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世事如潮人如水
小青疑惑的側頭,在那岸邊,那被打的漁民蜷縮成一小團,鮮血混合着雨水,一點點的順着那草皮,往江水之中流去。
那男人臉色腫脹,眼睛都因爲過於腫脹而眯成了一條線。
之前他送魚的那個矮壯漢子,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他的身邊,攙扶着他起來,還拿了件蓑衣給他蓋着。
幾條鯉魚已經在他身邊躺着,沒了聲息,反倒是幾尾巴掌大小的鯽魚生命力頑強,順着雨水瘋狂的蹦噠,一步步朝着岸邊滑落,想來不久之後就能夠掙扎着活下來。
“唉!我都說了這種事情不能幹了,你也真是昏了頭了。”
“不一樣的,我聽大商隊說九江不一樣的,人家那邊會出頭的。”
“出你娘個頭,你聽人家隨便說兩句就行了,你沒看到那巡捕笑眯眯的跟虎爺打招呼。”
“我叔跟着船隊一同跑商,他說過的,真的,那邊不一樣,他都要把家搬過去了,就要在九江郡定下來不準備走了。”
“九江郡不一樣怎麼了?我們這裏該怎麼樣怎麼樣,要我是個青天大老爺,就是話本故事裏面有,現在這裏哪裏有?你指望福州有?你指望江州有?”
那人攙扶着與他一同上了船,然後在船頭用炭火點了個爐子,把那幾條死魚一同撿起,熟練的開膛破肚,也沒用什麼調料,就丟在鍋中烹煮,簡單的撒了把鹽。
“你看你不是在幫我嗎?”
“我他媽也不想啊,要不是你是我堂弟,你看我理不理你,聽了兩個話本故事就入迷,你他媽活該被打。
“這裏痛不痛?這裏呢?手呢?還好,沒打斷骨頭,基本上都是皮外傷,休養個十天半個月就差不多了。”
“船家,能不能躲個雨?”
小船外突然傳來的聲音,讓兩個人的神色都是一稟。
那個矮壯的漢子先伸頭出去一看,發現是一葉偏舟上方臉,簡單的遮雨都沒有一個年輕的漢子被雨淋溼了頭髮,衣服都有點要溼了。
仔細撇了兩眼,尤其是在手上還有臉上看了一下,發現這年輕漢子臉色白淨,手上細長沒有繭子,他這才鬆了一口氣。
“你們這讀書人,就是喜歡這種情趣,小雨泛舟在江上有什麼好玩的,上來吧!”
“謝了!”
張明圖道了聲謝,一步就從那偏舟上跳了過來,身體還晃了一下,差點栽到河裏,被那矮壯的漢子扶住。
然後那矮壯漢子轉身又從船上拿了根繩子把這一葉扁舟與這一艘烏篷小船連在一起,這才轉身進了棚內躲雨。
“真是不知人間疾苦!”
就這,他進去的時候還罵了一句。
張明圖只是笑笑,卻看那矮壯的漢子,忙前忙後,又不知從何撈出一隻粗糙的瓷碗,簡單的在江中洗了洗,乘了碗燉的發白的魚湯,直直的往張明圖眼前一遞。
“喝口湯,暖暖身子。”
“多謝。”
“呵,謝什麼謝,就一口不值錢的魚湯,有錢人家都看不上的東西。”
張明圖也不接話,只是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瓷瓶,遞到那矮壯的面漢子面前。
“幹啥?”
“一點跌打損傷的藥。”
那矮壯漢子愣了愣,卻也沒拒絕,一手搶過:“你這讀書人,有點意思!”
瀝瀝淅淅的雨聲之中,那矮壯漢子的堂弟躺在船中,口裏不時發出哼哼聲,那是他堂弟的手腳毛糙了點,把他的傷口觸痛了。
“別嚎了別嚎了,當着虎爺的面給我送魚,你這膽子真的是包了天了,沒給你打死算好的了,我都想給你丟河裏去。”
說完這矮壯的漢子又頓了頓,小心的瞥了一眼張明圖。
見張明圖只是小聲的吹着魚湯,他心中一鬆。
給他的堂弟盛了一碗魚湯,加了一塊魚臉下方的肉和一大塊肚子上的肉之後,又把小半個燉的已經有點爛的魚頭一同放入他堂弟的碗裏。
到這時他才自己盛了一碗魚湯,從角落裏搬了一個折凳,唏哩呼嚕的吸溜着魚湯。
“呼,舒服!”
張明圖也學着他,唏哩呼嚕的吸了一口,也是感嘆的讚歎了一聲。
魚並沒有煎過,就簡單的開膛破肚,然後放到水裏煮,但湯色仍然濃白,只面上泛着點微微的黃。
非常的鮮,沒有魚常見的腥味。
可以說是相當的不錯。
“怎麼跑江上來?”
那矮壯的漢子很健談,而且很會聊天。
“泛舟遊於碧波之上,欣賞一下百舸爭流的場景,如此不也算得上是一件美事。”
“嘿,你們讀書人說話就是文縐縐的,聽你口音不像是福州這一帶的啊,你還是外地遊玩過來的?”
“原本是江南西道那邊的遊學嘛,讀萬卷書,行萬里路。”
“唉,真有錢,都說窮酸書生,窮酸書生,這書生哪裏窮酸了,我這輩子,別說福州了,就連這一個小縣城都沒出過。”
“若是想走,倒也可以試試。”
“試個屁,我要走了,我老婆孩子喝西北風啊,我老爹身體也不太好,得虧是沒個病,有個病的話我就不得了了。”
“平時就沒攢下點錢來?”
那矮壯的漢子卻沒停下話來。
“攢,攢個屁!不說遠的,就說這魚,咱隔三差五,總能撈到調好的,一兩銀子一斤的刀魚,咱也偶爾能撈上來幾條,靠近海邊的時候還能夠撈到海里的稀罕嚯嚯,其中珍貴的聽說有五六兩銀子一斤的東西。
“呵,可是呢,咱這窮苦人家就不配見這貴一種東西,人家碼頭魚幫都是統一收購的,最貴的東西也不超過半錢銀子,攢錢,用頭去攢錢啊。
“就這點錢,日常過日子都緊巴巴的,要有個頭疼腦熱啊,還完全不夠花。”
矮壯漢子說起這個來嘴巴都停不下來,配合上旁邊那位還在哼哼唧唧的堂弟,畫面感十足。
“就沒人管?”
“誰管?你管?別逗我了,看你一個人架艘破船來這遊蕩,也不算什麼有錢人家,你這文舉肯定中不了,上品無寒門吶。
“看你這身子骨,武舉也沒戲兒,未來你最高也不就做個師爺,管,你管得了嗎?
“最有戲的反倒是人家虎爺的崽,人家從小喫香的喝辣的,還有洗髓換血的武師教導,咱,哼,也就是窮苦的命,天生就沒那個種。”
第438章 天堂與地獄
張圖默然,而那躺在牀頭的中年漢子,這時候喝了碗魚湯,有了些力氣,罵道:“別在這胡咧咧,叫叫叫,叫個屁呀,不知道的還以爲我死了,你在這哀嚎呢。”
船艙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只有外界瀝瀝淅淅的雨聲,雨點打在長江面上,濺起一個又一個細小的漣漪,漣漪與漣漪之間碰撞,然後擴散成更加細碎的小浪。
這一種獨特的場景,一下子就讓人的心安靜了下來,莫名的讓人有些平靜。
噗通,噗通!
遠處傳來落水的聲音,之前把這漁民暴揍一頓的虎爺身邊一個隨從走到江邊,搖搖晃晃,然後一頭栽進了江流之中。
像是一塊沉重的石頭,沒入水中後,毫無聲息,筆直的沉入水底。
隱隱的那一片區域傳來驚呼聲,然後又是撲通、撲通兩聲。
這一下驚呼聲越發大了,只是在船艙之中混合雨聲混合風聲,還有江河之中的水流聲,那兩個堂兄弟根本聽不清。
他們只是在這雨水之中,用麻木而渾濁的眼神打量着外界,一邊在這冰涼的雨中喝上一碗熱熱的魚湯,以此抵禦於那好像隨處而來要往他們骨頭縫裏面鑽進去的寒氣。
“這魚的味道是真的不錯,混合着雨聲,當真有一種別樣的浪漫。”
張明圖端着粗瓷碗,小小的喝了一口之後,輕聲讚歎。
而那一對堂兄弟經過剛纔的爭吵,聽着外界連綿不斷的雨打風吹聲,好似心情也平靜了下來,情緒不似之前那般衝動。
那位受傷的,更顯瘦高一些的堂兄,勉強笑了笑,道:“嘿,常年打魚,要是煮魚的手藝不好,那是真的過不下去的,天天喫魚,那種魚腥味,還有魚肉的味道,真的是不想再喫一口,被逼無奈啊!”
那矮壯的堂弟也跟着附和兩句:“一頓兩頓味道喫起來是不錯,可是這魚啊,不頂餓,必須得靠岸,用魚換點粗糧之類的喫喫纔有勁,鹽也是個大問題,不然的話隨便在這江上找個小島,找個洞穴一窩,哪裏需要受這種氣。”
那瘦高一些的堂兄搖搖頭,扯到傷口,不由在喉嚨裏發出一聲嘶的冷哼,倒吸了一口冷氣。
“不說這個晦氣的事了,這江裏的魚人家都畫了區域的所有,從這一段打出來的魚都算是魚幫的,都算是人家黃老爺家的,呵,改不了。
“書生,不如說說你吧,聽你口音不是這邊的,你自己說來自江南西道那一邊,那你去過九江郡嗎?”
躺在船艙之中,身形瘦高,氣色也不算多好的漢子在提到自己的往事的時候,一臉的麻木,在提到九江郡的時候,雙眼卻放出了光。
張明圖心中動了一動,卻還是點了點頭。
“去過。”
那瘦高漢子一下子就有些激動,就連旁邊那位一直粗言,粗語不斷的矮壯漢子都安靜了下來,側着頭盯着張明圖。
“那九江郡,九江郡那位知府老爺真的像傳說中的那樣愛民如子,真的過去就能喫飽飯,還有良種發嗎?”
“得都是九江郡治下的居民纔有良種發,而且不說九江郡,後續整個江南都會推廣,你們家應當也會有種子發下來的。”
那瘦高漢子聽了只是搖頭,那矮壯的漢子也興致不高,在這時出聲問道:“聽說那邊隔三差五能喫到肉,不是魚肉,是肥豬肉。”
張明圖想了想,良種大規模推廣之後,糧食產量極大的增加,尤其是前面兩輪用官方推動的乙木精氣不計代價的催促,家家戶戶都存了一部份的糧食。
的確有不少的人家,養雞養鴨又養豬。
每週一輪的集市都會有人去賣上一些豬肉,也會有人去買。
要這樣來說的話,的確是有不少的人物能夠每週喫上肉。
“有這個說法,但也不是家家戶戶都能喫上,畢竟有些人還有點窮。”
矮壯漢子有些失望,卻聽張明圖補充道:“不過家家戶戶喫上雞蛋倒沒有太大問題,良種的產量的確很高,交完稅之後還能剩很大一筆。”
瘦高漢子眼前一亮,略有些激動的指着矮壯漢子道:“你看吧,我就說吧,我就說九江郡不一樣吧!”
矮壯漢子不語,只是問道:“產量增加了,老爺們要交的稅也會更多了吧,怎麼會能喫飽呢?那多產出來的東西應當都是老爺們的啊,老爺們難道發善心了?”
矮壯漢子和瘦高漢子沒讀過太多的書,但見識過太多人世間的場景,對於這一些東西比張明圖和瑞海都熟。
張明圖聽了,搖搖頭道:“老爺們當然不會發善心,是瑞海、瑞知府下了令,嚴格控制了徵糧的水平,不準比之前更高?”
沒想到聽到這矮壯漢子還沒太多,表示瘦高的漢子就已經搖頭,眼睛之中流露出失望來,口中喃喃道。
“那有什麼用,那有什麼用?多出來的都是老爺們的,難道九江那邊的地還在我們這些小民手裏,種出來的東西都是老爺們的。”
張明圖都感覺離譜,對方這一個嗅覺敏銳能力,比他還強,瑞海處理這件事情都花了很大的時間和精力。
他最開始都沒有考慮過這些方面的問題,還是未來的兄弟經歷過幾次受挫,瑞海在其中都受到了幾次風波之後才成功的。
瑞海怎麼成功的呢?
他先是把良種往上報,有了一個巨大的功勞護身,直接通天之後,然後順帶把一些中小戶的魚肉香裏和百姓的人物一同處理了。
在天使的威能之下,即便很多中小階層的人物是世家和豪門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屬於世家豪門之中放貸的,或者說開設地下賭場的,或者是販賣人口的。
九江郡相對於建議這些世家豪門玩的更復雜更花一點,他們這些人物注重臉面,時常會施粥棚或者做一些好事,在整個九江郡的口碑都相當的好,但是他們的利潤從何而來呢?
由他們手下的諸多人物來,他們會扶植起一個代理人專門負責管理賭場放貸之類的生意,當做他們的白手套。
這些人物做的惡當然不能夠算在他們的頭上,當然,這些人物也往往不會被官方的人物抓捕。
所有人都知道他們是這些人物的靠山和後臺,可是他們無論是放在現場,還是手下的人被官方打入大牢之中,需要人去撈,需要動用關係他們都不會出面。
他們只需要去官方和那上層的幾個大人物喝一喝茶來上一頓酒宴,一切的事情自然而然的就會改變,都不需要去做任何多餘的事情,老爺們都是冰清玉潔的。
所有人都知道他們幹這些事情,但官方的老爺們就當沒看到,畢竟明面上很好,你好我好大家好。
民間的諸多人物也知道白手套背後的靠山是誰,可是連提都不敢提。
這是聊都不能聊的話題。
京都之中的茶館之中,都有專門的勿談國事的牌子,而在九江郡之中也有勿談他們的牌子。
一旦有人談論或者想要去告密,那麼這些人基本上都會沉入長江之中,餵魚喂蝦,這種事情很常見。
瑞海攜着天使的威能,把這些中下層的人物全都掃蕩了一遍,把他們的利潤扣下來很大一截,名下相關的財產全都成充公,大大的擴充了一下官田。
然後用這些官田作爲諸多九江郡平民的田產,直接租給他們,依然按原有的租子去收。
這樣才導致了九江郡的大繁華。
而原本很多被用非法手段掠奪而來的停產,能夠找到人的都重新還原他們的名下,所用的手段和劍邑、興國兩地相差不多。
可惜絕大多數被白手套盯上的人物都已經死了,沒有辦法見到正義降臨。
至於白手套背後的人物,他們一點事情都沒有,白手套髒了,然後被瑞海摘掉了,那麼就再換一雙白手套就好了,於他們而言並沒有任何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