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可是就眼前這個戰場是李密特意選的,爲了十萬人能夠佈陣,就是一塊寬敞平地,哪裏有藏兵的地方?
好幾千人往哪藏?
自己又不是瞎子,藏到哪自己看不見?
就在這當口,眼前六合城突然自己動了起來。
這城池本就是用木板拼搭而成,要動也是不難。
不過不知道里面到底有什麼,饒是豪勇如徐樂者心中也不由得一緊,不知又是什麼歹毒埋伏即將發動。
城牆迅速的被拆卸、分散,幾塊木板挪開並不會導致城池坍塌,只是露出了足以供兩三人出入的缺口,其目的顯然是充當城門。
而隨着這城門的出現,一騎白馬自缺口處衝出,就在這匹馬衝出城池的剎那,那本來被拆掉的木板又都裝了回去,重新把六合城遮掩個嚴嚴實實。
瓦崗軍多有良馬,這匹白馬也不例外,同樣是神駿非凡。
馬上之人一身盔甲鮮亮,背後還披着素色披風,隨着戰馬奔馳披風隨風舞動很是威風。
馬上橫放一杆馬槊,戰馬兩側懸掛撒袋,內中盛滿鵰翎。
僅此一人一騎迎着玄甲騎衝來,赫然是要單騎討戰衝陣!自玄甲騎成軍以來,基本都是以少勝多,再不然就是仗着幾位主將勇武蓋世,單騎去衝對手的陣。
孤身一人主動衝向玄甲軍陣的這還是第一個。
尤其眼下玄甲騎雖然人困馬乏但是銳氣正盛,十萬驍果軍都被擊潰,誰心裏不歡喜?
要說不累是假的,可是這時候身體上的疲憊已經被這種大勝帶來的喜悅心情所掩蓋。
對大多數人來說,是感覺不到身體疲乏的。
反倒是銳氣正盛殺氣沖天,都恨不得再殺幾個強敵立功。
這時候一個人來衝玄甲騎的陣,和送死也沒什麼分別。
小六見來人懸掛的撒袋做工精良,不問可知乃是能工巧匠用心製造。
一般而言,掛這種撒袋的也是善射之士,心中不由得起了爭鬥念頭。
不容分說箭已搭弦,弓開如滿月,箭簇直指來將面門。
“不可動手,自家人!”
小六的動作並沒有瞞過徐世勣的眼睛,只是他一直控制着全軍動作,因此所在的位置比徐樂落後了一個馬身,正好看到小六摘弓搭箭的整個過程,立刻開口提醒。
只是小六是何等性情?
別看他對徐樂俯首帖耳,換個旁人試試?
哪怕是自己的胞兄韓約,偶爾數落的狠了,他都要小聲嘟囔幾句,更別說其他人。
徐世勣的話在他而言,根本一錢不值。
他也知道徐世勣出身瓦崗,那麼對面來的人可能是其故舊好友,可這和自己有什麼關係?
對自己來說,那就是個會走的人頭戰功,哪能放過?
他生怕徐樂顧念徐世勣顏面,也跟着說一句自己不好再下手,當下更不怠慢,手指鬆動弓開連珠,只聽一聲弓弦聲響,四枝鵰翎如同連珠般朝來將射去。
正是他從梁亥特部落神射手處學來的草原絕技:一弓四矢連珠箭!
第九百九十七章 瓦解(三)
哪怕是在九部韃靼中以射術聞名的梁亥特部,也不是人人都有連珠箭的手段。
凡是能練成連珠箭的,全都是部落裏面受人尊敬的神射手。
雖然地位不如突厥裏面的射鵰手,相去也不甚遠。
而這些神射手內部,也有高低強弱之分。
能夠三箭連珠的,就已經有資格被稱爲神射手,像小六這種連發四箭的,就是在神射手中,都是頂尖的存在。
更難能可貴的是,明明是射出四箭,卻因爲速度實在太快,外人聽來似乎只開了一次弓,這就是頂尖中的頂尖。
有這份手段的人,不管到任意一個部落,都是受人尊敬的英雄好漢,即便是素來殘暴的突厥,也一樣會把這等人視爲大英雄予以重用厚賞。
梁亥特部最爲興旺時,也就是一兩個四箭連珠的射手,可就算他們,也做不到小六這種開弓速度和準頭。
經過幾番苦戰,以及徐樂的點撥,外加上當日江都初會承基時的頓悟,如今小六在射術一道上的修爲,足以比肩頂尖鬥將。
別看這手本事是和梁亥特部落學的,早已經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那些梁亥特部落的射手反倒是不如他。
雖說這一弓四箭是倉促出手沒有準備充分,可是要想避開也非易事。
但見四枝箭如同長虹破空而至,就算是驍勇善戰的猛將遇到小六的連珠箭,多半也是不死帶傷。
徐世勣、徐樂兩人都沒想到小六有這一手,這時候想要阻攔就已經來不及。
眼看這箭簇直奔來人射去,卻見來人不慌不忙,也沒有橫槊招架格擋,猛地朝馬腹下伸手一抓,一張寶雕弓已經託在掌中,隨後單掌用力一拍撒袋,四枝羽箭彷彿長了眼睛一般落到他的掌中。
隨後只見來人彎弓搭箭,弓弦抖動不停,四枝羽箭在空中連成一線,迎着小六射來的箭而去。
只聽一陣叮噹作響之聲,兩人的箭簇全都落入塵埃。
若是眼遲或是分神的,基本也就是聽到幾聲金鐵交鳴,再就是看到一地箭矢,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反倒是小六面色一變,一聲怒喝道:“再來!”
原來他看的真切,來人這四枝箭不光是把自己的箭擋下,更是每一箭的箭頭正中自己射出箭矢的箭頭。
兩兩對撞力量相當,纔有現在這個結果。
光說以箭破箭就已經是神乎奇技的手段,現在這一手更是證明來人在箭術一道的造詣,已經到了神而明之的地步。
哪怕是本領高強如徐樂,也就是看過他的槊法氣力,單以箭術論,也不見他有過這種手段施展。
不管怎麼說,就憑這一手射術,來人絕對有資格在天下頂尖英雄中佔有一席之地。
一開始小六的想法只是割一顆大將的人頭立功,現在則是見獵心喜,一心要在箭術上和對方爭個高下。
身爲武將自然都是不服人的脾氣,小六因爲年歲和身體的原因,不會和人在刀馬氣力上較勁,輸了就是輸了也沒什麼要緊。
可要是誰說弓箭一道他韓小六不如某人,那就非得分出個高下來不可!他沒有來人那拍撒袋的功夫,但是抽箭速度也絲毫不慢。
眼看一擊無功,伸手之間又將四枝鵰翎抽在掌中。
只是不等他認扣搭弦,徐樂已經搶先說道:“夠了!來得既是朋友,便不可壞了交情!”
小六可以不聽任何人的話,唯獨對徐樂的話奉若聖旨綸音,一聽徐樂下令,這第二輪的連珠箭便不敢再放。
可是他不放箭,來人卻不領情。
臉上扣着鐵面具看不到面目表情,只聽用帶有幾分金屬回聲味道的聲音冷哼道:“沙場之上有敵無友,哪裏有什麼朋友!某今日就是要領教你們玄甲騎的厲害,有什麼手段儘管用出來!不結果了某,那位李家公主怕是就要沒命了!”
“混賬!”
小六一咬牙就待放箭。
徐世勣這時卻已經催馬上前邊催坐騎邊吶喊道:“三郎何必如此?
世人不知你王伯當何許人,難道某也不知?
你若是對婦孺下手毒手,還有什麼面目在徐某面前出現?
不問可知,現如今那位李家九娘定然安穩,至於你來……不過是求死罷了!”
他說話當口,坐騎已經和徐樂這玄甲頭一列先鋒並行,而秦叔寶、羅士信兩人這時候也自催馬趕到護衛徐世勣。
秦叔寶也是放聲道:“你若是想動手,便先朝某放箭!我倒要看看,三郎你的箭是否會朝朋友身上招呼!”
聽他們這麼一說,徐樂自然就知道來人身份,正是昔日瓦崗五虎之一,後來主動讓出名位給裴行儼的瓦崗第一神射王伯當!雖然爲將者弓馬嫺熟乃是基本要求,尤其瓦崗這種草莽起家的綠林軍,某些地方和突厥遊騎相似,騎射是擅長手段不算稀罕。
可是放眼瓦崗軍中,哪怕是驍勇如裴行儼,狂傲如羅士信者,也不得不承認自家的射術與王伯當相比頗有不及。
也只有他,纔有這份手段以箭破箭擋下小六的一弓四矢。
可他就算箭術再怎麼高明,也是孤身一人,硬撼玄甲騎還是死路一條。
再說他剛纔旨在破招並沒有反擊,顯然也沒有殺人的意思,徐世勣說他求死,這話倒是沒說錯。
這倒是也解釋了徐樂心中一個疑惑,好端端的爲何打扮成這副樣子?
這披風雖然看上去威風,可是在戰場上顯然屬於累贅。
拼命的時候,誰也不會披着這玩意和人交手。
都不是第一天上陣的新人,這點道理還想不明白?
若是說尋死,倒是解釋得通了。
從李君羨和徐世勣那裏都瞭解過,王伯當是李密鐵桿心腹。
兩人情同手足,關係遠超君臣。
李密對王伯當信任有加,王伯當也對李密忠心耿耿。
不管到了何等局面,他都不可能出賣李密或是背叛,尤其是徐世勣被逼走以後,王伯當更是成了內軍主將。
他出現在六合城是情理中事,可是這種求死的行爲就有點莫名其妙。
他既然有求死的勇氣,爲何不敢放開手腳打上一仗?
放着八千內軍不用,自己一個人跑出來找死,這圖什麼?
王伯當被叫破行藏也沒什麼態度變化,手中依舊舉着自家的寶弓冷聲道:“自古來成王敗寇,今日瓦崗兵敗,王某身爲主將理當喪命於此。
徐樂,你還等什麼?
某實話告訴你,李家九娘已經被某殺了。
你殺了某,拿着首級交給李淵,既是立功也是贖罪,更是爲自己的朋友報仇。
別猶猶豫豫像個婦人!”
徐樂再糊塗,也能聽出來他說的是假話,更能感覺出來其中情況有變。
手中大槊一舉,玄甲騎兵全都勒住坐騎,以牆陣而立面對單人獨騎的王伯當。
徐世勣這當口也勒住腳力,口內喝道:“不可胡言亂語!你就算想死,也不該說這種混賬話!”
秦瓊更是說道:“旁人不知你王伯當是何等爲人,難道秦某也不知道?
你如此講話,可是把我們也不當好朋友了。
雖說你和李密交好,可我們的交情總也不假。
難不成你只認那一個朋友,不認我們這幾個手足?”
隨後秦瓊又對徐樂說道:“你們不要誤會,三郎性情我們曉得,他是個頂天立地的好漢子,絕不會濫殺無辜更不會殺戮婦孺。
某以人頭作保,九娘只要在他手中,肯定是安然無恙。
千萬別信了他的胡話,這廝昏了頭只想尋死,別中他的計!”
徐樂緩緩掀開面覆看向對面的王伯當,臉上露出一絲冷笑:“雕蟲小技騙得了誰?
倘若是九娘真的死了,你就該帶着她的屍體出陣,某必然將你碎屍萬段。
如今你單騎出城,九娘自然平安。
某原本以爲,李密雖然卑鄙無恥,但他身邊總歸還有二三好漢。
如今看來不過如此,堂堂瓦崗虎將,一朝兵敗就沒了鬥志只想尋死,這種胸襟氣度,又能成什麼大事?
秦叔寶、徐世勣、羅士信等人當真是倒了八輩子黴,才和你這種人爲友!藏頭露尾連真面目都不敢示人,還敢自稱英雄?
沒得讓人笑掉大牙!”
他這番話說得極重,王伯當又是出了名的好面子。
饒是徐世勣也不由得擔心,因爲這兩句話激怒王伯噹噹下就廝殺起來。
不管立場如何,王伯當的爲人還是很爲瓦崗羣雄所稱道,只要有一線機會,還是想要努力把他爭取到自己這邊。
哪怕註定要分道揚鑣,也不想自己親手結果他性命,就算是親眼看着別人殺他,心裏也是過意不去。
可是作爲敵對雙方,徐樂殺他本來就是天經地義。
饒是徐世勣今日作爲徐樂友軍幫了大忙,也沒有立場爲王伯當開口求情。
剛纔喊那幾聲已經是盡力而爲,徐樂肯給面子自己感激不盡,而不是說真的有把握讓徐樂按照自己吩咐行事。
如果王伯當壓不住火翻臉動手,徐樂動手殺他,那是誰都攔不住的事情。
可是王伯當並未如徐世勣想象那般暴怒出手,而是冷冷一笑,將寶弓隨手一丟,又把面覆摘下丟到一邊,隨後飛身下馬單膝點地,跪倒于徐樂馬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