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可是沒記錯的話,那個大齊乃是懷朔高歡的江山,皇帝可不是姓高。”
他話音未落,一旁一個徐家閭的軍將卻翻了臉:“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也不瞅瞅自己什麼德行?
跟阿爺一樣大字不識,還敢說樂郎君的不是?
要臉不要?
樂郎君說大齊的皇帝姓……姓什麼來着?
反正樂郎君說他姓什麼就姓什麼,你少插嘴!”
宋寶想要辯解卻又不敢,只好朝徐樂陪笑:“樂郎君別見怪,或許是俺那遭瘟的叔父年老糊塗記錯了名字,那大齊皇帝就是蕭什麼成,你說得沒錯。”
徐樂苦笑兩聲:“齊分南北,賀六渾昔日和宇文泰爭雄,兩家分立元家人爲帝,是爲東西魏。
而後又各自篡位,便是齊周對峙。
他那個齊是北齊,我方纔說的是南齊,便是江南之地。”
宋寶一愣:“不對啊,江南之地乃是南朝陳家天下,這可是沒錯的。”
“南齊和陳家隔了數十年,不是一個朝廷了。
不過蕭家人宋大肯定知道,楊廣的皇后蕭氏,便出自蘭陵蕭氏,她的祖上和我說得蕭道成便是一家人。
而這卷軸上記載的,便是南齊朝廷的事。”
聽徐樂提起蕭後,腥诉@才如夢方醒。
宋寶道:“怪不得如此氣派,居然用琉璃做軸,原來是皇后孃家人。”
徐樂將卷軸緩緩捲起放下,又抽出另一個卷軸展開來,看了片刻,點頭道:“江南屢經戰亂,典籍多毀於兵火史書散佚不全,只有在這裏才能看到南齊書全貌。
也多虧楊家父子有心,不管他們對待百姓如何刻薄自己又是何等荒唐,在蒐羅書卷一事確實用心。
父子兩代蒐集天下書藏,總算是給後輩兒孫,留下些像樣的產業。”
“要我說也就是那麼回事!你看看,這書都成什麼樣了?
要不是樂郎君上心,過不了多久,這些書就得被蟲蛀鼠咬禍害的不成樣。
再說了,就洛陽現在這個德行,咱要是不來,他們遲早得把這些書當柴燒,餓急了填肚子也不是不可能。”
韓約這次倒是支持宋寶的看法:“這話沒錯。
就算他們不喫不燒,等到瓦崗軍進了城,只怕這些書也多半要遭殃。
李法主就算愛惜字紙,他手下那些人也是難說得很。
一幫響馬,多半也是和宋大一樣,只盯着這些琉璃,不會在意書。”
宋寶不以爲忤,反倒是洋洋自得:“咱是睜眼瞎,南齊書也好北齊書也罷,咱都不認識,還是琉璃是真東西。”
步離這時候已經結果徐樂手中的卷軸,小心地放到一旁,冷冷說了一句:“睜眼瞎還挺得意?”
徐樂微微一笑:“這些書原本不是這幅樣子的。
就在這紫微城裏有個觀文殿,一會我帶你們過去。
那纔是原本收藏這些書卷的地方,等到了你們就知道,那是個什麼所在。
楊廣此人刻薄殘暴荼毒蒼生,但是對於書卷看得很重,倒不會任它們損毀。”
宋寶想了想,怎麼也沒法把觀文殿和財寶聯繫一處,自然也就沒了什麼興趣。
自幼就和文章不投緣,也就不想去藏書的地方受罪,只是向徐樂問道:“徐大也是第一次來洛陽吧?
這些事如何知曉?
莫非是老爺子說得?”
“楊廣建紫微城時,阿爺早已歸隱神武,自然無從知曉。
這些……是二郎同我講的。”
宋寶眼前一亮:“敢情樂郎君仔細這些書,是替二郎護持?
那可不能疏忽。”
說話間宋寶將手在戰袍上用力擦了幾下,生怕一不留神污損了書卷壞了李世民的心頭好。
徐樂卻道:“這是二郎的意思,也是某的意思。
這些寶貝我們不是替二郎護持也不是替我護持,而是爲天下護持。”
第八百四十六章 梟雄(七)
“宋大,你披掛上陣廝殺拼命爲的是什麼?”
徐樂並沒有急着帶腥饲巴f得觀文殿去開眼界,而是和宋寶拉起了家常。
說實話,宋寶的爲人並不被徐樂等人所喜,他也不是徐家閭的莊客出身,在玄甲騎內部關係上,終究是隔着一層。
在公事上這種關係的親疏其實沒什麼影響,徐樂不會因私廢公,玄甲騎本身也是個講究實力而非關係的地方。
畢竟這支軍隊作爲李家尖刀,是要衝鋒陷陣承擔惡戰苦戰的,沙場上刀槍無眼,誰也不會因爲你誰的關係就手下留情。
這種環境下,必須能力大於一切,否則不光害了自己更會害了全軍上下。
但是公是公私是私,在不打仗的時候,宋寶還是能感覺到這種疏離,更缺乏這種談心拉家常的機會。
以至於徐樂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宋寶第一反應是一愣,有些不敢相信這話居然是問自己的。
他猶豫了片刻,發現自己確實不知道該怎麼答。
最後只好訕笑着說道:“還能爲啥,男兒漢生於天地之間,苦練一身本領,自然要換功名富貴黃金美人。
沒了這些,人活着還有啥意思?”
話糙理不糙,他的答案其實也是時下大多數軍漢的心聲。
就算是那些徐家閭莊客,想法也和宋寶差不多。
無非是具體的目標上有差異,本質上都是爲了升官發財榮華富貴。
自秦漢而至當下,一刀一槍搏個前程,始終是軍漢的追求。
軍功爵制度能夠受到軍士歡迎,也正是因爲其滿足了軍漢的這種追求。
徐樂點點頭,隨後說道:“宋大說得是心裏話。
大家拼死拼活打仗,拎着腦袋討生活,自然是想要享福。
不過我的心思和宋大倒是不同。
我當日從徐家閭出來,只是因爲王仁恭盤剝太重,我想要冒險回易弄一筆財貨以保家鄉平安。
再後來則是爲阿爺報仇,爲鄉親們忠粭l生路。
到如今則是想要爲天下殺一個太平!”
目光掃視腥耍酃鉄霟岫嬲,在場腥硕寄芨杏X到,自家將主的真心實意絕無虛假。
“昔日司馬無道八王內亂,再到當今羣雄並起逐鹿中原。
這些年天下動盪戰亂紛爭四起,大家都想要靠着勇力殺戮奪取天下,卻不曾想過,再這麼殺下去,天下會變成什麼樣子。
阿爺同我講過當年征戰的情景,屍積盈野血流成河,田地裏不見農夫,村莊不聞雞鳴。
人肉爲糧是尋常事,粟米斛珠也不算稀罕。
若天下始終是那副樣子,我們的富貴又有何用?
大家想想看,如果整個天下,都是如今洛陽的情形,咱們就算位及人臣開府建牙又有什麼意思?
打天下離不開廝殺,坐天下不能整日廝殺。
殺到民窮財盡,那樣的天下便也不算是天下了。
我輩捨命征戰,只爲以武止戈,爲天下換個太平回來。
再說直接點,咱們征戰是爲了自家的子孫不必再過咱們這樣的日子,能夠喫幾天太平茶飯。”
徐家閭腥搜劭舳加行釢櫍腥巳滩蛔@息道:“其實我還是想跟着老太公耕田。
要是沒有突厥人也沒有王仁恭,每天幹農活再練練武,日子雖然窮一些,卻比現在舒坦多了。”
素來沉穩的韓約,這時候也忍不住說道:“若是眼下沒有這許多戰事,我和小六便能多陪陪阿孃,她老人家該有多歡喜?”
宋寶對此並不認同,他天生就不是安分守己的性格,若是隻能過本分日子想想就覺得不自在。
不過他爲人乖覺,知道現在這個場合如果自己唱反調,肯定會挨收拾,於是把話都藏在心裏,表面上不發一言。
徐樂朝腥它c點頭:“打天下要靠刀劍,坐天下便要靠文章。
雖說咱們都是武人,可是也得承認,兵甲只能殺人不能安民。
要想讓子孫過上太平日子,便得要讀書識字,讓人懂得道理。
當日阿爺也教大家識字,不過說起成效,就遠不能和廝殺相比。
這不怪大家也不怪阿爺,而是沒辦法。
咱們神武就是那麼個地方,雲中的漢子天生就是玩刀比拿筆利索。
可就算咱們在腹裏,也是沒辦法。
阿爺想教,大家想學,也沒有辦法教,因爲我們沒有書。”
滿室無言。
徐樂所說正是癥結所在,徐家閭那麼多人,並不是都願意當睜眼瞎,更多的還是沒辦法。
都說窮文富武,可是對於這時代大多數人來說,讀書也不是窮人可以奢望的事情。
戰亂多年民生多艱,普通人家哪裏有條件藏書?
大部分書籍掌握在世家高門手中,他們的龐大財富可以支撐自己的知識儲備,反過來這種儲備,又讓他們可以壟斷文教。
普通百姓若是天賦過人或是別有奇遇,在武力一道還可以有所發展。
可是要想讀書識字,就真的是一點門路都沒有。
只能期望得到能人教授,又或者機緣巧合結交世家,從他們手裏借閱書籍。
當日徐敢在徐家閭可以置辦刀槍劍戟,也可以偷着準備鎧甲,唯獨沒辦法變出幾本書。
就連徐樂的文墨,都是老徐敢不惜精力一筆一劃教授,書也是靠自己的記憶背誦默寫出來。
這些事太耗心神,也只能一對一教給徐樂,其他人根本享受不到。
若是當日徐敢手裏有幾本書,情況自然就好得多。
至少可以對着書講,或是讓人對着書念,效果都會好很多。
步離看着那些書也是兩眼發直,忽然接話:“當日羅敦爺爺也說過,若是能換幾卷漢家的書回去,他便一年不喝酒也沒關係。
梁亥特的好漢若是隻知挽弓不懂道理,就只能世世代代獵狐。”
“正是如此。
如果我們不讀書不識字不知禮,那麼子孫後代就只能像我們一樣賣命廝殺,永遠過不上太平日子。
比這更可怕的是,我們今天所有的努力可能都會白費,不要說造福子孫,就算是讓後代記住我們都沒那麼容易。
宋大分不清南齊北齊,可教你一身本事的叔父,乃是老柱國賀拔嶽的部下。
他們年輕的時候梁朝尚在,從父輩嘴裏也能知道南齊爲何。
到了你這便只能記住陳叔寶,怕是連梁武帝爲誰都搞不清楚,這怎麼也是說不過去。”
宋寶有些不好意思地乾笑幾聲:“讓樂郎君笑話了,都怪咱腦瓜子不好使。”
“不!咱們神武大名鼎鼎的鐵飛燕,誰敢說你腦子不好使?
恰恰相反,你比大多數人都要聰慧,若是學文也一準有所成就。
只不過是少年時沒讀過書,靠着口傳心授記憶,自然就容易訛誤錯漏,記不住前朝也不奇怪。”
徐家閭的莊客這當也都聽明白徐樂的意思,知識不能光靠口耳相傳,最終還是得變成文字編纂成書。
人的記憶會錯會遺忘,寫在絹帛、羊皮又或者紙張上的文字則不會。
沒人願意自己的事蹟被遺忘,但也沒人能阻止這種事發生。
就像宋寶鬧得笑話,自己也沒法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