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第九百九十九章 瓦解(五)
戰場並不是一個容納風花雪月的地方,這倒不是不近人情,而是兒女之情乃是兩人之間的事不涉他人。
戰陣偏偏是成千上萬人共同作用,才能得出結果的地方。
很多事情能做不能說更不能讓人誤解,如果讓人覺得,自己這成千上萬人,最後實際是爲了兩個人的兒女私情搏殺拼命,那怎麼可能不寒心?
又有幾個人還能做到捨命交戰不畏刀斧?
所以很多時候看似無情的事情,背後都有它的道理所在。
李嫣身爲武家女,自然懂得這裏面的道理。
而作爲北地世家之首出身的女子,更是懂得“收斂”二字的重要。
可是道理歸道理,情感歸情感。
能夠始終以理智約束自己言行,用道理規範動作的,總歸是鳳毛麟角寥寥無幾。
尤其李嫣此番屢次遇險,更是險些被李密綁在高杆上燒死,好不容易死裏逃生,再看到徐樂滿身浴血看向自己的樣子,又如何能保持冷靜?
當下她不顧一切朝着徐樂疾衝,擋在面前的幾個軍士,被她用盡全力一衝一撞,竟然是被撞得東倒西歪,硬生生被她擠出一條路,朝着徐樂疾奔而去。
在此時此刻的李嫣眼中,千軍萬馬無數豪傑都已經不復存在。
她的眼中心中,只有對面戰馬上那位滿身血污單手握槊的英武少年郎。
她也知道,對方既爲一軍之主,身上便有自己的負擔和責任,容不得肆意妄爲,更不能不顧一切。
他有他的職責有他的負擔,一切行動也必須與自己的身份相符合。
再者說來,徐樂也沒有任何必要對自己作出回應。
他今天能夠帶兵到這裏,一路突破十萬人軍陣直抵六合城前,就足以說明一切問題。
可即便如此,她還是希望從對方身上看到哪怕一絲一毫的失態。
只要是些許的與胁煌只蛘邇H僅是一個眼神一個動作,自己就心滿意足。
可是情況似乎並未如她所願,徐樂似乎真的只是在盡人臣本分,當發現自己能跑能衝之後,就沒了什麼表態。
彷彿自己這個人只要安全,他就可以放心,其他都沒必要在意。
甚至目光都不願意在自己身上多做片刻停留,一掃而過便看向別處,難道自己在樂郎君心中,便只是大唐公主李家九娘?
一念及此,李嫣只覺心中竟是說不出的酸楚,大難不死脫離險地的喜悅全都蕩然無存,心中空落落的只覺得一切都沒了意思。
就算此刻自己再被人捉去用火來燒,又或者暗箭冷槍傷及性命也沒什麼要緊。
所謂哀莫大於心死,心中沒了盼望,於生死便也就看得淡了。
連腳步都不由自主變得緩慢且蹣跚。
可是就在此刻,李嫣那逐漸失去神彩的雙眸陡然一亮,臉上笑容頓時綻開,身形重又變得矯健起來。
原來就在這一刻,她忽然發現,徐樂的坐騎其實已經不知不覺間超出了身旁腥艘粋�馬頭。
導致原本如同刀斬斧剁一般整齊的騎兵隊列,出現了一個小小的突出。
如果這情形發生在其他隊伍身上或許就只是巧合或是尋常,可是發生在玄甲騎徐樂身上,那就絕不是能用巧合兩字解釋的。
他……心裏有我!李嫣的心情瞬間從谷底直衝雲霄,只覺得周身上下說不出的舒泰,這些日子缺衣少食擔驚受怕的痛苦全都蕩然無存,只恨不得一步衝入玄甲軍陣,最好是直接跳到徐樂那匹戰馬上。
只是徐樂那邊已經搶先開口:“小六!請九娘上馬!”
小六牽着一匹馬越陣而出來到九娘面前,臉上也滿是笑容:“九娘沒受傷吧?
我早說過你是福將,不會有什麼閃失。
你先上馬再跟我說說,可有人得罪了你?
只要這人在這,我第一個饒他不過!”
九娘白了小六一眼,心中暗自嘀咕:若說得罪,你怕是第一個。
就是不知你準備怎麼發落自己。
不過總歸是李家的女兒,一瞬間的情緒失控,這時候已經清醒過來,知道這個場合不比尋常,更不是和徐樂密談的時機。
不管心裏有多不甘,現在都只能強忍着。
非但不能多說一個字,甚至都不能有任何多餘的接觸,乖乖飛身上馬,隨後便在小六保護下直奔玄甲軍中。
畢竟大隊人馬此番出兵,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救李嫣。
尤其是那些新招募的步兵以及高世雄所部,他們不像徐樂,對於這一戰的結果並無把握。
完全是靠徐樂個人魅力感召,才甘心赴死與強敵交鋒。
眼下雖然戰場上佔了先機,可是對於最終結果還是沒底。
李嫣出現得越早,就越是有利於穩定人心。
畢竟沙場混亂,有時候一個小的信息傳遞誤差,都可能引發大亂。
李嫣只要出現,大家就知道李密肯定打了敗仗。
有這個信念在,後面的戰事就方便進行。
王伯當的六合城其實並沒有全拆,主要就是拆了面對徐樂那一面,方便大隊人馬進來。
可是整個城池的佔地就那麼大點,也不可能真的讓所有兵將進入。
何況這裏還有原先王伯當自己的部下在,也要佔用一部分空間,能夠容納的外人也就更少。
肯跟着王伯當留下來的,無一例外都是他的心腹部曲,彼此之間生死與共,若是王伯當死,這些人也必然會隨之殉身。
是以方纔若是小六真的一箭射死王伯當,李嫣的結果如何還真就難以預料。
王伯當自己不怕死,甚至是一心求死,可是他既然爲李密考慮,也不能不爲這些甘願跟着自己留下來的部凶畔搿�
他們從抗令留下那一刻,就已經斷了和瓦崗的關係。
如果這邊再沒有一個妥善的處置,這幫人的下場可想而知。
徐樂心裏也有數,王伯當請自己進來,也是要談這些,是以真正進入六合城的也就是玄甲騎主要軍將再就是徐世勣、秦瓊幾個原本瓦崗軍中的要人。
腥硕疾辉埋R,而是立馬城中舉目四望。
徐樂邊看邊點頭道:“某在雲中時,便聽人講過,大隋皇帝有一座木城。
人到哪裏城便搭到哪裏,比起尋常的行宮方便,也比突厥人的汗帳氣派。
只不過那時候我還在徐家閭鄉下,自然是沒機會見到,沒想到今日倒是開了眼界。
這六合城名不虛傳,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雖然不敵真正的城池堅固,可要是有心死守,也足以和騎兵頡頏。”
王伯當面色冷峻:“這六合城本來就是爲了對抗那些往來如飛的草原胡騎所制,四周既有串令警報,也有射士可以操縱弓弩的射孔。
只要有足夠的箭簇,抵擋騎兵幾個時辰不成問題。
玄甲騎雖然悍勇,卻利於陣戰不善攻堅。
倘若某憑城死守,敢問樂郎君勝算幾何?”
徐樂搖搖頭:“不曾真正發生的事,誰又能說得準?
某隻知道倘若真到了那一步,城破之時某擔保城中之人全都要人頭落地,不會有一個人倖免!”
徐世勣在旁打個哈哈:“王三郎不要胡吹大氣了,你這守城的法子,不外乎把九娘掛於高杆之上,擾亂玄甲騎軍心,讓他們無法專心應戰。
且不說這法子靈驗與否,我只說一句話,就你王三郎的爲人,能做出這等卑劣之行?
到時候怕不用人打,只要罵上幾句,你自己就要方寸大亂調度失靈。
還守幾個時辰?
能守一頓飯的時間,我就算你本事!”
王伯當卻是毫不退讓:“領兵守城的未必一定是我!張童仁、陳智略他們,可沒有這麼多講究!”
徐樂悠然道:“我相信李密身邊能做出這等下作行徑的非止一人,但是有本事靠一座木城抵擋徐某兵鋒的,卻只有你一個。
換做是他們守城,須臾之間便會化作齏粉!”
他說話的時候不光看向王伯當,也順帶用眼神掃了一下徐世勣。
“騎兵利於野戰不利攻堅,這是所有爲將之人都懂的道理,徐某又怎會不知?
我徐家幾代爲將,昔日玄甲騎馬踏天下縱橫南北,難道就沒人想過憑城死守抗衡玄甲?
所有這樣想的人,人頭都掛在了玄甲軍將的矛尖上!李密或許就是想起往事,生怕自己重蹈覆轍!”
“樂郎君如此說,就是認定我等任你宰割?”
“徐某隻是實話實說。
徐某生平最敬好漢,你王三郎的人品手段某都知曉,看在你的面子上,你的部薪钥闪粝滦悦�
哪怕他們不肯放下兵器,某也許他們隨意離開。
日後沙場再遇,大家各憑刀劍說話就是。
至於李密……他的死活由聖人做主!不過誰要是覺得,憑藉二三勁旅或是一座木城,就有了和玄甲騎討價還價的餘地,那便是大錯特錯!徐某敬好漢重手足,但不受要挾不談交易!”
“樂郎君也不要太過自信,李密已經帶兵逃走,待等他集齊部袙酝林貋怼�
“王三郎說得好笑話!你覺得我會給他這個機會?
今日之戰事關玄甲生死,也同樣關係他李密的生死,他敗了就是一敗塗地,生死都要掌握在我的手中!至於整頓兵馬再戰?
別做夢了!他已經沒了這個機會!王三郎你想必也明白這點,又何必自欺欺人,在此拖延時間,沒用的!”
第一千章 瓦解(六)
風從六合城城頭吹過,吹得僅剩不多的幾面瓦崗戰旗有氣無力地搖動,就像是將死之人的迴光返照。
王伯當恰在此時抬眼望去,正好將這一幕看到眼中,心裏泛起一個念頭:昔日瓦崗戰旗隨風招展之時,可比現在精神多了。
那時候一幫草莽漢子跟在翟讓那樣一個綠林大豪身後東征西討,說不上要做什麼也說不明白自己最後能到哪一步。
每日只有打不完的架,再就是被官兵追得到處亂竄。
要說日子,現在比那時候自然強得太多。
要說家底,現在也比那時厚實了不知多少。
可是不知爲什麼,曾經支撐着所有人走下去的那股勁卻再也找不回來了。
這其實不光是李密趾Φ宰屖掳l這一件事造成的,更早的時候就已經有了這個苗頭。
哪怕是豪邁如翟讓,也對這種情況毫無辦法,只能退位讓賢希望李密能夠解決這個問題。
人就像這些戰旗,沒了精神就失了神髓,什麼也做不成了。
殼子還是那個殼子,沒了神韻就什麼都不是,說好聽的叫做行屍走肉,說難聽一點就是個傀儡木人什麼也做不成。
李密當初也不是那麼膽小的。
他能跟着楊玄感造反,投奔瓦崗後又能提出攻取洛口、黎陽糧倉的致裕衷觞N會是個膽小的?
別的不說,就是對付宇文化及和他的驍果軍時,局面也很危險。
那時候的李密面對號稱天下第一強兵的驍果軍,也不曾怕過分毫。
照樣滿身披掛親自在前線指揮,雖然他的用兵手段和武藝都不算出色,可至少這份膽量在。
也正是因爲他這份膽略,才讓部下兒郎人人爭先。
不管徐世勣的策略再怎麼厲害,調度指揮再怎麼高明,部袥]有這股膽量銳氣,也是什麼事情都做不成。
不管面對漫天箭雨還是驍果軍的刀山槍林,李密都沒有怕過什麼,反倒是舉着寶劍一個勁前衝。
自己還得反過來保護他,生怕他一不留神就中了流箭或是捱了暗算。
這次的李密就像是變了個人一樣,前面胸有成竹,彷彿萬事都在掌握之中。
等到驍果軍一亂,既不肯聽自己建議親自領兵出陣振奮軍心整頓隊伍,也不肯在六合城留守。
如果他肯留下而不是帶着內軍撤退,只要這六合城能拖住徐樂一時三刻,最終的結果或許就不是這樣子的。
要知道打仗和高手比武一樣,往往就是瞬息間的變化就會影響最終結果。
徐樂這支人馬完全是靠一口氣撐着,只要能讓他們受挫折,就不愁打不過他們。
這個道理自己懂,李密自然也懂,可是懂不代表願意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