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風華 第290章

作者:天使奥斯卡

當下軍中傳達命令主要依賴鼓號旗語,是以這些鼓手別看地位卑賤,於全軍而言卻是極爲要緊。

換句話說,一旦開戰,這些鼓吏便可影響大軍進退,近而可能左右勝負。

軍中既要防着他們被地方奸細擄去,打探出來自家鼓號機密。

也要防備這些人立場變化,臨陣之時故意敲錯鼓點坑害自己。

所以每一名鼓吏身後,都必須有軍漢看守,稍有訛錯,便是一刀砍去當奸細殺了,絕沒有任何轉圜餘地。

這些鼓手傳達軍令的依據,就是李密所在位置的鼓手。

這個位置的鼓吏乃是諸吏之首,他的鼓點就代表軍中命令,前進後退左右馳騁,全聽其鼓聲判斷,其他人有樣學樣,將此人的鼓號傳遞下去調度三軍。

作爲三軍主將,按說應該待在指揮位置調度三軍,隨時應對戰場上的情形。

再者這也是維繫士氣的必要手段,說到底當兵的難免心虛,總怕被主將隨便丟棄。

是以大多數時候,纛旗所在以及主將位置,能夠直接影響前線軍士的士氣鬥志。

如果主將在,那麼大家捨命搏殺還有個盼頭,好歹當官的在那,情況也糟糕不到哪裏去。

反過來如果看不到主將,那麼士兵很可能就會失去信心甚至一舳ⅰ�

所以很多時候,身爲主帥可以無能不可以無膽,最低要求也是要站在前線士兵可以看到的地方,給自家兵馬以信心士氣。

李密身爲武功世家子弟,又追隨楊玄感起兵叛亂,熟知韜略見過戰陣,自然知道這裏面的輕重。

自從他加入瓦崗之後,廝殺時基本都會親臨一線,甚至親冒矢石帶頭衝鋒。

也正是靠這份膽魄以及對戰場變化的正確掌握,他才能夠在短時間內收服綠林羣雄坐穩瓦崗君主的寶座。

在打仗的時候他跑去擂鼓這種事,之發生過兩次。

上一次他這樣做,還是在大戰驍果軍的時候。

之前瓦崗軍靠着騷擾戰術,把驍果軍搞得疲憊不堪,最終一場決戰時,李密親自擂鼓激勵士氣,結果一戰成功讓驍果軍從世上除名。

今日舊事重演,可是敲響的卻是退兵鼓。

自古來進兵難,退兵更難。

兩軍交戰不是比武擂臺,一方想退另一方願意不願意卻是兩說。

很多時候所謂的退兵,實際就意味着拋棄與犧牲。

以壯士斷腕的決心,捨棄一部分部隊,換取大部隊的撤退,這就是最好的結果。

是以李密這時候的退兵鼓,不是退兵那麼簡單,而是意味着捨棄掉之前出戰的人馬,讓他們自生自滅,這誰又能忍?

“誰敢!”

“哪個鳥人敢擊鼓!”

徐世勣身旁,秦瓊、單雄信、裴行儼全都怒目而視破口叫罵,還有幾個性子粗魯的瓦崗軍將已經衝向那些鼓吏。

他們不敢直接招惹李密,但是對這些鼓吏還是有辦法的。

不過他們的身形還沒等衝過去,那些負責監督鼓吏的軍士已經拔刀出鞘,對這些軍將怒目而視。

“爾等莫非要抗軍令?”

李密頭也不回,背對着腥碎_口。

他手中的鼓槌停止了敲擊,但是依舊緊握不曾放鬆:“我知道你們顧念袍澤性命,難道我就不念手足之義?

但是現在咱們得爲瓦崗全軍着想,得爲這十幾萬將士的性命着想!難道只有程咬金、孫長樂的命是命,其他人的命便不是?

你們若是一心想要護着他周全不顧一切,便先殺了孤,再由着你們折騰!”

話一出口,李密便不再多言,而是揮動鼓槌第二次發出撤退命令。

那些將領不敢再動,都把眼睛看向徐世勣、秦瓊等人。

李密這話說出來,實際就是表達了底線所在。

大家平日怎麼相處都沒關係,但是戰場上不容胡鬧,軍令就是軍令。

不管下面人是否認可,只要命令下來就得服從,這就是軍中的規矩。

如果這時候再上前阻攔,實際就是和李密反目成仇,甚至可以算作址础�

這幫綠林人平日無法無天,也是仗着人多勢卸也簧婕暗降拙�所在,最多就是挨些懲戒,絕不會掉腦袋。

正是心裏有這個把握,他們纔敢去惹是生非胡作非爲。

現在到了生死關頭,誰都得掂量一下分量。

至少就自己而言,不具備和李密抗衡的能力,如果是徐世勣或者秦瓊出來挑頭,或許還有一說。

但是這幾個人也沒說話,只是看着李密敲鼓的背影沉默不語。

其實說起來,這件事也不能單純怪李密,實在是戰場的形勢瞬息萬變,就在徐樂等人廝殺的時候,整個邙山戰場的形勢,又出現了新的變數。

先是徐樂、韓約與程咬金、孫長樂交戰,導致交戰的兩支部隊都失去了自己的最高指揮。

這其實很是不正常,畢竟部隊是要依靠指揮才能發揮戰鬥力,主將跑去跟人打架,這怎麼看都是不負責任的行爲。

這時候就是軍將之間的比拼,看哪一方的軍將水平高應變能力強,誰就有可能取勝。

在這方面,玄甲騎具有先天優勢。

他們這些兵士,本來就是由玄甲軍將組成,換句話說他們是玄甲軍官團,任意一人手下都管着數量不等的士兵,論起臨敵變化以及指揮調度,肯定比普通士兵出色。

是以在混戰環節,內軍其實是喫虧的一方。

內軍軍將雖然拼死抵抗指揮,但是彼此之間難以協調,只能各自爲戰,發揮不出軍陣的優勢,反倒是被玄甲鐵騎輕鬆碾碎。

如果單純是這一點,也不至於對李密構成太大威脅。

可是就在這時,另一個壞消息傳來,王世充不知從哪裏已經得到援兵到來消息,帶了一支精銳出營偷襲。

這些人乃是背水一戰悍不畏死,交戰之下內軍竟然抵擋不住,已經被他們突破了兩道預設防線。

緊接着又是一個壞消息傳來,斥候發現遠方煙塵遮天,似乎有大隊人馬行動。

其行動方向並不是北邙山,而是試圖過河襲金墉城,這纔是李密如此驚慌的原因所在。

金墉城乃是瓦崗根基所在,大軍的財貨、家眷全都在此。

而且金墉、黎陽互爲犄角,一旦兩城失守洛口倉也難以保全。

瓦崗軍賴以在亂世中稱雄的資本,除了這支虎狼之師,便是洛口、黎陽的糧食。

如果軍糧有失,李密就成了昔日官渡的袁本初,不戰而自潰。

王世充的殘兵、玄甲騎的精銳,李密都可以不在乎。

但是李淵那六萬大軍,他卻不能不在乎。

從玄甲騎投入戰場開始,李密就在擔心那六萬人在哪。

越是找不到蹤跡,就越是心中不安,生怕他們從哪突然殺出給自己致命一擊。

這支隊伍的出現,給了李密緻命一擊。

顯然他認定,這支人馬就是李淵主力所在,是以急着退兵固守根本,暫時放棄北邙。

倒不是說他這種考慮沒有道理,畢竟糧爲軍中根本,何況金墉城裏住着的乃是全軍將領的家眷,其中李密本人的家屬倒是沒多少,主要是在場諸將的親人。

他領兵回去保全大家家小口糧,這怎麼看也沒有錯處。

但問題就在於,現在戰場上還有程咬金、孫長樂以及兩千內軍。

他們的死活,總得有個說法!徐世勣身形保持跪姿不變,口內大聲疾呼:“魏公三思!軍情不確,如今退兵操之過急!李淵父子與王世充貌合神離,斷不能傾力相助。

所謂大軍必爲疑兵,魏公一聲令下,我全軍衝上,定可將王世充、徐樂一併誅殺!”

李密並沒作答,依舊用力擂鼓。

他的鼓聲不止是傳給前方的內軍,也是傳給整個瓦崗軍。

隨着鼓聲擂動,瓦崗全軍都開始動作,準備撤出戰場向金墉城退卻。

鼓聲震天,但是徐世勣的聲音卻還是穿破這隆隆鼓聲,送入李密耳中。

聲聲血,字字淚。

言語如箭,直刺心窩,李密只覺得手中鼓槌竟是這般沉重,每一次敲擊都會耗盡自己全部精力,偏又無從選擇不能也不敢停頓。

生怕軍令下得遲了,昔日的噩夢便會重演。

第八百二十九章 草莽(三十四)

此刻出現在李密眼前的,並不是那牛皮戰鼓,也不是瓦崗軍將,而是五年前的舊事。

彼時自己也曾意氣風發,也曾兵扎北邙劍指洛陽,認定這天下已經是囊中之物。

只不過當時自己的身份並非一方諸侯,而是如今日徐世勣一般的种髦悄摇�

而自己侍奉的主公,則是同樣有霸王名號的楚公楊玄感。

事實上在李密心裏認可的霸王,也只有楊玄感一個。

堂堂越國公之後,進司徒授柱國,勳位比肩天倫。

美鬚髯好儀容,烏騅鐵槍馬前無敵,這才當得起霸王之號。

與他相比,翟讓這個小霸王簡直就是沐猴而冠,沒得辱沒了項羽以及楚公的名號!不論才具武藝,楊公都遠勝於己。

而且那次起事背後得世家助力,甲杖錢糧無匱,短時間內便聚兵十數萬校h所向當者披靡。

從當時的情況看,根本就沒人能擋住自己大軍一擊,洛陽城也不過是囊中之物。

可是結果如何?

就因爲楊公太過自信,始終認爲自己可以輕鬆攻下洛陽,導致大軍頓兵于堅城下進退不得,最後更是誤信人言,爲了獲得弘農宮的軍糧,平白耽誤三天時間,導致全軍覆沒功敗垂成,楊公自己也落個身首異處的下場。

從那時起,李密就堅定了一個信念,每遇大事都只能由自己決定,不能被旁人左右。

除此之外,還有兩條教訓。

第一,不管何時都要保證充足糧草,避免大軍爲了就食而不得不遲滯停留;第二,當走則走絕不戀棧。

事實上洛陽的失敗已經成了壓在李密心中的一塊巨石,在他兵發北邙之後,無數個夜晚都做同一個噩夢,夢中重演的就是昔日楊玄感兵敗全軍覆沒情景。

那夢境似真似幻,旗幟時而是楚公軍旗,時而又變成了瓦崗旗幟。

而那個立馬於火海中捨命搏殺的,看上去確實是楊玄感,但是仔細看卻越看越像自己。

這個夢被李密視爲不祥之兆,爲了不至於挫動銳氣,更不讓部下軍將嘲笑,是以壓在心底不曾提起。

不過不提不代表這件事不存在,事實上由於同樣的夢接連做了幾次,他已經偷偷開始留心,想要找出蛛絲馬跡趨吉避凶。

隨着徐樂的出現,他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

王世充怎麼看都不具備讓自己夢境成真的能力,唯一有可能威脅自己的,也就是那位虎踞關中的李淵。

李密內心深處,很有些懼怕李淵。

倒不是說他自認才具手段,或是家底實力不如李淵,而是從大勢看,李淵更符合世家的期待。

這天下最有力量的不是楊廣,更不是自己麾下這幫不知天高地厚的草莽匹夫,而是世家!自從漢末到如今,江山幾度易主,權柄始終牢牢掌握在世家手中。

他們纔是這個世界的主宰,他們支持誰,誰就可能成爲四海之主,反對誰誰就會死無葬身之地。

哪怕是霸道如楊廣,最後不還是被世家摧毀了江山甚至性命。

自己最大的短處,就是沒有得到世家的幫助。

如果可以的話,寧可讓瓦崗上下整個大換血,把所有的綠林人斬殺乾淨迎接世家兵馬也不是不行。

只不過這些世家態度曖昧,雖然也派出了不少密使與他們接觸,並且許下厚利,卻始終沒有得到明確回覆。

最多就是不鹹不淡說幾句場面話,希望江山早日安定,天下再無戰亂之類的。

說到底就是告訴李密,自己可以兩部相助,但是絕不會幫你這個蟊伲」倘挥幸恍┬∈兰抑鲃优c自己接觸,但是那些人的勢力財富,都不能和高門大戶相頡頏。

這些小世家充其量算是迳咸砘ǎ袥]有他們瓦崗軍都還是瓦崗軍,只有那些真正的世家之力,纔是李密所需要的。

他很清楚那些世家爲何不幫自己,歸根到底還是身份地位的認可不夠。

李淵乃是關隴武官勳貴中泰山北斗一樣的存在,完全有資格和世家門閥相提並論平等交往。

自己雖然也是八柱國之後,可是畢竟家聲已墮不比當初,手下又是這麼一羣蟊伲斎蝗氩涣巳思业难劬Α�

現在李淵手裏又多了一樣法寶:玉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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