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历史系之狼
這次出行跟劉長所想的旅遊有些出入。
這阿父治國的能力也太差勁了吧,道路忐忑,行人,行商也看不到,所見到的百姓都沒個人樣,窮的驚天地泣鬼神……劉長偷偷在心裏吐槽着。
比起他,呂后卻只是閉目養神,只有在到達一些縣的時候,呂后纔會睜開雙眼,將此地的官吏叫來,有些時候會進行獎勵,有些時候會進行訓斥,有的時候,乾脆就是抓起來。
在他們經過一個縣城的時候,劉長也不知道這裏叫什麼,反正是一個城牆矮小的縣城,這裏的百姓們幾乎全部出來迎接呂后,無比熱鬧,還能看到百姓們手裏拿着各種各樣的東西,簞食壺漿,以迎王師。
劉長很激動,總算能看到熱鬧的景象了,可是,呂后的臉色卻變得相當難看。
她即刻下令,將帶頭來迎接她的縣令抓了起來,裝進了囚車,遣散了當地的百姓。
“才二月,又不是農忙,他也是好心,阿母爲什麼要這樣做啊??”
劉長困惑的瞪大了雙眼,呂后只是搖了搖頭,什麼也沒說。
……
彭越怎麼也沒有想到,自己會有這麼一天。
那個離開的漢使去而復返,跟他一同回來的,還有那位失蹤的太僕。
漢使帶着數千精銳,趁着彭越完全沒有任何防備的時候,衝進了王都,先是控制了梁國在王都的軍隊,隨後去捉拿正在跟大臣們商討出戰的扈輒,扈輒在聽到漢使宣讀了他們的罪行之後,勃然大怒,拒絕束手就擒,猛烈反抗。
在擊倒了六位甲士之後,扈輒被射殺。
當漢使將扈輒的人頭丟在彭越面前的時候,這位年邁的梁王,渾身顫抖着,雙眼緊盯着地上的那顆人頭,慟哭了起來。
彭越從一開始的驚愕,不解,到如今,只剩下了悲涼與痛苦。
只是,漢使並沒有給他悼念的時間,甲士們將他押進了囚車裏,渾身套着鎖鏈,就這樣行駛出了國都。當囚車快速行駛離開的時候,王都的百姓們驚愕的看着囚車裏的自家大王。
大多百姓都是畏懼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的他們,紛紛逃離,再也不敢出門,也也有例外的。
那些被彭越遣散,重新開始務農的將士們,在看到囚車裏的彭越之後,怒吼着舉起了手裏的農具,朝着面前的甲士們發動了衝鋒。
“不要啊……回去!都回去!”
彭越嘶吼着。
“衝啊!救下將軍!”
那些年邁的,即將枯朽的靈魂們,在那一刻彷彿又回到了當初的戰場,以衝向楚國大軍的姿態,英勇的衝向了面前全副武裝的甲士們,前來押送梁王的軍隊頓時騷亂了起來。
甲士們與那些人作戰,他們這一路走來,梁國的士卒沒有抵抗,梁國的羣臣沒有抵抗。唯一抵抗的,居然只有一個默默無名的將軍和一羣已經放下了刀劍的農民們。
或許這些農民們當初也是威名赫赫的勇士,是曾讓楚霸王無可奈何的猛人。可是,他們也老了,手裏沒有趁手的兵器,身上沒有堅固的盔甲,他們一一倒下,卻沒有一個後退的,越來越多得知這件事的昔日將士們開始出征,他們帶着自己的家丁,自己的家人,與漢軍作戰。
漢使覺得不能再這樣拖延下去,他帶着一批人去反擊,讓其他人將彭越快速送出城去。
當囚車離開了王都的時候,彭越在囚車內,淚流滿臉,他已經說不出話來,只是低聲哭泣着,看着昔日一個又一個無辜的兄弟們慘死,他的心彷彿被利刃狠狠剜下。
太僕此刻正騎馬跟在彭越的身邊,他的臉色也是很不安。
“這都是大王你的過錯啊……爲什麼要址茨兀咳羰遣恢反,他們會怎麼會死呢?”
“我雖然也是跟隨您一同作戰,可是我們都是大漢之臣,我這是爲了大義……談不上有什麼錯……”
“若是等你起兵,不知還要死多少人,我這是在救人啊……”
太僕慌亂的說着,一遍一遍的說着。
而彭越根本就沒有看他一眼,甚至都沒有辯解,流着淚,神色恍惚,默默不語,彷彿完全看不到太僕這個人一樣。
彭越被囚禁在了洛陽,同時,劉邦也是放下手裏的事,前來洛陽審判這位昔日的梁王。
“你是否造反?”
梁王滿身的鎖鏈,跪在地上,面對主官的審問,一言不發。
“你的部下扈輒是否勸你起事?”
梁王依舊沒有回答。
“大王現在還有上訴的機會,難道大王準備認罪嗎?”
彭越緩緩抬起頭來,流着淚說道:“我無罪啊……我的部下們無罪啊……”
經過了官吏們三四天的審問,最後確定,梁王彭越有址吹钠髨D,他的部下曾多次勸說他起事,同時,在最近,梁王大規模的徵募士卒,囤積糧草,有址吹南右桑谧ゲ兜倪^程中,更是鼓動梁國百姓襲擊甲士,梁國太僕可以作證,人證物證齊全,按着漢朝律法,當以址醋飦碚D殺其宗族以及牽連者的宗族。
劉邦來的很低調,幾乎都沒有多少人知道皇帝已經來到了這裏。
他急匆匆的來到了牢獄內,看着滿身鎖鏈的彭越。
不知爲什麼,他臉上沒有一絲的喜色。
“你爲什麼要址茨兀俊�
“臣……不曾址础辉反……”
原先就抱病在身的彭越,此刻看起來更是悽慘,披頭散髮,神色恍惚,再也看不到當初那個英勇梁王的半點身影。
“羣臣請求朕處死你。”
劉邦說着。
彭越緩緩抬起頭來,眼神麻木,盯着劉邦的雙眼。
劉邦與他對視,雙手時而緊握,時而鬆開,臉色陰晴變幻,嘴脣輕輕顫抖着,瞳孔似乎都在顫抖。
沉默了許久許久,劉邦終於開口了。
“朕赦免梁王與其宗族的死罪,將梁王廢爲平民百姓,解去鐐銬,流放到蜀地,讓他安養晚年。”
“陛下!不可!”
御史大夫趙堯大驚,他叫道:“當初楚王叛亂,您沒有殺他,所以天下才有這麼多叛亂的諸侯,如今您又要赦免梁王,難道是想要讓天下的諸侯們都來址磫幔浚 �
“朕意已決!不必多說!”
劉邦轉身霸氣離開。
第43章 公子高義!!
“不能殺的時候整日惦記着,一刻也不安寧。”
“可以動手的時候又扯什麼舊情,不肯當機立斷。”
“將自己的好惡置與天下之上,優柔寡斷,賞罰不明,他算是什麼皇帝?”
呂后皺着眉頭,冷漠的說着。
跪坐在他面前的使者低着頭,瑟瑟發抖,雖然是皇后的人,只是皇后指責皇帝這種事,最好還是不要聽到。
“你回去告訴趙堯,讓他想辦法留住皇帝,最好多留幾天。”
“我就在這裏等着……過幾天,我會親自前往洛陽。”
劉邦登基已經有十一年,在這時,劉邦與呂雉兩人都很敏銳的感覺到了大漢如今的心腹之患,不是來自塞外的匈奴,而是來自國內的異姓諸侯王。兩人都有了消滅異姓諸侯王的想法,只是,兩人的心態是不太一樣的。
劉邦既喜愛這些跟隨自己長年作戰的老兄弟,可又擔心自己哪一天不在了,劉盈壓不住這些人。他打心裏眼裏看不起劉盈,他覺得,劉盈根本就不是這些諸侯王們的對手,無論是在政治,致裕蛘哕娛律稀�
他擔心自己會成爲漢始皇,劉盈成爲漢二世,雖然劉盈跟胡亥完全不同,但是下場只怕會更慘。
但是,對這些老朋友們,劉邦還是留着一定的善念,剷除危險就好,能不殺就不殺。這些年來,張敖,韓信,他都選擇了寬恕,沒有殺害他們。若是劉邦一門心思的想要殺死所有的諸侯王,就不會派自己最要好的同年同月同日生的老鐵去當燕王。
這一次,對彭越,雖然這並不是最初就開始跟隨自己作戰的老弟兄,可兩人之間確實有些交情,劉邦還是沒有忍心殺害,保留了他和宗族的性命。
呂后就不同了,比起劉邦,呂后要更冷漠一些,她是想要剷草除根的,無論是爲了劉盈的將來掃平道路,還是爲了鞏固目前大漢王朝的統治。她跟這些人又不是什麼老戰友,殺起來也毫不心軟。
因此,劉邦能寬恕韓信,而呂后卻想要殺死他。劉邦是領兵回去後才知道韓信已經被誅殺的,那時,他的神色是既歡喜,又憐惜,心情格外的複雜。
而彭越,在呂后眼裏,也是不可不除的大患,因此,在早就料定劉邦不會殺死彭越的前提下,呂后提前過來,在這裏等待着彭越,劉邦不想做的事情,她會讓劉邦去做的。
劉長對這一切是毫不知情的,他只當是阿母要帶自己去見阿父。
如今他們沒有繼續趕路,呂后告訴劉長,她疲倦了,要在這個縣城休息幾天,不過,這段時間有不少人來拜見呂后,因此,呂后便委派了一位縣中官吏,讓這位官吏帶着劉長去縣內遊玩。
劉長抬起頭,看着身邊的這位縣尉。
看得出,爲了看住自己,阿母也是費了心思的,這縣尉個頭就比樊噲要矮那麼一點點,虎背熊腰,一臉的絡腮鬍,站在那裏,倒是很有壓迫感。大概是怕自己跑了,他身後還跟着幾個士卒,時刻盯着周圍。
“公子要去什麼地方?”
“就在縣內隨便轉轉吧!”
“唯!”
那大老粗一把將劉長抱上了車,便親自駕車,慢悠悠的在縣城內轉了起來,這是劉長第一次遊歷長安之外的城池,倒是一次全新的經歷。
“這裏叫什麼?”
“鄭縣。”
“是當初韓國那個鄭縣嘛?”
“不是。”
“縣中有多少人?”
“不得透露。”
“爲啥?”
“只有當地官吏及上屬可以過問。”
“我不算上官嘛??”
“公子是貴人,卻並非是上官。”
“那要是我二哥來呢?”
“太子自然可以過問。”
劉長頓時就不高興了,怎麼你們這裏也搞皇子歧視啊,他是個皇子,我也是個皇子,他可以,我就不可以?
這裏還真是一個非常貧窮的縣城,就這麼在縣城內轉悠,劉長甚至都看不到第二架馬車,他本以爲可以過一把爲民除害的癮,沿路懲治一下紈絝子弟什麼的,可是這縣城裏怎麼連一個紈絝都看不到呢?
處處都是破損的民居,殘破的道路,低頭快步前進的窮苦百姓,偶爾能看到幾個玩耍的小孩,在看到車架之後,也是立刻消失的無影無蹤。看着眼前這一幕,劉長臉上的笑容也不見了,他第一次真正體會到了四哥當初告訴他的話。
在他質問爲什麼匠人們過的這麼慘的時候,四哥曾告訴他,天下都是如此。
可是他對這一切一直都沒有一個真正的認知,如今,他看到了。
鄭縣的市,也絲毫沒有市場的那種氛圍,沒有人大聲吆喝,也沒有人挑挑選選,來往的人只是匆匆拿了要買的東西,交錢,拿上一分爲二的發票,匆匆離開。
劉長在縣城裏轉了好幾天,心情卻越來越沉重。
這一天,他再次來到市的時候,終於遇到了突發的一幕。
在市偏僻的角落裏,幾個瘦弱的人跪坐在那裏,有兩個看起來就有錢的人正對着他們指指點點的,甚至拽起其中一個女的就要離開。劉長瞪大了雙眼,好傢伙,光天化日之下強搶民女??
當劉長怒氣衝衝的走到那裏的時候,那兩人正掰開女孩的牙齒,認真的看着。
“你們……這是在幹什麼??”
富戶一愣,回過身來,朝着劉長行禮說道:“回貴人,我們正在買隸臣。”
縣內之人並不知道來到縣裏的大人物是誰,只是看到連本縣縣尉都跟在這孩子身後,寸步不離的守衛着,心裏也是大懼,急忙解釋道。
劉長看了看那幾個人,買隸臣,他當然知道是什麼意思……蓋公曾告訴過他,漢律裏就有一條隸臣妾,意思是因爲犯罪而成爲奴隸,成爲官奴,用來賞賜有功勞的大臣。而大漢還存在着民間的隸臣,也就是私人奴隸。
劉長呆滯的看着面前這些任人挑選的活生生的貨物,有男有女,也有跟他差不多的孩子。
這一幕,給與年幼的劉長極大的衝擊。
“他們沒有土地……想要活下去,就只能當隸臣,不過,公子不要擔心,若是攢夠了錢,他們是可以贖回自己的……”
縣尉怕這位不着調的公子又惹出什麼事端,便急忙開口勸慰道。
“給他們買土地,需要多少錢?”
“這……”
縣尉數了數面前的幾個人,說道:“田一畝,價七十,如此之校率且獌r四千不止……公子,縣內隸臣何其多啊……這……您幫不完的。”
“縣城,乃至天下的隸臣多,那是皇帝,丞相的問題。今天我見到了卻不搭救,那就是我的問題!”
劉長這麼一番話,讓縣尉頓時瞪大了雙眼,驚訝的打量着面前這位看起來那麼不靠譜的公子,前幾天是我看錯了嘛?這位公子,居然能說出這麼大義凌然的話來??
“公子高義!!”
劉長咧嘴一笑,問道:“你覺得我高義是不是?”
“嗯……”
“那就借我五千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