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窍八方
反正我就是來喝酒的,其他什麼事情都跟我沒幹系。
這麼一想,祖千秋心頓時放寬了不少。
右首那看起來稍溫文爾雅的家丁,低頭叫道:“三爺回來啦!呃,這兩位是……?”
禿筆翁大笑道:“這是我的客人!老丁,去我的書房,進去左面書架,從上往下第四格,把那副《適造帖》拿來。”
老丁聞言稱是。
又看了洪康兩人一眼,心道:“看來是三爺認識的書友。”
“江南四友”各有其文藝嗜好,平日裏也會帶些志同道合的朋友來莊子上,老丁見怪不怪。
只是,這次來的那個酒糟鼻,看起來功夫不低,和自己差不多。
至於那個少年,小小年紀,氣度儼然,莫不是哪家的官宦子弟?!
禿筆翁帶着兩人到了客廳,靜等老丁。
“老施,給客人上茶。”禿筆翁吩咐道。
“是,三爺。”那身材稍魁偉的家丁應道。
“嘿,上什麼茶啊!”一道懶散的聲音響起,“三哥,你也好生小氣,既然有客人來了,自然得飲酒啦!!”
叫嚷聲中,走進一個人來,髯長及腹,左手拿着一隻酒杯,右手撐着門框,臉上一副醺醺然,大有醉意。
聽到這人稱呼禿筆翁爲“三哥”,洪康便知,此人就是丹青生。
禿筆翁介紹道:“這是我新認識的朋友,洪康和祖千秋;兩位,這是我四弟,丹青生。”
“見過四莊主。”
可丹青生狀若沒有聽到,只是盯着杯中之物。
禿筆翁看向丹青生,略微不滿:“四弟,你這大白天的喝得醉熏熏,像什麼話!更何況,你以爲誰都像你那樣嗜酒如命嗎??”
禿筆翁說這話的時候,洪康注意到,祖千秋就盯着丹青生手裏的酒杯,眼睛都瞪直了。
洪康一笑,道:“那可未必。三莊主,在下這位朋友,可也是酒中豪客啊!”
“哦?是嗎?你也懂酒??”
丹青生聞言,眯着醉醺醺的眼睛,瞥向祖千秋。
這兩句話問得甚是無禮。
可是祖千秋完全不在意,他仰頭用力嗅着空氣裏的酒氣兒。
一臉陶醉道:“梨花酒!”
又瞧着丹青生手裏酒杯,讚道:“飲梨花酒當用翡翠杯,四莊主果然是喝酒的大行家。”
丹青生那眯着的醉眼,立馬睜開盯着祖千秋。
“哈哈哈……原來是好朋友來了!”
嗯,這話似乎在哪兒聽到過。
而且,這臉也變得太快了吧!
洪康問道:“這其中有什麼說法嗎?”
丹青生聽了,也看着祖千秋,他想看看祖千秋到底是真的懂?還是亂蒙的?
祖千秋捏着幾根稀疏的鬍子,道:“白樂天《杭州春望》裏說:‘紅袖織綾誇柿葉,青旗沽酒趁梨花。’你想,杭州酒家賣這梨花酒,掛的是滴翠也似的青旗,映得那梨花酒分外精神,故而,飲這梨花酒,自然也當是翡翠杯了。”
“哈哈哈……說得好!!”丹青生大笑道,“來來來,好朋友,你我去共飲三百杯。”
禿筆翁“咳咳”兩聲:“四弟,你別忘了,這兩位是我的客人。”
丹青生滿不在乎道:“三哥,什麼你的我的,你又不懂酒!這來了莊子,自然是莊子上的客人啦!!”
說着,就要拉着祖千秋走。
洪康見了,不禁失笑,這禿筆翁和丹青生這乍一接觸,看來都是性情中人。
這時,那老丁拿着幅卷軸進了屋。
禿筆翁一下子拿了過來,細細的撫摸着,就像是撫摸情人一般。
“這酒什麼時候喝都可以,先看字。”
禿筆翁這麼說了,丹青生還是要給自家三哥面子的。
更何況,他雖然更愛丹青,但書法亦是造詣不低。
畢竟,書畫書畫,有相通之處。
徒留祖千秋的腹中酒蟲,撓的他癢癢的。
洪康注意到禿筆翁雖然喜愛這幅字帖,但眼中並無癡迷之色,想來這還不是他最鍾情的。
想想也是,以禿筆翁對書法的癡迷,最珍貴的真跡,一定會親自過手纔對。
字帖展開。
一共十五行,一百一十八個字,作品結體多取橫勢。
禿筆翁目露期待,道:“洪兄弟,你看這幅字如何?!”
洪康輕聲念道:“允文適造,見尋辱,訪別樂處既久數千裏……”
“……爲脩名自不勝再三之懇右。”
右下方是虞允文寫的日期,九月二十八日。
洪康賞析道:“虞雍公的這一幅《適造帖》,筆致含蓄,於奇崛處見儼雅;又似於無意間着墨,然情趣天成,於不經意處顯功夫。”
“好!好!好!!”
禿筆翁笑了起來:“洪兄弟此言妙極!”
丹青生聞言,知道洪康在書法上水平不低,他忽然起了賣弄之意。
他指着大中堂牆上的一幅畫卷,問道:“洪兄弟,那你看着這題款如何??”
……
第243章 論酒
洪康抬眼望去。
見畫中所繪是一個仙人的背面,墨意淋漓,筆力雄健,可見確是力作。
看向畫上題款,道:“丹青生大醉後潑墨。”
“原來是四莊主的大作。”
這八個字筆法森嚴,一筆筆便如長劍的直刺斜劃。
洪康見到這八字的筆法,以及畫中仙人的手勢衣折,想起了林遠圖的手書,於是臨空寫字,指上發出極輕微的嗤嗤之聲,內功之強,由此可見。
禿筆翁、丹青生、以及那老丁、老施幾人,紛紛側目。
他們可以看出祖千秋身懷武功,但一直以爲洪康就是個普通少年。
但看了洪康這一手,頓時知道這少年內功之高,不輸自己等人。
禿筆翁佩服道:“洪兄弟,原來你的武功如此了得,我是看走眼啦!!”
洪康輕輕一笑。
他並沒有掩飾自己真名,自然不會裝作不會武功,徒惹嫌疑。
這時那老施說道:“三爺不知,這位洪爺在江湖上可不是無名小卒。”
禿筆翁問道:“老施,說來聽聽。”
老施便把洪康兩年前斬殺了“白板煞星”的戰績,跟兩人說了。
他和老丁負責爲山莊採辦一切雜物,時常要在江湖上走動,對於洪康的名頭是聽過的。
禿筆翁誇道:“洪兄弟所爲,真是大快人心!”
對於“白板煞星”的名聲,禿筆翁是知道的,左道一流人物,他們退隱的時候,那“白板煞星”還活躍在江湖上。
那老丁和老施兩人則是心中震驚。
這洪康年紀輕輕,就有一流實力,真不知是如何修煉的!!
洪康卻道:“在下這點微末本事,何足掛齒!倒是這莊子裏纔是真正的臥虎藏龍。”
“這位施兄,若是我沒猜錯,便是【五路神】施令威吧!想當年施兄在湖北橫江救孤,一柄紫金八卦刀殺得青龍幫一十三名大頭子血濺漢水江頭,此等義舉,時至今日,在兩湖一帶仍有傳聞。”
“而那位丁兄,想必就是【一字電劍】丁堅。丁兄當年在祁連山下單掌劈四霸,一劍伏雙雄,亦是威名遠播。”
“兩位便是如此不凡,那麼四位莊主的本事,更是可想而知。”
洪康這話一說,幾人頓時心情歡暢。
丁堅和施令威在退隱前,是江湖上半正半邪的人物。
洪康所說的這兩件事,正是他二人生平的得意之舉。
一來對手棘手,而他兩人以寡敵校瑒俚们瑴Q利落;二來這兩件事都是錯在對方,兩人所作的乃是行俠仗義的好事,這等義舉,在他兩人的生平,做過的極少。
大凡做了好事,就算自己不想故意宣揚,爲他人所知,但若給人無意中知道,畢竟心中竊喜。
丁堅微微一笑,自矜說道:“小事一件,何足掛齒?洪爺見聞倒廣博得很。”
施令威心底高興,但同時也懷疑起洪康來【梅莊】的真正目的。
若真是被三爺臨時起意請來,又怎麼會對他們那個看大門的來歷都瞭解的清清楚楚?!
施令威是【梅莊】的大管家,不像幾位莊主那樣鍾情於藝術,想的自然多了點。
丹青生說道:“哎呀!說這些煞風景的事情幹嘛?”
“洪兄弟,你還沒說對這幅字的看法呢!”
洪康笑道:“我最喜歡畫上這個‘醉’字,其中有一種難言的韻味。而這字中畫中,更似乎蘊藏着一套極高明的劍術。”
洪康這話不是恭維,他是真的從這個“醉”字感應到一絲極微弱的意境。
能做到留神於字,這丹青生的劍道修爲已經不低。
像是洪康自己的絕技,就是以心意見長。
只是——
洪康沒說的是,其他的字畫卻沒給洪康那種驚豔的感覺,說明丹青生也只是機緣巧合進入那種劍道境界,不算真正的具備那種水平。
而且,見畫如人,洪康精神感應超凡,他甚至判斷出丹青生的劍術風格必定是過於花俏。
“哈哈哈……”
這次輪到丹青生開懷大笑。
“洪兄弟從我畫中看出了劍法?眼光可了不起啊!”
“那日我大醉後繪此一畫,靈光乍現,無意中將劍法蘊蓄於內,那是我生平最得意之作,可惜,酒醒之後卻再也繪不出來了。”
說到這兒,丹青生一臉悲痛。
隱隱間竟有落淚之意。
絲毫不在意失態。
一句性情中人,猶不爲過。
“不過——”
丹青生長髯一抖,忽又振奮道:“今日,來了兩位好朋友,洪兄弟懂字畫又懂劍,祖兄弟懂酒,真是難得的快活啊!”
“當浮一大白!!”
丹青生拉着兩人就朝着自己的酒室而去。
“好朋友,走走走,讓我們去大喝三百杯去!”
禿筆翁看着丹青生的做派,搖搖頭無奈的跟了上去,丹青生帶着幾人穿過一道迴廊,來到西首一間房中,祖千秋越是靠近,那臉色越是激動,神態越是迫不及待。
門帷掀開,便是一陣撲鼻酒香。
祖千秋長吸一口氣,大聲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