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可當今夜,呼嘯的山風之中,看着爺爺靠在山石之上,那支羽箭還插在爺爺的胸口。
徐樂寧願回到從前,回到爺爺的羽翼之下,再不踏出神武縣一步,再不去做危險的事情,再不想證明自己。
只要能回到從前。
莊客們次第回返,終於看到了這一幕。所有人都呆在當場,擊敗馬邑越騎精銳的喜悅,在一瞬間就全然煙消雲散。
韓小六驚呼一聲,已經衝到徐敢面前,雙膝跪地,淚如泉湧。
“太公,是咱沒護住你!”
而徐樂就呆呆的站着,已經不知道做什麼纔好了。
徐敢卻神色寧定,摸了摸韓小六的頭髮:“這不怪你,戰場之上,誰生誰死看命。你還得好好打熬筋骨,光靠一點射術,可成不了英雄人物。”
不知道是迴光返照還是什麼,徐敢嘴裏污血也不大溢出了,說話也不再斷斷續續。稍稍安撫了韓小六一下,就對着自己呆呆站在那裏的孫子喝道:“還愣着做什麼?馬邑越騎不會離開,還要和他們鬥一場,才能脫身!不過死個人而已,就這麼一副沒出息的樣子,我沒你這個孫子!”
徐樂終於身體一動,靜靜轉頭,看着山下火光。
一種幾乎要滲入每個人骨髓中的殺氣沖天而起,讓在場每個人汗毛都豎了起來!
徐樂輕輕開口:“我就怕他們走了。”
徐敢拍拍身邊:“那坐下來,一百餘騎馬邑越騎,不是那麼容易收拾的,我們徐家的騎軍戰法,也該教給你了!”
……
停兵山下,篝火之側。
上百馬邑越騎已經集結過來,除了在各個路口留下一點監視人馬,其餘人等,全都來到這裏,等候石朝志的下一步號令。
連陳鳳坡幾人都在其中。
陳鳳坡偷眼看着石朝志幾人,內心全是震驚。
二十餘名馬邑越騎軍官摸上去,只剩下四五人回來,還渾身是血。
徐家閭什麼時候擁有這麼強橫的實力了?恍惚之間,陳鳳坡這纔想起,十幾年前徐敢掃平桑乾河谷馬匪盜俚耐�
陳鳳坡身邊那些本地鷹揚兵,互相面面相覷。跟着這些善陽來的傢伙,去對付本鄉本土的英雄人物,實在讓人心裏極度不不是滋味。
可現在還能怎麼樣?只怕稍稍露出一點幸災樂禍的樣子,那明顯已經憤怒到了極處的石朝志,就會毫不猶豫的將他們所有人都幹掉!
石朝志渾身顫抖,雙眼血紅。
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這不僅僅是憤怒,還有害怕。
暗夜之中,火光映照之下,徐樂一人掃掉一半馬邑越騎軍官的身影,似乎現在還清晰的出現在自己眼前。
如此人物,怪不得劉武周要竭力招攬,怪不得王太守調了他們整整一營越騎前來剿洗他所在的村閭!
將近二十名隊正火長葬送也是實實在在的,如果沒有說得過去的功績,自己絕不可能脫罪!
只有在這裏將那位不知道怎麼突然殺回來的樂郎君擒獲,交到王仁恭面前,這件事情才交代得過去!
可一旦想及徐樂,石朝志就控制不住自己渾身上下微微的顫抖!
直到他掃視聚集在身邊的馬邑越騎,這才稍稍平復了一些心情。
近兩百騎甲士,裝備完全,戰技精熟,更有戰陣經驗。縱然那位什麼樂郎君武力過人,但真正軍陣之中,拉開來打,他無論如何不會是這些精銳甲騎的對手!
石朝志咬牙,對陳鳳坡道:“我調一火兵給你,去神武縣調撥糧秣輜重前來,我們就在這裏紮下,圍死徐家閭的人!”
陳鳳坡毫不猶豫大聲應是,只是忍不住在心裏嘀咕。早就和你說圍在這裏也罷,山上沒水沒食,徐家閭人能撐住多久?餓垮了上去功勞就撿到手了。非要摸上山去夜襲,死傷一大半退下來,這不是自家作死嗎?
一名馬邑越騎忍不住發問:“將主,要請援兵麼?”
石朝志咬牙狠狠道:“我們還有臉求援麼?我們是馬邑越騎!”
石朝志紅着眼睛掃視身邊越騎甲士,冷冷道:“大家都知道太守治軍如何,現在大家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誰也跑不了!那樂郎君現在就在山上,只有擒獲了他,才能對太守有所交代!全都給我打起精神來,徐家閭的人不死光,我們就在這裏耗下去!”
一旭R邑越騎沉默一下,拱手領命:“諾!”
石朝志又大聲道:“我也不會虧待諸位弟兄,辦好這件差使,這桑乾河谷中所有村閭,隨你們去剿洗,鬧到善陽,我全都擔着!”
幾名本地鷹揚兵猛然抬頭,就看見身邊馬邑越騎握住了腰間佩刀刀柄,冷冷的看着他們。這些本地鷹揚兵都低下頭來,再不敢多說什麼。
而陳鳳坡始終就未曾抬頭,滿臉都是苦笑。
夜襲一仗,把這些馬邑越騎都逼瘋了。若是真讓他們剿洗了桑乾河谷的村閭,自己還怎麼在神武縣中做人?
陳鳳坡悄然向停兵山上望去,忍不住就在心裏冒出了一個念頭。
徐家閭的這些人,但願本事再大一些,乾脆將這些馬邑越騎消滅乾淨了也罷!
隨即陳鳳坡苦笑得更厲害了。
近兩百騎甲騎,真正拉開陣勢打,徐家閭這些莊客如何能是對手?所謂甲騎,就是這個時代最強的武力!
第一百二十二章 風起(十九)
火光燃動,照亮了停兵山。
數十名莊客,持刀負弓,警戒四下。
這些老實巴交的徐家閭莊客,經歷了一場莫名其妙的逃亡,經歷了一場夜間突如其來的廝殺,經歷了一場被逼到絕境的爆發。
雖然有十餘人死傷,剩下人身上也都有血跡創痕,但彷彿已然脫胎換骨一般,在夜色中一個個身形站得筆直,只是注視着山下燃動的火光。
只是眼神當中,再沒了畏懼。
有些莊客還在不住回頭,看着山凹裏的景象。
徐樂正坐在徐樂身邊,神情專注,聽着負重創的老人,在一直說一直說。
時間如水一般流過,眼看就快要到了天明。
但徐敢卻覺得自己還沒有說夠,他還有太多太多的話,要告訴自己孫子!
他要告訴徐樂,徐家先祖當年在塢壁自守,曾經直面過鮮卑人建立的無敵鐵騎,學會了慕容家絕代雙驕所創立的騎兵作戰技藝。
他要告訴徐樂,一旦上了戰場,除了尋常兵法之外,有哪些需要注意,有哪些需要警惕,有哪些小手段可以動用。
他要告訴徐樂,雖然眼見就是亂世到來,武力將會是未來數十年的憑籍,但是單憑武力,是絕對走不到最後。
他要告訴徐樂,世家雖然是一個個恐怖的龐然大物,這些世家,主導了過去幾百年的亂世,又將強大的大隋徹底拖入了分裂動盪之中,馬上這些世家就要趴在大隋留下的屍體上貪婪的吮吸血肉。
但這個世家掌握着這個世界一切的制度,終究是已經走到了末路。
因爲全天下都再不想回到那幾百年的血腥戰亂當中,新的時代就在眼前。
雖然其間會經歷太多血腥,太多艱難,但永遠永遠永遠,都不要去做世家的鷹犬。
徐敢靠在石上,一直一直的說。夜風中他白髮飄拂,臉頰上卻泛起了紅暈。彷彿不再是個風燭殘年的老人,胸口處也沒有那支致命的箭矢。只是想在這短短的時間裏,將自己一身的經驗和智慧,都傳授給徐樂。
夜再長,也有盡頭。更何況對於徐敢而言,這夜實在是太過短暫……
天邊已經透出了濛濛的亮色,徐敢終於停下了述說,滿是慈祥的看着跪坐在自己身邊的徐樂。
自己孫子,實在是個很英俊的少年。
目若朗星,鼻若懸膽,雙眉斜飛,跪坐在那裏,腰背筆直如劍。
可阿樂也實在太過年輕了,性格也太鋒銳了,而他將要面對的,是即將到來的亂世,是越加瘋狂的那些世家!
可自己再也不能保護他了。
想到這裏,徐敢忍不住就是自失的一笑。自己一生,又保護住誰了,又做成什麼事了?只有滿身傷痕,只有家破人亡。今後的路,就讓阿樂自己走去吧。
在最後時候,徐敢再一次的想告訴徐樂,他父親徐衛的死因,在那個夜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到底誰是真正殺害他父親的兇手。
但到了最後,徐敢還是將這番話收住了。
這敵人,實在是太過強大了……現在的徐樂,還遠遠不是他的對手,等阿樂再成長一些,自己去發掘吧,然後再決定怎麼做!
徐樂同樣靜靜的看着自己爺爺。
一夜下來,自己將爺爺的每句話都牢牢記在了心底。直到最後爺爺的欲言又止,徐樂也明白自己爺爺想說什麼,爲什麼最後卻又停住了。
徐樂也不想追問,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責任。爺爺已經揹負了這責任這麼久,下面該輪到自己扛起來了。
只是自己身後,再沒有爺爺站着了。
下意識中,徐樂緊緊的咬着牙齒,直到嘴裏傳來濃重的血腥味道,不知不覺中,徐樂已經咬破了自己的牙牀!
微露的晨光當中,徐敢只是久久的看着徐樂,喫力的伸出手來,摸了摸徐樂的頭髮。
過去十九年,徐敢從來都是一個嚴厲的家長,不住的打磨磨礪自己唯一的孫子,從來沒有過這樣溫情的舉動。
徐樂垂下頭來。
徐敢的語聲,變得低了下來,斷斷續續,低若蚊鳴。
“人總有一死,沒什麼好傷心的。我已經活得足夠久了,阿樂,今後這條路就要你自己走下去了。保護好自己,照顧好身邊人。”
污血再一次的從徐敢口中溢出,山風陡然更劇烈起來。
一幅幅畫面,突然浮現在徐敢眼前。
北周北齊沿着黃河的血戰,十餘萬各族戰士拼死苦鬥,黑甲黑騎衝撞敵陣。初得兒子的喜悅,兒子婚禮時候的大醉。兒子又有了兒子,直到那個夜裏沖天而起的火光。
最後的畫面,是那夜在長安城外,孤身單騎的老人,看着懷裏的嬰兒。嬰兒咿呀而笑,手舞足蹈。
大業十二年秋,北周大將,號稱八柱國之外軍中影響力第一的徐敢,亡於停兵山。
摸着自己頭髮的那隻手突然滑落,徐樂抬起頭來,看着爺爺垂首端坐,卻再沒了氣息。
徐樂深深拜倒,渾身劇烈顫動,卻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不管是誰,讓爺爺離開長安,讓爺爺遭逢顛沛流離的命撸尃敔斪罱K死於這停兵山,自己都會將他們一一揪出來!誰也不能阻止自己!
韓小六的聲音響起:“老太公!”
呼喊聲中,韓家兄弟拜倒在地,而數十莊客,也全都拜倒,送徐敢最後一程。韓大娘站在遠處,捂着面孔,渾身劇烈顫抖。
徐樂站起身來,抱起爺爺屍身。以前在徐樂心目中無比高大健壯的老人,此刻彷彿輕的沒有分量。
徐樂轉頭望着山下,晨光中那一團團篝火煙氣上升,仍然死死將停兵山圍定。不管誰突圍而出,都會被馬邑越騎發現,然後咬上來。
韓約已經起身,來到徐樂身後。聽見徐樂頭也不回的低聲道:“取我的甲來。”
韓約默默點頭,轉身而去。
徐樂望着那些在晨光中顯現出來的馬邑越騎小小的身影,輕聲道:“爺爺,看着我打垮他們吧,在天上看着我!”
大風驟然更加凌厲起來,這大風自停兵山而起,就要吹動整個時代!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一戰(一)
徐樂和韓約趕來,都是一匹戰馬,一匹馱馬。
但到得此刻,一人只剩下一匹戰馬而已,而徐樂自從出行之時,就一直由韓約帶着的大包裹,現在就放在吞龍的馬鞍之後。
聽到徐樂一聲號令,一直默然如山站立的韓約立即動了,走到吞龍身邊,取下那個大包裹。
直到此刻,韓約才狠狠揉了一把自己的眼睛。將就要奪眶而出的眼淚硬逼回去。
樂郎君沒有掉一滴眼淚,自己也不能在這個時候哭出來!
韓約當然明白,徐樂沒有掉一滴眼淚,不是因爲冷血。而是因爲已經悲痛到了極處,單單流淚,並不能讓徐樂發泄出胸中的哀痛!
包裹入手,沉甸甸的。韓約將之提到徐樂身邊,放了下來。
徐樂仍然抱着徐敢屍身,看着山下,又低沉吩咐:“召集鄉民們。”
韓約點頭,含着手指,用力呼哨一聲。
往常在村閭之中,村中青壯,向來是由韓約統帶。日常村中巡視,承擔勞役,組織村民興村中一些水利之事,從來都是韓約帶着村中青壯所爲。別看宋寶帶着幾名俠少就在韓約面前咋咋呼呼,擺出一副他可以輔佐徐樂坐鎮指揮,而韓約就是衝鋒陷陣鬥將的意思,那只是韓約向來話語不多,懶得和宋寶計較。
韓約一聲呼哨,這些正處在悲痛中的村閭青壯們,下意識的就匯聚了過來。
這一刻每個人心中除了悲痛,就是茫然。原來支撐着整個徐家閭的,就是老太公一人而已。大家在老太公的管理下,種田,勞作,操練,巡視,行商,應付着沉重的賦稅,一天天就這樣過下來。
哪怕老太公中風倒下,只要還能看到他的身影,大家就覺得這日子還過得下去,大家所熟悉的一切都沒有變化,日子無論多麼艱難,都撐持得下去。
徐老太公帶着他們逃亡,他們就逃亡。馬邑越騎撲上山頂,箭如雨下,他們就以血肉性命遮護住老太公。一切都是順理成章,自然而然,只因爲老太公就是大家心中的依靠和脊樑。
可現在老太公不在了。
樂郎君突然出現,展現了他的本事。大家都知道樂郎君一直被老太公磨練着,絕不是外表看起來那麼溫和無害的模樣。但是今夜樂郎君的表現還是超乎了大家的想象。
可是樂郎君,就能代替老太公,始終爲大家的依靠,大家的支撐麼?
如此亂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