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徐世勣話裏得意思,李密自然是聽得懂的,其實他點出的,也是當下瓦崗軍面臨的一大難題。
以蛇吞象固然是一筆橫財的買賣,但是如何把這頭象消化乾淨而不是被撐破肚皮,就是一樁令人頭疼的難事。
那些驍果軍在瓦崗過的什麼日子,李密自然知道,也知道這樣其實不是個辦法,但是又不可能爲驍果軍說話。
畢竟那些人都是俘虜,之前交戰的時候,還殺傷過不少瓦崗軍將。
不管是按照綠林規矩還是疆場的手段,把他們斬盡殺絕也沒什麼錯誤。
現在不但不殺,還要把他們編練成軍納入瓦崗體系,簡直是開了天恩,在那之前讓他們喫點苦受點委屈怎麼了?
誰又能說個不字?
再說他們是被俘而不是主動投眨乃颊l又說得準。
一幫連皇帝都敢殺的人,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
不給他們點厲害,讓他們從心裏害怕瓦崗,誰知道他們是真降還是詐降?
說到底這個時代對於降兵的管理,也就是那麼幾招。
刀子、棒子、繩子最後纔是酒肉財帛。
總要先扇夠了巴掌才能給甜棗,否則又怎麼能放心?
可是這樣做,必然會讓降兵心生怨恨。
在他們的怨恨轉化爲恐懼,最終俯首聽命以前,必然有一個過渡階段,而這個階段就是最危險的時候。
由於軍法酷烈加上軍隊內部的等級森嚴,上位者對於下位者多有欺凌,很多軍漢心裏都有一口氣。
這股氣散不出去,就不知道在什麼時候炸開。
哪怕是自己的人馬,也有可能發生營嘯,就更別說這種俘虜兵。
一旦他們成規模發動營嘯或是譁變,對於瓦崗軍來說就是一個必須認真對待的對手。
由於之前誰也沒想到一口吃下那麼個龐然大物,是以誰都沒做好消化吸納的準備。
不管是軍官還是物資,乃至於該怎麼編練怎麼分配,都沒有做好規劃,結果就是對這些俘虜其實沒有太好的辦法管。
就算睿智如徐世勣,對這個問題也拿不出辦法。
當下所採取的手段,就是以飢餓以及繁重的勞役,讓驍果軍疲敝,沒有氣力造反。
再就是以瓦崗軍優勢的兵力看着他們,用人數上的威懾,讓驍果軍不敢生異心。
徐世勣的意思也很明顯,瓦崗軍人多勢校沂冀K是在打勝仗,那些驍果軍當然不敢生變。
再給徐世勣一段時間,讓他可以對這支人馬進行改編操練,遲早可以把他們消化爲戰力。
可是如果在洛陽城下損失的兵力過多,又或者戰事不利,面前再冒出個足以威脅自己的勁敵,那幫驍果軍會不會生亂,可就難說的很了。
再說這裏面還有個始終隱在幕後的世家勢力,他們如果想要捅刀子,驍果軍就是個極好的發力目標。
若是自家的實力損失太大,驍果軍這邊肯定就會鬧出一場足以威脅自己存在的巨大風波。
難道就因爲這些,就草草收兵?
不!萬沒有這個道理!再說若真是如此,徐世勣又何必故弄玄虛,把自己叫到此處?
想來徐世勣肯定已經有了辦法,自己也就犯不上多想。
反正在用兵一道上,自己再怎麼琢磨,也註定趕不上徐世勣,還不如落個清閒,聽他安排就是。
果然,見李密不言語,徐世勣立刻開口:“王世充雖然是當世梟雄,但是此人格局有限,氣量既狹又好猜疑,與李淵必不能並立。
況且李淵於關中稱帝,王世充於洛陽奉君,天無二日國無二主,單就是爲了這個名位,兩家也不能相容。
無非是因爲我大軍在外,王世充不得不仰仗李淵兵勢而已。
只要我軍威迫稍減,他們必然自相殘殺。
那玄甲騎是咱們的心頭大患,又何嘗不是卡在王世充喉嚨裏的骨頭?”
“王世充小兒再怎麼忌憚玄甲騎,也不敢明着火併吧?
畢竟在潼關,還有李建成的六萬大軍。
他若是暗算玄甲騎,就不怕李建成趁機發難?”
“也不用他真的出手,只要他關鍵時刻按兵不動坐觀成敗,便足以要了徐樂的性命!”
徐世勣看向李密,語氣有了幾分激動:“徐樂神勇無敵,玄甲騎更是天下少有勁旅,若是平日相爭即便某親自領兵,也難說有幾分勝算。
如今將帥不和上下離心孤軍懸於死地,正是取他性命的最好時機!若是錯過這次機會,再想殺他就難如登天。
其所部不過千騎,再如何驍勇也只是偏師,戰陣之上必然要依賴步卒遮護。
若是我瓦崗大軍全力攻殺,王世充爲求自保,也只能與徐樂並肩作戰。
可若是我軍以小股騎兵專攻玄甲騎,勝負於王世充無損。
他自然不會爲他人幫拳,讓自己受損。”
李密主動打斷了徐世勣:“徐大這話,我就有點糊塗了。
你也說了,玄甲騎驍勇善戰尤在驍果之上,我軍以大軍相攻尚嫌不及,以小股遊騎襲擾不是白白送死?
他們好歹也有千人,咱們若是隻派幾百兵馬,不是白白送命?”
“正如主公所言,我軍便是以千騎敵千騎,也不是他的對手。
不過我們這些遊騎不爲取勝,只爲襲擾疲兵,再就是撩撥他的火性。
就如同我們當日對付驍果軍一樣,斷絕其糧草撩撥其火性,等到他們火撞頂梁,也就沒人能約束的住。
到時候再把他們引入埋伏,一戰便可大獲全勝。”
徐世勣此刻所說的戰術,和瓦崗打敗與文化及的戰術差不多,基本就是原樣畫葫蘆。
李密也知道如今洛陽城軍糧緊缺,徐樂就算背靠城池,糧草也很是緊張。
再說王世充自己也有兵馬,主客爭糧往往也是內訌的重要誘因,以此推論要想用之前的戰術擊敗徐樂,似乎也不是太困難的事。
可問題的關鍵,就在於誘殺這麼一支人馬比誘殺驍果軍難多了。
驍果軍兵多而人心不齊,即便是主將也沒法做到令行禁止,最後只能被裹挾着進入埋伏圈。
玄甲兵馬少便於指揮,又都是騎兵來去自如。
如果自己以大隊人馬設伏,對方發現情況不對就能立刻撤兵,所有的謩澏际ヒ饬x。
如果埋伏的人馬太少,又如何能盡數殲滅這支鐵軍?
再說,這個計劃裏也存在太多變數,如果徐樂能夠約束部胁蛔罚只蛘咚麄兊玫搅思Z草補充,那麼整個計劃都落入空處。
徐世勣看出李密所想,沉聲道:“破玄甲不比破驍果,肯定要花一筆大本錢。
以徐樂用兵之能,於洛陽四周地勢必瞭然於胸,想要尋一處絕地埋伏怕是不能。
要想得勝只能以精騎埋伏,到時候四面八方鐵騎圍攻,讓他無處逃遁只能與我們死戰。
而我瓦崗軍中能和玄甲騎死戰得兵馬,便只有……內軍!”
其實早在徐世勣提出這個建議的時候,李密就已經有了覺悟。
但是當徐世勣親口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心頭還是爲之一顫!只有精騎才能對抗精騎,要想把玄甲騎咬住,讓他無法全身而退,還要能承受巨大傷亡,以人頭換人頭的方式,把對方活生生堆死。
這種打法聽上去容易,實際上能完成的部隊沒有多少。
畢竟對方死人的同時,你自己也在死人,而且死的肯定比對方更多。
尋常軍伍在這種情況下很容易被殺得魂飛魄散,沒能完成軍令,反倒是先行潰散。
尤其這些綠林人,就更是如此。
唯一有這個本事和玄甲騎別別苗頭,還能維持到最後的,就只有內軍了。
可是到底要搭上多少內軍,纔有把握兌掉這支玄甲?
一千、兩千……又或者是……全部?
第八百三十九章 草莽(四十四)
“不破不立!主公見識過人,自然知道這其中的道理。
這八千內軍本就是從無到有一手打造出來,他日再行編練也就是了。
我們編練內軍之時,手中不過是綠林草寇再不就是流民。
如今麾下有那許多驍果軍,兵源遠勝當初。
再說只要破了洛陽再克潼關,四海豪傑必然紛紛來投,重建內軍自然更加容易。
據某所知,徐樂自徐家閭起兵時,不過是些許莊客雜胡,兵不滿千衣甲不完。
如今坐擁萬騎名動天下,成了李家第一精銳。
主公雄才大略勝他十倍,又怎會吝惜這點人馬?”
徐世勣這話雖然說得慷慨激昂,但是言語背後所藏的深意,卻是讓李密聽得心驚膽戰。
聽徐世勣話裏話外的意思,要想誅滅徐樂和他的部校耆赡芤垂庾约菏稚献顮懢J的內軍人馬。
之前雖然李密也表達過類似的態度,可那就是一句振奮人心之語,以顯示自己不懼怕徐樂神威,決心放手一搏的信念。
其態度遠大於實際,並不是說真的要犧牲手下這支嫡系部隊。
再說從李密內心深處,也不認爲玄甲騎有如此戰力,能夠以千騎拼掉自己的八千精銳。
當日楊玄感兵敗李密隻身逃亡,赤手空拳投奔瓦崗,靠着自己的才智爲瓦崗軍出謩澆咭巹澢巴荆饾u得到了軍中一部分有識之士的認可。
除了少數混喫等死當和尚撞鐘的無腦匹夫之外,大多數聰明人還是看得出來,李密比翟讓更適合做一軍主帥,也更容易給自己帶來前途。
不過綠林軍的特殊性質決定了在這種地方,拳頭往往還是比頭腦更有用。
李密自己的武藝不高,讓他去和那些頭目比武鬥力純粹自尋死路。
他能夠穩定局面令行禁止,固然是有翟讓的全力支持,也和內軍密切相關。
可以說這支內軍是他的心血所在,也是他賴以在瓦崗立足最終取代翟讓的根基。
從楊玄感之敗李密就能看出來,亂世之中一支骨幹精兵是何等重要。
別看平時兵山將海,可是到了危難之時這些部隊又有多少肯聽從自己軍令行事,誰又能說得準?
要想在亂世中殺出一片天地,就必須有一支如臂使指完全服從命令的武裝纔行。
是以李密在內軍身上傾注了全部心血,又有徐世勣一手操練,領兵諸將更是天下頂尖的雄傑。
在李密心中始終認爲,自己的內軍足以頡頏當世任何一支精銳之師,哪怕見過玄甲騎的威風之後,他還是認爲自己的內軍未必就輸給玄甲。
最多就是徐樂那個騎兵陣法厲害,假以時日未嘗不能破解。
如果這話是從別人嘴裏說出來,李密根本就不會相信,說不定早就開口喝罵,偏偏說這話的是徐世勣。
此人絕不會在戰陣之事上胡言亂語,更不至於被玄甲騎嚇破了膽,以至於做出錯誤判斷。
他這麼說,就意味着結果很可能就是如此。
不管日後內軍能否重建,又能變化到哪一步,只一想到要拼光現在的內軍去兌掉徐樂和他手下的甲騎,李密就覺得被人在心口刺了一刀,又用力剜下了一塊肉。
他倒是也知道,不可能真的是用八千人命兌掉一千人命,打仗也不是那麼個打法。
徐世勣說得很可能是最終全殲玄甲騎,但是內軍也死傷慘重損傷根基,必須補充足夠多的新兵,再進行整編訓練,才能恢復戰力。
這個時間肯定比從無到有練兵要短,難度也不會太大。
畢竟徐世勣練兵的本事自己看在眼裏,給他時間就能給自己一支精兵。
可問題在於,這個損失自己是否真的要承受?
中間這個時間段,瓦崗又能不能熬過去?
這就好像人受傷一樣,不管傷好後能有多大的幫助,他都得先經歷一個養傷以及忍受傷痛的過程。
萬一過程中熬不過去,也是死路一條。
如果是在草創階段,這風險說冒也就冒了,眼下自己家大業大,難道還要當亡命徒?
李密看了看徐世勣,沒有第一時間開口反駁或是商量,而是思忖起來:“徐樂的騎兵陣法厲害,我們的兵馬真能圍住他?”
“他的甲騎牆陣,像極了當日慕容家大破冉閔時所用的陣法。
大燕甲騎憑藉這個陣法掃蕩天下,一時間號稱無敵,其確實有過人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