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窍八方
人還未至,一道清雋的聲音變從內院傳了過來。
可是洪康卻聽到兩個腳步聲。
三息後,出來一位老者,五十來歲年紀,骨瘦如柴,臉上肌肉都凹了進去,直如一具骷髏,但那雙目卻炯炯有神,可見內功精湛。
“見過大莊主!”
“見過大莊主!”
丁堅和施令威齊齊行禮。
“大哥。”
“大哥。”
丹青生和禿筆翁躬身道。
黃鐘公咦道:“老三老四?你們也在??別說了,剛纔是哪位朋友于此按孔吹簫?”
話是這麼問,但一對炯炯有神的眼睛望向了洪康和祖千秋兩人。
在場的其他人他都認識,不可能有那般的音律造詣。
那麼,結果是顯而易見的了,那位簫客自然是在這兩人之中。
黃鐘公的目光在祖千秋身上停了許久。
因爲在黃鐘公想來,能磨練出那等簫技,又兼有那般渾厚內功的,須得幾十年時間沉浸,怎麼也不會是個少年郎!!
“剛纔,朋友的曲子大氣磅礴,猶如萬頃碧波在前,當真是妙不可言吶!!”黃鐘公喜意難掩,問道:“不知這首曲子叫什麼名字?”
“呃……”
祖千秋尷尬的看着洪康,又看看他人,“這個……大莊主,我不會吹簫啊……”
禿筆翁上前一拉黃鐘公的衣袖,向其介紹道:“大哥,這位是祖千秋祖兄弟。而這一位是洪康洪兄弟,他纔是剛纔和你琴簫合奏之人。”
黃鐘公不敢置信:“怎麼可能?這位洪兄弟這麼年輕!”
“年輕怎麼啦?!”
“在圍棋界有句話:二十歲不成國手,終身無望。大哥你難道沒聽過嗎?”
一道偏冷的聲音響起。
“沒想到二哥也來了。”丹青生說道。
洪康見這說話者乃是一位極高極瘦的黑衣老者,人長得眉清目秀,只是臉色泛白,似乎是一具殭屍模樣,令人一見之下,心中便感到一陣涼意。
禿筆翁介紹道:“這是我二哥,道號‘黑白子’,酷愛棋道。”
丹青生給二人做了一番引見。
祖千秋見他頭髮極黑而皮膚極白,果然是黑白分明。
心想:“這道號到是人如其名。”
黑白子一出來,見了洪康,一頓,才道:“這的確是太年輕。”
他本以爲大哥黃鐘公說的是簫技,但現在才反應過來大哥指的應是其內功修爲。
這時,黃鐘公也看到了洪康衣服下露出來的洞簫一角。
“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剛纔洪兄弟那一簫曲,以簫音模擬大海浩淼,初始萬里無波,遠處潮水緩緩推近,漸近漸快;”
“其後洪濤洶湧,白浪連峯,而海潮中魚躍鯨浮,海面上風嘯鷗飛,再加上冰山飄至,忽而又熱海如沸,極盡變幻之能事。”
“而潮退後水平如鏡,海底卻又是暗流湍急,於無聲處隱伏兇險。”
腥寺犃吮静恢绾伪磉_,現在聽聞黃鐘公的這番描述,感覺甚合自己心中感受,紛紛點頭稱是。
“啪啪啪……”
洪康撫掌大讚道:“大莊主真乃樂道高人!”
黃鐘公:“哈哈哈……”
洪康稱讚他音樂水平好,比贊他武功高更讓黃鐘公喜悅。
黃鐘公感慨道:“最妙的是,這首曲子不僅僅如此,它表面上聽似模仿大海潮浪之聲,其實內藏極高致命武功。”
黑白子冷問道:“大哥,比你那功夫又如何?”
他說的是黃鐘公自創的《七絃無形劍》,說是劍法,卻是以瑤琴發出。
黃鐘公嘆息道:“比我那點微末伎倆,可高明多啦!”
“洪兄弟現在還年輕,內功修爲還會有很大的提升。”
“等他以後內功臻至化境,再來吹奏此曲,內功定力稍弱者,聽得此曲,不免心旌搖動,爲其所牽。輕者受傷,重則喪命!!”
“嘶~~!”
幾人頓時被黃鐘公描述的威力一驚。
洪康只是淡淡一笑,並沒否認。
在他的精神感應下,他的真氣目前是要遜色黃鐘公一籌。
但洪康沒說的是,自己剛纔吹簫的時候,僅僅是用上了九成真氣,至於精神力量,是完全沒有動用。
黃鐘公炯炯有神的目光盯着洪康,道:“老夫冒昧一問,此曲是洪兄弟自己所譜嗎??”
洪康搖頭說道:“此曲叫做《碧海潮生曲》,乃是四百年前一位奇才所譜。”
接着,洪康把關於【東邪】黃藥師的一些事情,有選擇的挑着說了些。
當聽到這位黃藥師不僅武功絕頂,還精通琴、棋、書、畫、醫、卜、兵、陣,“江南四友”皆對這位【東邪】佩服不已。
就連黑白子那如殭屍般的臉亦是色變。
“此人驚才絕豔,世間難尋,若我早生四百年,願爲其門下走狗!!”
“這麼說,洪兄弟你乃是東邪傳人了?”禿筆翁問道。
洪康微微搖頭,說道:“只是機緣巧合下,學會這首曲子罷了。”
但這幅做派,卻讓“江南四友”心中篤定。
黃鐘公見得洪康年紀雖輕,但是行事光明磊落,言談間亦是氣度不凡。
心中一動,說道:“洪兄弟,老夫有一不情之請。”
洪康伸手:“大莊主但言無妨。”
“老夫多年撫琴,略有心得,也創了一門《七絃無形劍》。”黃鐘公開口,“老夫厚顏,想以此換取洪兄弟的《碧海潮生曲》,還望洪兄弟應允。”
……
第246章 風過留痕
黑白子叫道:“大哥不可。”
“可,爲什麼不可?”黃鐘公卻不管,“能換得這黃藥師的《碧海潮生曲》,我那《七絃無形劍》又有什麼好在意的?!”
忽的。
黃鐘公轉過頭對着禿筆翁和丹青生。
“三弟,若你見到了張旭的狂草真跡,你願不願意拿你的《二十八招石鼓打穴筆法》去換??”
“還有你,四弟,要是你知道見到了北宋范寬的《溪山行旅圖》、《雪山蕭寺圖》、《雪景寒林圖》這些真跡,你會怎麼辦?”
丹青生毫不猶豫說道:“當然是傾盡我之一切去換!!”
黑白子聽了也不再勸了。
他們兄弟四人,各自癡迷琴、棋、書、畫,他完全能理解大哥的心情。
他剛纔反對,主要是習武之人出自對自己武功保密的本能。
可他想到,這洪康身爲【東邪】傳人,不缺高深武功;而且,如此年紀,內功修爲已經不弱於自己等人了,自然不存在什麼圖治涔Φ恼f法。
洪康沒想到黃鐘公第一次見面,就提出交換武功的想法。
或許,對於黃鐘公來說,《碧海潮生曲》不是武功,而是一首絕妙的曲子。
不過,能這樣光明正大的說出來,足見是個坦蕩之人。
黃鐘公看到洪康沒有說話,頓時抱拳躬身,行了個大禮。
洪康回過神來:“大莊主不必如此,我對大莊主的琴技亦是深感欽佩。”
黃鐘公喜道:“這麼說,洪兄弟是同意了?!”
洪康笑着點點頭。
“大莊主可有筆墨紙硯,我現在就把曲譜寫下來。”
黃鐘公連忙打發禿筆翁去取上好的毫筆與紙張。
對於洪康如此光風霽月之行,“江南四友”心中暗暗佩服。
他們清楚自己大哥的水平,能得黃鐘公如此推崇,這《碧海潮生曲》非同小可!
“哈哈哈……”
黃鐘公五十多歲的年紀了,此時笑起來卻如同得了好喫的童子一般。
但,同時他自覺佔了便宜,心中不好意思。
黃鐘公道:“洪兄弟等會兒。”
他轉身走進內室,再出來時手裏拿了一個瓷瓶。
黃鐘公指着瓶子說道:“這是昔年先師所賜的兩枚藥丸,對於增長功力,補身療傷,頗有良效。這就送了給洪兄弟,也算是一點見面禮了。”
洪康見瓷瓶的木塞極是陳舊,心想這是他師父的遺物,保存至今,自必珍貴無比。
自是推辭不受。
黃鐘公搖了搖頭,說道:“我四人絕足江湖,早就不與外人爭鬥,療傷聖藥,也用它不着。我兄弟既無門人,亦無子女,洪兄弟你推辭不要,這兩枚藥丸我也只好帶進棺材裏去了。”
話至此,洪康就不再客氣。
同時心底也對“江南四友”師父的身份有點好奇。
能教出“江南四友”這樣藝術和武功共同發展的,究竟是何等奇人?!
更何況,在洪康是感應裏,黃鐘公的內功修爲可隱隱還在莫大先生之上。
想來,以前在江湖上,定是一位了不得的人物。
洪康問道:“大莊主,不知令先師是……?”
黃鐘公回憶過往,說道:“先師仙去多年,而且,並非江湖中人,他的名諱估計已經沒多少人知道了,不說也罷!!”
黃鐘公似有感懷之意,他的三個兄弟也都是神情怏怏。
丹青生長髯一擺,藉着酒意吟道:“幾間東倒西歪屋,一個南腔北調人吶……!”
禿筆翁亦是搖頭晃腦一聲:“數點梅花換米翁!哎……”
祖千秋、丁堅、施令威不明其意,而洪康在心頭默唸幾句後,猛地一抬頭,道:
“南腔北調人!?”
“嗯……莫不是青藤老人徐文長??!”
“江南四友”全體一震,黃鐘公更是難掩驚喜。
“洪兄弟竟然知道先師名諱?!!”
禿筆翁更是繞着洪康轉了三圈,奇道:“不可能啊!師父他從沒在江湖上走動過,甚至他就不是江湖人,洪兄弟你是如何猜到的?!”
祖千秋和丁堅他們面面相覷。
能教出“江南四友”這樣的人,自然是前輩高人無疑。
可聽到洪康說的這個名字,他們發現自己還是不知道這徐文長是何人!
“本來是不知道的。”洪康說道,“可是四莊主一句‘南腔北調人’,讓我想起了這一位離奇超脫之異人。”
洪康思起徐文長的經歷,讚歎道:“文長先生病奇於文,人奇於時,詩奇於字,字奇於畫,無之而不奇,斯無之而不奇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