雍娥也來了,有宮女抱着兩個豎子,劉安又上前逗着自己的兩個弟弟。

長樂宮頓時就熱鬧了起來,呂后都不由得笑了起來。

最後趕來的是劉長和曹姝。

曹姝正拉着劉長的手,往殿裏走,劉長滿臉的不情願。

“天下哪有父去拜見子的??朕不去!不去!”

“你這個人!安不在的時候整日唸叨着,安現在回來了,又不願意過去……難道要他丟下阿母先來拜見你嗎?你就當是去拜見阿母了!”

曹姝沒有什麼力氣,可劉長還是被她這麼拖拽着進了壽殿。

“阿母。”

曹姝拜見了呂后,這纔看向了兒子。

在看到兒子的那一刻,曹姝心裏一酸,強忍着眼淚,劉安也是趕忙起身,前來拜見。

“好。”

曹姝只是說了一句,劉安看着阿母,眼眶也是紅紅的,直到他轉過頭來,看到了阿父,比起阿母那幾乎寫在臉上的疼愛,阿父的臉上就是冷漠和不屑了,此刻阿父正上下打量着他,彷彿一個局外人。

“阿父!”

“嗯……有喫的嗎?”

劉長朝他點點頭,目光卻迅速繞過他,看向了他身後的呂后,幾步走到了呂后她們身邊,直接就在安方纔坐的案前坐了下來,搓着手就準備要喫飯了,劉安則是看着母親,心裏有無數的話要說。

一家人聚集在了一起,劉安被幾個母圍繞在中間,開始詢問起各種事情。

在哪裏生活的如何,喫的如何,穿的如何,可有人欺負之類的。

就連呂后也是笑呵呵的聽着,唯獨劉長,低着頭喫飯,只是每當劉安說起一些經歷的小麻煩的時候,他喫飯的速度就會變慢一些。

冷清了很久的長樂宮,此刻變得格外熱鬧,一家人一直聚到了晚上,直到呂后有些犯困,腥诉@才準備離開。

曹姝先一步帶着其他人離開,劉長和劉安卻落在了最後。

父子倆徒步走在殿內,一前一後,沉默無言。

“民間的情況如何?”

還是劉長率先開口詢問道。

劉安搖着頭,“苦……很苦,走之前,南面一家人死了……只是因爲一場雨,良人因爲急着收麥,淋了雨,回家之後,就病死了……婦人收起糧食,卻不夠交賦的,後來聽聞有官吏夜宿她家,傳的沸沸揚揚,很快,她也死了……只剩下兩個孩子,一個跟勃差不多的年紀,一個尚在襁褓之中……”

“我不明白,阿父連年的降低稅賦,輕徭薄賦,黃老說:輕徭薄賦,與民休息,就能讓百姓們過上好日子……好日子呢?辛辛苦苦耕耘了大半年,最後的糧食只能保證在明年秋收之前不會餓死,任何一個小小的變故都能直接毀掉一個家庭,那麼的脆弱,經不起任何風雨……”

“孟派說:社稷是民,天下是民,公羊說:民富則國強……可民都活成這樣了,還談什麼社稷呢?”

劉長仰起頭來,“你能想到這些,那這半年多的時日就沒有白費。”

“我總算是知道您爲什麼看不起各派的大家了……空談,確實沒用!”

“也不能這麼說,有的時候吧,還真的不能少了這些空談的……”

父子倆聊着天,劉安這纔想起了那本書,“對了,阿父,那本《格學》是什麼情況?”

“咳咳,這都是朕的計郑悴槐囟鄦枴抟膊蛔非笫颤N名聲,若是他人問起,你就說自己是代筆的就好。”

“阿父……我還是有點餓。”

“餓??你剛剛不是才喫完了一堆糗嗎?”

“阿父啊……您平日裏與我搶肉,我也忍了,爲什麼連這糗您都要搶呢?那味道也不是什麼珍品啊……”

“朕喫得快,等回過味來,也都已經吞掉了……何況,那糗上又沒寫着你的名字,怎麼算是搶你的呢?”

“阿父啊……”

“又怎麼了?”

“當初大父是不是也總是搶你的??”

劉長皺着眉頭,稍微回憶了一下,趁着阿父喫酒唱歌分心時搶他肉的場景歷歷在目。

“對,對……是搶我的來着。”

“祥,啓,卬他們都走了?”

“你離開之後,朕將他們也稍微磨礪了一番,然後就讓他們就國了。”

“啊?他們也去了農戶之家?”

“倒也沒有,朕雖然將他們當作自己的兒子,可畢竟都是諸侯王嘛,朕也不想讓後人覺得朕有意迫害諸侯王,就安排了稍微輕一點的差事。”

“哦?那他們是去哪裏磨礪了?”

“幹徭役去了。”

“哈哈……”

劉安忍不住的笑出聲來,又急忙忍住,自家兄弟受苦,怎麼能笑呢,他還是忍不住問道:“阿父,你讓三個諸侯王去修漕渠了?”

“也不是,啓沒有磨礪,就祥,卬,還有賢他們三個去幹徭役了,走的時候那叫一個激動,熱淚盈眶,想必往後再有人跟他們提出徭役的時候,他們就不會盲目的去做事了……”

“唉,阿父您真的是……”

劉安都說不出該如何評價阿父的行爲,這些事情,狗聽了都得搖頭,傳聞桀紂對待諸侯王,都是囚禁起來,沒聽說過派去幹徭役的,阿父有些時候的行爲,桀紂都得甘拜下風,自愧不如啊。

“您這麼做,二伯父和燕王就不說什麼?”

“你二伯父在外玩的正歡,哪裏會理會祥呢,倒是燕王,派人送來了書信,說感謝我對燕太子的磨礪,還說準備讓燕太子再去趙燕馳道幹上個半年……”

“朕收到了書信,聽聞你對廟堂頗爲不滿啊……還想殺官造反,有這件事嗎?”

劉安抿了抿嘴,罵道:“皇帝舍人……”

“張夫可不是你的舍人!”

劉安認真的說道:“阿父,我並非是對廟堂有怨言,只是,見不得那些官吏兇惡的嘴臉罷了,見識了他們的生活,往後,我就不再大擺筵席,也不再大魚大肉,我要……”

“放屁!”

劉安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劉長粗暴的打斷。

“你節省一頓肉,還能讓天下人都喫飽不成?來,看看乃公!”

劉長猛地脫下了外衣,露出了那魁梧的上身,交錯的傷疤,“看到這些傷疤了嗎?乃公奔襲匈奴,保護了大漢百姓,讓他們不被劫掠,不被殺死,身先士卒,讓天下人都能過上平穩的生活,乃公頓頓喫肉,那也是應該的!收起這些演給外人看的把戲!踏踏實實做事,讓你的功勞配得上你的享用,那天下人都沒有什麼怨言了!”

“若是大臣官吏有功的,那就該喫肉,像乃公這樣的功勞,可以天天喫肉,像縣中官吏,四五天喫上一次也就對得起他的功勞了,當然,像那趙王這樣的,把自己的肉吐出來都不夠……”

“你當了皇帝,就要讓所有人喫肉,乾的多,就讓他們多喫點,乾的少了,就少喫點,若是什麼都不做的,德不配位的,就讓他們吐出來!”

劉安看着面前這個半文盲的阿父,神色驚愕,他這些話又是從哪裏聽來的?

……

次日,劉安一大早就前往去拜見蓋公。

劉安很早就聽到蓋公的名聲,倒不是因爲蓋公的學問乃是黃老之嫡出,這個所謂的嫡出,只是某位聖天子的一家之言,是用來吹噓自己的嫡傳地位而已,劉安知道蓋公,還是因爲他那高超的學問,蓋公在黃老的地位,雖然達不到子的高度,可無論是王高這一派還是司馬季主這一派,都很認可他。

蓋公不但學問做的好,而且在治國方面也不弱,可以說理論實踐一手抓,乃是當代黃老的領袖。

當劉安進了內屋的時候,蓋公執意讓人將他扶起來,不肯躺着來見劉安。

弟子們只好用枕來靠在蓋公的身後,一左一右扶着他,勉強讓他能坐着,可只能是箕坐,好在有被蓋着,也不算是對太子失禮。

劉安看着面前這位瘦小的老者,很是恭敬的附身拜見。

“蓋公!”

“早就聽聞黃老出新聖矣,今日得以相見。”

“後學小子,不敢稱聖……”

“能知道這些,就已經具備了大家的資格,可是世人吹捧你的學說,是因爲你太子的身份,而並非是因爲你的學問,你要看清這一點,若是沉浸在名聲之中,那學問就做不久了,別像有的人一樣,整日聽着他人的吹捧,因爲他人的吹捧就洋洋得意……”

“不是別人稱幾句聖,就能將學問做到這個地步……”

劉安總覺得蓋公是在明示什麼,可他不敢附和,他怕捱打。

蓋公面對劉安,並沒有對待劉長的那般苛刻,態度還是相當溫柔的,他開始詢問一些黃老的內容,這些對劉安來說,那簡直就是小兒科,隨便就能說出一大堆自己的看法,蓋公忽然問道:“你這解答黃老的書籍,怎麼哂昧巳寮业膬热菽兀俊�

劉安淡定的回答道:“儒家的學問,本來就是出自我黃老……”

那一刻,蓋公就有些坐不住了,已經癱瘓了三年的老人,開心的差點跳了起來,揮動着雙手。

“對,對,對,是這個道理啊!”

“那你覺得這個格學如何呢?”

“我黃老很早就提出了法,術,勢,利,力,物,格等概念,這才使得諸多學派都擺脫了空談,開始着力與現實,這格物,本來就是我黃老之學術……而且還是我黃老之根本,但凡學黃老者,不可不學《格學》!”

“哎呀!!!”

蓋公拍着手,臉色赤紅,激動的說不出話來,周圍的弟子們都嚇壞了,就怕老師太激動,直接……

“說的對呀!可恨啊……我收了那麼多的弟子,與我的學術一般的,居然是你!!我的弟子們無用啊!沒有一個能明白這個道理的!!”

劉安此刻也是有些驚疑不定的看着他,這人怎麼如此激動啊。

蓋公強忍着內心的狂喜,問道:“那你覺得百家學說之存亡將會是如何呢?”

“定然是以黃老爲根本,以諸派爲輔佐……黃老囊括萬物……”

劉安都有些不敢說太多了,就怕說多了把阿父的老師給送走。

“新聖啊,果真是新聖啊……你要用心鑽研學說……”

劉安此刻卻搖着頭,“蓋公……學說研究的再多,也沒有實際的作用,我準備去做點事,不願意再空談這些了。”

這一刻,蓋公的臉色忽然嚴肅了起來。

“你爲什麼會覺得學問都是空談呢?”

“輕徭薄賦,誰都會說,各派都這麼說,可是,這對百姓有什麼作用呢?還是一樣的苦……尚方所發明出的一個犁,都比三個車所裝載的聖人學說有用的多。”

蓋公輕輕點着頭,他看出了面前這個孩子心裏的糾結。

“你阿父想讓天下人都喫的上飯。”

“我也想。”

“那你就該去鑽研學問……找出讓天下人都喫得上飯的辦法啊……戰國多年征戰,有大家說大一統,大漢結束了戰亂……建國十室九空,有大家說輕徭薄賦,纔有瞭如今的局面……如今想要讓天下人都喫飽肚子,那不是更需要學問嗎?”

“可哪裏有這樣的學問呢?”

“若是沒有……那你就去創造出來,這不就有了?”

劉安那略顯茫然的眼神裏,忽然射出了光芒。

……

“就在朕的眼皮底下,居然有官吏敢魚肉鄉里?!”

“你個廷尉是幹什麼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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