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風華 第344章

作者:天使奥斯卡

爲首之人姓史,綠林中稱其爲史飛星。

此人本是翟讓舊部,和秦瓊等人也素有交情。

此時不在李密面前,說話便也沒那麼多顧慮,先從口內噴出幾口白氣,將一口濁氣散個乾淨之後才說道:“真是天助我也!李家那小娘皮放着大道不走,非要繞山。

這倒是省了咱們許多手腳。

這幾日耍他們也耍得夠了,我看乾脆今日就下手。

車上那些綵緞絹帛還有那些糧食可委實是讓人看着眼饞,要是把這麼一筆上注的浮財放過去,非得讓同道活活笑話死不可!”

徐世勣並沒有史飛星這般毛躁,氣定神閒不緊不慢問道:“陪他們鬧了這幾日,你覺得他們斤兩如何?”

“和以前的官軍沒什麼分別,樣子貨不中用!”

史飛星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倒是有不少硬手,也有些老兵油子,可是沒用。

領兵的是個新手,應該是頭一回親自掌兵。

學過些本事,可是沒經過戰陣。

這種公子哥,就算帶着十萬兵,也不是咱徐大的對手。”

徐世勣神情依舊冷靜:“某也去看過了,別說護衛,就算是夫子都不是庸手。

還有那四兄弟,一看就知道不是等閒之輩,真要是廝殺起來,怕是也要折損咱們不少弟兄。”

史飛星聞言,眼珠子瞪得溜圓,一口唾沫險些噴到徐世勣臉上:“這叫啥話?

喫咱這碗飯,是不是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怕死趁早回家喫奶去!幾個勇將怕什麼?

有咱們瓦崗五虎在,什麼猛將也沒用。

再說咱這些日子受這個活罪圖的什麼?

這不敢打那不敢碰,難道就這麼幹看着,整天學猴叫,陪着一幫飯桶滿山跑,最後等着餓死?”

不等徐世勣開口,程咬金那廂第一個變了臉色:“你說的這是什麼混賬話!你是耳朵塞了鳥毛,還是腦袋被風吹迷了?

聽不出好歹來?

徐大哪句話不是爲了弟兄們着想?

但凡眼睛不瞎,就能看出李家這次押糧的乃是精兵。

咱弟兄的命不是命?

拿小的們去和李家人對命,這話你說出來,不怕天打雷劈?”

史飛星不怕徐世勣卻怕程咬金,再說自己確實也是理虧,當下不敢再講。

徐世勣卻把手一擺:“自家兄弟,現如今又是這等地步,還說這些做什麼?

我也沒說放過他們不打,史大說的沒錯,真要是把他們放過去,下面的弟兄也不會答應。

這支兵馬路數蹊蹺,不像是押糧的。

若是我沒猜錯,這裏面肯定有大貴人隨行。”

秦瓊此時說道:“徐大的意思是?”

“區區錢糧我還不放在眼裏,但是李家的大貴人,卻怎麼也不能放過去。

咱們受了這許時日的苦,總得有個地方出氣。

說到底若不是李家胡亂摻和,翟大便不至於陣亡,也就沒有現如今這些事情。

不管爲了翟大還是爲了這些弟兄,都不能輕饒了李家。

這筆帳是時候算一算了!”

陣陣猿啼聲,驚破山間沉寂,令本就令人望之生畏的崇山峻嶺更增幾分兇戾味道。

原本山高林密之間野獸藏身也屬尋常,這幾日時不時有猿猴叫聲,外間闖入的訪客也早已見怪不怪。

可是這次的叫聲不同以往,非但格外尖利,更是此消彼落連綿不絕。

很快猿啼聲便連成一片震動整個山谷。

伴隨着陣陣尖嘯聲,無數黑影自山巔、林中、石後出現。

或手挽強弓,或推動早已備好的滾木、巨石,朝着山下的目標劈頭蓋臉地打將過去!

第八百九十四章 入陣(四)

“打得好!有賞!”

伴隨着喝彩聲,有人將幾枚銀餅用力拋出,重重落在空場之上。

這是一塊用削尖木樁臨時圍起來的場地,所有的木樁尖端都對準內部而非外面,證明其用意不是爲了防衛,而是不讓裏面的人離開。

這片空地範圍很大,足以供戰馬往來馳騁奔跑。

此刻在場地正中,一匹戰馬剛剛痛失了自己的主人,正彷徨地在主人身邊哀鳴,試圖喚醒那位滿身披掛倒臥血泊的舊主,讓他再回到自己背上與敵手較量。

場上另一位則是這場較量的贏家,也是這筆重賞的獲得者。

他一身甲冑鮮明,頭上並沒有戴面覆,露出一張高鼻深目的胡人面孔,只看就知道這是來自草原的異族人。

在他手中持一柄鐵撾,上面紅白相間,滿是對手的血肉。

這是一場激烈的廝殺,與胡人較量的本也是軍中豪傑。

在河東六大鷹揚府無數軍將中雖然算不上成名高手,但也是有名的好漢。

不但勇力過人,人品更是沒得說。

慷慨豪爽仗義疏財,不知多少袍澤受過他接濟。

哪怕是和他沒交情的,也往往知道這個人的名號,隨後挑起大拇指稱一聲好漢子。

如今這麼個孟嘗般的好漢死在面前,本來就讓士兵心中不滿,再加上打死的他還是個胡人,就更是引發一片譁然。

饒是河東六府鷹揚兵訓練有素,李淵帶兵軍法森嚴,此刻卻也忍不住叫嚷起來。

雖說李淵祖上和北方六鎮軍戶脫不了關係,對於胡漢分野沒那麼在意。

可是北周宇文氏自推行府兵制以來,部隊主要來源就是關隴漢人豪右而並非北齊的百保鮮卑。

從那時候開始,北周軍隊內部,就已經有了胡漢差別意識。

雖然宇文氏通過賜胡姓等手段,讓廟堂保持着濃重的鮮卑化特徵,但是軍漢心裏其實還是有這個意識。

而且隨着大隋建立之後,中原帝國和突厥的交鋒,這種意識也就變得越來越強烈。

固然李家不會製造胡漢對立,用人選拔上也沒有刻意打壓誰,但是這些底層軍漢心裏總歸是有芥蒂。

何況眼下這場較量的贏家,還不是軍中的胡人,而是原本在城裏關押的突厥俘虜。

如果不是李元吉下令,他們本來該關在牢房裏受監督,誰敢觸碰兵器第一個就要砍頭。

現在他們不但滿身披掛手持兵器,還打殺了一位軍中漢家好漢,這還了得?

更讓士兵難以接受的是,身爲晉陽之主的李元吉非但沒有動怒降罪把突厥人就地正法,反倒是帶頭喝彩甚至賁下賞賜,這是什麼道理?

自己到底是不是李家的兵,李元吉又是不是自家的軍主?

還能不能給自己這些人撐腰了。

身爲罪魁禍首的李元吉,並沒有這種自覺,更沒有覺得自己的作爲哪裏不妥,只望着身旁相陪的執必思力大笑:“怎樣?

這一局是不是某贏了?

別看你們執必家又是射鵰又是射虎的,真論起眼力來也就是那麼回事!某說什麼來着?

從一見面某就看出來,你手下那個狼騎別看長得不出校墒茄垩Y有殺氣身上有功夫,就那幾步走就看出來不是凡夫俗子。

你還別不服,咱家祖傳的相人手段最準不過,英雄狗熊只要在咱眼前一過立刻就能看出分曉。

不服的話,咱們再比過?”

執必思力已經不是當初被徐樂活捉時那副狼狽模樣,頭戴折腳幞頭,身穿襦衣、侉褲,就連鬍鬚都特意上了油抹得上翹,如果沒有那個惹眼的鷹鉤鼻,活脫就是個世家公子。

看他那滿面紅光以及炯炯有神的二目,就知道他這些日子過的日子何等逍遙自在。

哪怕是他在執必部身爲少汗的時候,單以飲食用度而論,怕是也不能和在晉陽的這段歲月相比。

畢竟草原苦寒,怎及晉陽富貴。

面對李元吉戲謔言語,執必思力反應很是平淡,態度上也並沒有刻意伏低做小去迎合,反倒是帶着幾分不屑回應:“一兩陣的勝負又算得了什麼?

三胡好生算算,咱們兩這些日子賭鬥,究竟誰嬴得多些?”

“怎麼,你還不服氣?

沒關係,咱們再來比過!這次讓你先選人。”

執必思力一笑:“要說李家的相人之術,自然是有過人之處,不過某最佩服的,還是三胡的隱忍功夫。

要是再草原上,現在已經有很多人人頭落地。

就算不砍頭,起碼也要割舌頭。

人都說李家仁恕,看來確實名不虛傳。”

李元吉面色一變,回頭朝身後的家將怒喝:“還戳在那裏做什麼!阿爺養你們,可不是讓你們像根木頭似的立在那裏充數的!還不把帶頭鬧事的給我抓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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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吉素來好武,他身邊的家將也是些武藝高強兇戾成性之輩,本就對於軍將多有輕慢,如今得了李元吉命令更是肆無忌憚。

幾十個逡录覍⑹职吹侗觳叫n向兵馬陣列,不多時就從人羣中抓了十幾個人出來,推推搡搡把人押到李元吉面前。

李元吉此刻所處位置,乃是晉陽城外的校場,他如今身爲齊王、鎮北將軍、太原郡長、晉陽留守、總管河東十五郡諸軍事,兵權在手不可一世。

留守晉陽的三萬大軍,都歸李元吉指揮。

自從李淵長安稱帝之後,原本居住在長安的官員親眷乃至世家子弟都已經前往長安去從龍,晉陽城裏沒誰能頡頏他,李元吉行事也就越發放肆。

之前是藉着操練的名目,把軍隊帶出來圍獵胡鬧,再後來就是帶着部下去當強盜,跑到晉陽附近的鄉村裏面燒殺擄掠,以殺人劫財爲樂。

所得的財貨轉手就賞賜給身旁人,自己不曾留取分文,只爲了過一把強盜癮,就不知殺了多少人命。

這幾日李元吉在執必思力的鼓動之下,又迷上了新的玩樂手段。

便是每日都選幾千軍馬在校場列陣,再於校場正中用尖木圍出一片空地作爲角鬥場。

李元吉先是讓部下演武,緊接着再由自己和執必思力從中選出最看好的勇士充當打手廝殺爲樂。

誰選中的打手贏了,便可以贏下彩頭。

李元吉本就殘忍嗜血,再有執必思力推波助瀾,更是讓他變得兇殘暴虐。

爲了追求“真刀真槍”,要求打鬥不限手段不禁死傷,不分出絕對勝負不許停手。

換句話說,只要被他或者執必思力選中進入角鬥場,一旦成爲輸家,不死也是個殘廢。

把堂堂軍將當作野獸一樣廝殺爲戲,這原本已經足夠令人氣氛,更讓人忍無可忍的是,交戰的人選不光是河東六府留守軍漢,還包括了執必思力手下那些青狼騎。

執必思力從階下囚變成李元吉座上賓,他的部下自然也就得以翻身。

不僅不是俘虜,還享受親兵的待遇。

衣食供給,還在李家普通軍漢之上。

而這種比鬥裏面,也經常被李元吉或者執必思力選中,下場和漢家軍將捉對廝殺。

要知道追隨執必思力的青狼騎,可不是那種湊數的戰奴。

而是草原上真正的戰士,都受過嚴格的訓練,個人武藝、氣力都十分出色。

別看他們被徐樂打得落花流水,那是因爲對手太強,而不是說他們真的是酒囊飯袋。

再說突厥人的弱點在於陣戰,由於草原遊牧的特點,一旦排成軍陣列對廝殺,往往不敵訓練有素裝備精良且彼此配合的漢家軍馬。

論及個人廝殺的手段,他們事實上比普通的漢人軍士只強不弱。

況且彼此之間的心性也不同,那些河東六府軍將本來都是堂堂正正男子漢,被主將當成賭局進行無意義的廝殺,自然是滿心不快,士氣先就弱了幾分。

那些青狼騎卒卻是兇戾成性,以殺人爲樂趣。

再說這種角鬥再草原上也是常有發生,他們更爲適應。

兩下心態不同,臨陣士氣表現自然也就不一樣。

這幾日交鋒下來,晉陽兵將或是死於自相殘殺,或是被突厥狼騎打殺,很是受了些折損,軍中自然少不了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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