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是以此刻朱雀大街上負責警戒的,便是數百名身披玄甲跨騎徵駒的玄甲軍士。
這些人也是留守軍將自軍中特意簡拔選出,手段高低有差,但是無一例外,全都是一等一的英武少年。
不但身姿挺拔體魄雄健,更是有一副好相貌,再加上二十上下的年歲。
配上簇新衣甲駿馬長兵,單從賣相看,就能讓人從心底生出信任。
於今日街上這些妙齡貴女來說,就更是讓她們捨不得錯開眼神的存在。
天子的裝聾作啞,官員的暗中相助,乃至這種無傷大雅的放肆。
就算李嫣性格再如何粗疏,也能感覺出這裏面的味道。
於是就更加肆無忌憚可着心意折騰,自隋末離亂開始,朱雀大街還是第一次如此熱鬧。
若是單看此時此刻的朱雀街,會讓人感覺天下已然太平,四海並無兵戈,這個天下已然由亂入治。
這些貴女單獨拿出一個,在長安或許翻不起多少水花。
可是這麼多人合作,又有林望三這等幹練之人居中調度,所蒐羅的物資便是個可觀的數字。
這些人做事的本事未必如何了得,鬧事得本事卻是當世一流。
尤其此番有公主撐腰聖人默許,便放開手腳折騰。
朱雀大街花團宕毓臉沸鷩蹋迳示勓亟咒佋O一眼望不到盡頭。
空中緞帶揮舞如同匹練,伴隨着飛舞的緞帶,還有各色花般紛紛落下如同天女下凡。
這一切當然不是憑空出現,各府中出色舞姬悉數徵發,在道路兩側揮綢而舞。
更有許多侍女手持花籃,將數日間在城內城外辛苦採集的花瓣拋在空中,只爲博主人一笑。
爲了一時之快或是片刻體面,不惜耗費大量人工物料,這便是所謂世家氣派高門風儀。
準備好的糧草財帛已經裝配停當,龐大的車仗隊伍一眼望不到盡頭,每一部大車都裝得滿滿登登,上面或是糧食或是布匹還有的是美酒以及錢銖。
精壯的車伕,站在自己所屬車輛旁邊。
只看他們那挺拔的身軀和健碩的體魄,就知道不是隨意征伐僱傭的農人。
這裏面怕是有不少豪門部曲或是公主門下家將,若是平安無事自然最好,一旦遇到襲擊拿起武器就能廝殺。
戰亂年月這麼一支龐大車隊長途跋涉,其中兇險不言自明,自然少不了武力護衛。
除去這些車伕力夫不算,也有專門兵馬隨護策應周全。
在隊伍最前方,數百明盔亮甲披掛整齊的武士端坐於戰馬之上,這便是李嫣敢於以身犯險的底氣所在。
一支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的精銳護衛,足以讓蟊俨菘苈勶L喪膽。
且不說關中之地被李家控制,成氣候的盜匪要麼已經更換戰袍成了李家兵馬要麼就被剿滅一空,就算是有倏芑顒樱吹竭@麼一支隊伍也早就逃之夭夭絕不敢來捋虎鬚。
身爲公主無權指揮唐朝官兵,但是可以調度屬於自己的衛隊。
李淵登基之後,沿襲北地武家勳貴傳統,允許成年子女擁有自己的部曲也就是直屬衛隊。
衛隊成員既有原先就侍奉左右的家將,也有從正規軍中選拔的勇將老卒。
這些人的甲杖軍械由朝廷提供,但是卻不受朝廷控制,而是由皇子、公主管轄。
生死榮辱都掌握於主人一念之間,是以忠心無虞。
李唐立國未久武德正盛,各府衛隊都是精中選精,兵器鎧甲也是按照御林飛騎配給,其戰力之強自是遠勝同儕。
李嫣所配備的這三百兵馬,並非自己直屬護衛,而是從各家護衛裏挑選出來的精銳。
武藝、氣力、忠心都無可挑剔,更有着豐富的沙場經驗。
內中不少是軍將出身,打過仗帶過兵,腦子也比尋常的士卒好用,能夠應付各種場面。
這麼一支隊伍組織度和戰鬥力,都不能單純按人數計算。
真要是打起來,就算是坐擁兩倍以上兵力,都未必是他們的對手。
不過最搶眼的,還是隊伍最前的五人。
居中之人一身玄甲軍將打扮,就連兜鍪覆面,都和徐樂一樣,乃是怒目金剛相。
而那一身玄色甲冑看上去毫不起眼,但若仔細看去,就能發現,每一片甲葉都經過精心鍛打,在確保防護能力的前提下,努力把甲冑的分量降到最輕。
全套甲冑配件齊全,所用的鐵料也是精中選精,和普通軍將士卒所穿甲冑形似而神非。
其所乘戰馬以及馬上掛的馬槊,加上這套鎧甲,都證明一點,這位軍將身份非同一般,非世襲將門或是高門大戶不足以湊出這麼一套奢華兵裝。
而且只看衣甲就知道,此人乃是玄甲騎將。
畢竟除了他們,李唐軍中也沒人敢穿同樣的披掛。
要說長安城裏這種名門子弟不在少數,可是因爲徐樂自身好惡以及玄甲騎與貴人的關係,是以在這支軍伍裏面貴人爲數極爲有限。
就算有也都隨着徐樂出征洛陽,留守京師的軍將裏,幾時有等遮奢人物?
再說眼下不是戰時,不管兵將乃至警戒的玄甲軍,全都是隻戴盔不覆面。
畢竟這麼個鐵面具戴在臉上,怎麼都不會舒服。
就這麼一個人戴面覆,還選用和徐樂面覆同樣造型,就更顯得惹眼。
讓人忍不住猜疑,這位藏頭露尾的玄甲軍將到底是何方神聖?
而在此人左右,各有兩員大將勒馬侍立。
他們年歲有差但是相貌相似,就連身高都相差無幾,一看就知必然是骨肉手足。
有些眼力好的已經認出來,這四個人不久之前以使者身份來到長安,不想如今就已經改換門庭成爲李家戰將。
薛萬述、薛萬淑、薛萬均、薛萬徹。
薛家四兄弟的名號在長安城內算不上響亮,只有知道當日玄武門大戰內情的,才知道這四兄弟的武藝是何等了得,尤其聯手應敵時,又有怎樣厲害的手段。
哪怕是徐樂這等絕頂鬥將,遇到他們也不敢掉以輕心。
不管居中軍將本領如何,就憑這三百扈從以及薛家兄弟,都足以保得輜重平安,自己的性命就更不用擔心。
朱雀街上鼓樂之聲一浪高過一浪,許是壓抑得太久此時藉着機會充分釋放,所有人都拿出了渾身解數,努力營造着一副盛世太平景象。
更有人託着托盤,將托盤上的酒漿敬給這些軍將以及一旁的玄甲士卒。
就在此時,卻見那位戴面覆的神祕將領高舉右臂,隨後軍中便響起一陣胡笳聲。
伴隨着胡笳聲響,鼓樂聲逐漸停息,只聞胡笳尖嘯。
而隨着這人手臂落下,胡笳聲變成了號角。
在這陣陣短促有力的號角聲中,馭手揮舞皮鞭抽打牲畜,軍將輕點馬鐙,腳力開始緩慢有序前進。
爲首的武將則是一聲不吭提繮而行,薛家四兄弟左右護持,保證自己的馬速和主將一致。
這支聲勢浩大的輜重隊,就以這種森嚴卻又有些詭異的方式緩緩行動。
如同一條剛剛自冬眠中醒來的僵蛇,笨拙地舒展身軀向遠方而去……
第八百九十二章 入陣(二)
自長安而至洛陽之間的道路,既是兩京之間保持往來的根基所在,也是轉輸江淮財賦的生命線所在。
這也不是從隋唐纔開始,事實上這條道路的形成,可以追溯到上古時代。
昔日夏啓就曾利用這條道路調度大軍攻滅有扈氏,楚漢相爭之際,蕭何也是利用這條道路保障了對前線的物資供應,“轉漕關中、給食不乏”背後的底氣就來源於此。
只要是定都於長安且控制洛陽的朝廷,都不會忽略對這條道路的維護。
是以哪怕屢經戰亂,這條道路本身還是得到了有效的保全。
依舊是“周道如砥、其直如矢”的模樣。
也正是因爲道路本身的寬廣平坦,才能保證數萬大軍的行動以及對應軍需調達。
但是人力亦有其極限所在,之所以開鑿道路,除去兩京之間錢糧轉輸的硬性需求之外,還有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在上古時代此地人煙稠密,人來畜往踩踏之下,自然踐踏出路徑。
在這個基礎之上擴修道路,經過若干代不惜人工血本的經營,才形成了今日的規模。
道路的基礎在於已有根基,而不是憑空出現。
至少就當下而言,人力並不能勝天。
不管是霸道如秦始皇,還是嚴苛如楊家父子,都不能僅憑自己所掌握的人力器械削平這條路上已有的山川險阻,也不可能令所有的林木憑空消失。
是以道路固然平坦寬闊,但是道路兩旁的山勢地貌依舊存在,很多時候道路也要依山川走勢而行。
一方面這條道路固然承載了大軍通行輜重調達的需要,另一方面也確實是要經歷崤函之險,霜峯臨道。
槐柳參天夾峙千里,寒猿啼聲間或響起,哪怕是身處環甲持兵的武士拱衛之中,依舊難免心驚肉跳。
李嫣素來膽大,這也不光是跟那些姐妹相比,就算是李家兒郎裏,比她膽子大的也不多。
本以爲自己自幼習武,又跟着徐樂學過本事。
馬上步下弓刀兵器都能來兩下,走一條山路又算得了什麼?
可是真的置身此間,李嫣才發現自己之前把事情想的太過簡單。
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並非是一句形容詞或是單純因爲苻堅被嚇破了膽,望着道路兩旁那連綿不斷的峯巒,以及參天古樹,再回頭看看自己的隊伍,李嫣就覺得自己的心莫名縮緊。
在長安城中看着自己的兵馬,還覺得很有些規模。
即便稱不上虎賁勁旅,起碼也是足以橫行一方的鋒銳之師。
可是當她舉目四顧,目睹山川雄奇,才知自己的想法是何等的可笑。
到底還是這些年被保護得太好了,哪怕是李家最艱難的歲月,自己也不曾披掛上陣,沒有真正經歷過實戰。
操練或者演武,都是爲征戰打下基礎,但是沒經過戰陣得磨礪,就像是寶劍沒有開刃,不管其用料如何考究,鍛打得怎樣用心,終歸都是不能臨陣殺人得玩物而非兵器。
自己就是這麼一個情況。
沒打過仗的人第一次上陣,註定會鬧笑話。
還不用自己廝殺對壘,就只是押呒Z草,就已經緊張的不得了。
出離長安時那股子雄心壯志,此刻早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唯一一點寬慰之處就是楊思沒有跟來。
之前還以爲有這麼一支精兵強將,不管什麼場面都能護住她周全,現在卻覺得人還是帶的太少了。
這點人別說保護楊思,能否保住自己都難說。
在這重山疊嶂之間,自己這點人馬實在是太過於渺小。
如果攤開來,說不定很快就會消失的無影無蹤誰也找不到誰。
在李嫣看來,這裏簡直是行軍得噩夢。
她雖然沒有正經學過兵法,但是總歸是武家女,又和李世民親厚,於行軍打仗的常識總不陌生。
在她看來,不管是那些陡峭山峯,還是茂盛森林,又或者是嶙峋怪石之後,都有可能藏着敵人的伏兵。
自己這點人馬,說不定就在人家監視之下,不知幾時就會遭遇伏擊。
一想到那種伏兵四起矢石齊下的情景,李嫣的心就忍不住陣陣收緊。
她到不是怕死,而是擔心這些好不容易籌措起來的糧草送不到軍前,自己的諸般後招無從施展,徐樂那邊還是要喫虧。
最爲穩妥的辦法,莫過於聯繫潼關城內李建成,讓他發兵接應,可是當下而言,這是李嫣最不願意用的手段。
要不是李建成按着糧草不發,又不肯發兵支援,自己何至於走這一遭。
這些糧食如果落到李建成手裏,怕是依舊和以前一樣被他扣下,不可能送到軍前。
更別說自己這個人了。
本來就是偷偷溜出來的,李建成還不把自己送回長安纔怪。
要真是那樣,還怎麼以自己爲要挾,逼迫李建成發援兵支持洛陽啊?
所以這條路非但不能走,還得反其道而行之,放棄一部分現成的大路不走,故意繞走小路幽徑,以避開李建成大軍不讓他截獲。
原本就是險路,這麼走就更是險上加險,也別說李嫣這種第一次自己出遠門的,就是林望三這樣四海行商的,也是麪皮發白牙關緊咬,就差把害怕兩個字直接寫在臉上。
說到底還是瓦崗寨威名在外,那些響馬神出鬼沒的手段,以及襲擊輜重繞路偷營的本領聞名海內。
這種山川地形,彷彿天生就是爲那幫人準備的。
也別說領兵的將軍,就是販夫走卒看到這種環境只怕都會說一聲:“提防強人。”
要是按照李嫣自己的想法,就是廣佈斥候,把這些人散出去搜索敵人蹤跡,免得被人打了埋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