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隴西李閥起於亂世,對於如何帶兵如何防備士兵作亂,不讓武人裹挾主家也有一套祖傳手段。
除了牢牢控制根本部隊,提防這些新附人馬之外,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要嚴明賞罰,給下面的武人立好規矩。
立下戰功的不吝重賞,敢於挑釁李家權威的也是必死無疑。
這段時間李淵在濫封名爵的同時,也把幾百顆人頭掛在了長安城牆上。
名義上這都是些犯法害民的軍將,武德天子爲了保護百姓以儆效尤不得不揮淚斬將。
實際上這些人死的原因固然千奇百怪,歸根到底只有一條:恃功而驕。
明裏暗裏說了些不當說的言語,又或者對陛下不夠尊重,這纔是掉腦袋的真正緣由。
那些人不過是酒後狂言又或者素來散漫,都難免身首異處。
徐樂如今勒馬橫槊擋在玄武門外,還公開浪言,今日誰敢傳旨便打誰,這不光是目無法紀,更是不把君王放在眼裏。
即便是當年南北朝亂世之時,這等行爲也是第一大忌。
如果君臣之間走到這一步,那就是你死我活血流成河的局面。
如果不是三人在城樓上觀看良久,確定徐樂背後並無玄甲騎兵將,他們差點以爲徐樂今日是要舉兵造反血洗大興宮。
剛剛建國的李唐王朝,依舊保持着尚武風範,白日裏並不曾關閉宮門。
此刻如果爲了一人關門委實太過丟醜,是以只有大開宮門嚴陣以待。
所有的值宿衛士都已經在門內列開陣勢,前排執矛後排舉弓如臨大敵。
這些李家心腹嫡系,都可以算做死士範疇。
爲了維護主家,隨時可以犧牲性命。
可是如今面對徐樂,這些人卻也沒了往日的勇氣。
斷矛鋒刃微微抖動,那些射士手中的強弓也不時顫抖。
彼此之間都能聽到袍澤那短促粗重的呼吸,有幾個人已經忍不住想要去擦拭額頭上的汗珠。
並不是這些人突然之間變得怯懦,而是他們面對的人實在太強。
雖說徐樂加入李家時日不長,可是他所經歷的大小戰陣,無一不是名動天下。
不管是勇奪蒲津渡還是夜襲長安,每一戰都是必死之局,每一戰都是大獲全勝死中得生。
這次江都之行不光是從十萬虎狼之師中全身而退,還奪回了天下至寶傳國玉璽。
這等虎臣爲自家鬥將,下面的軍漢心裏自然覺得爽快。
可是一旦與其對壘,這些軍漢又怎能沒有畏懼之心?
只看徐樂此時此刻的模樣,這些人心裏便轉動着同一個念頭,若是他真的縱馬衝陣直闖宮禁,自己這些人能否攔得住?
以百人敵一人,是否是其對手?
又能禁得住他幾次衝鋒?
好在徐樂並沒有衝鋒的意思,只是勒馬橫槊待在那裏,連人帶馬不動如山,如同一尊木偶傀儡。
可是即便如此,壓力並未減弱多少,這些士兵依舊覺得呼吸困難心頭忐忑,人數雖多卻無絲毫氣魄可言。
一陣雜亂得腳步聲傳來,隨後有人扯着尖細地喉嚨高叫道:“聖人有旨!”
城樓上得守衛將軍已經發現了來人,從寢宮方向總共來了五名內侍,仔細看去便能發現,實際是四個人拖拽着一人飛奔而來。
被拖拽着那人似乎想要抗拒,卻抵不過四個人合力,被生生拉到門前。
守衛的兵士已經得到命令,左右分開讓出一條路以便這名傳旨得內侍可以離開,四人將被拖拽來的人用力向外一推,隨後便紛紛後退口中呵斥道:“向前!”
那名被推出去得內侍本想往回走,可是迎面就是四名同僚那足以嚇死人得眼神,只好又強打精神轉過身去,手中高舉聖旨,一步步向徐樂馬前蹭。
一邊走一邊死死盯着徐樂手中馬槊的槊鋒,距離徐樂足足還有兩箭地的時候,這名內侍便停住了腳步,拼命清一清喉嚨,隨後用盡全力叫道:“聖人有旨……”徐樂的戰馬動了。
從來到玄武門外勒馬橫槊之後,徐樂便沒有動作。
可是此時他忽然猛夾馬腹,寶馬吞龍一聲嘶鳴隨後如同閃電一般向着這名內侍衝去。
區區兩箭之地對寶馬良駒而言,不過是須臾光景。
那名內侍只覺得眼前一花,神駒便至面前。
內侍一聲尖叫,雙手遮擋着頭面,人已經軟倒在地,那道聖旨也脫了手落於塵埃。
徐樂的馬直衝到內侍面前,就在戰馬碩大的蹄子即將落在內侍身上的剎那,徐樂猛地勒住繮繩,戰馬一聲嘶鳴隨即停住,並未真的踏出。
馬上這尊由金屬製造的怒目金剛甕聲甕氣地開了口:“某說過了,今日誰傳旨某就打誰!滾回去,莫髒了某的寶槊。”
戰馬圈轉從這名內侍身邊繞過,隨後又回到了之前所立的位置,彷彿之前未曾動過,只帶起了大股煙塵,嗆得內侍不住咳嗽。
雖說從頭到尾徐樂都沒有傷損其身體,可是內侍依舊像是受了重傷一般,站都站不起,手足並用匍匐着像玄武門內爬去。
邊爬邊尖叫道:“快來接我!快把我弄回去!”
四名同行者倒是沒有失去最後的人性,手忙腳亂把人拉拽回去,隨後又看着徐樂發呆。
徐樂並未理會他們,依舊保持之前勒馬橫槊的姿態,兩眼緊盯着玄武門城樓,彷彿那裏藏着什麼祕密。
區區一個內侍,又哪裏值得自己出手?
自己今日要挑戰的目標,便是玄武門後寢宮之中,那位大唐武德天子。
天威赫赫凡人難以招架,但是義之所在自己也沒有辦法,唯有以性命爲籌,與李淵搏上一搏。
不知李淵今日到底會派出多少傳旨之人,又會派出什麼人傳旨?
第七百七十四章 肝膽(三十九)
其實徐樂很清楚,自己現在做的事情肯定會觸怒李淵,就連李世民也沒法爲自己說話。
任何一位帝王都無法允許手下有這等跋扈的臣子,哪怕是彼此之間關係何等親厚,自己又有怎樣的戰功,都無法折抵這等罪行。
自己此刻等於是把人頭送在李淵刀下,直到他下定決心的一刻,便是自己身首異處之時。
那名倒黴的內侍只是開始,也是李淵給自己留的退路,若是自己退了,他還可以把這當作一場胡鬧高舉輕落。
自那名內侍被自己趕走,這件事便不會輕易了結。
既然如此,便隨他去吧!李淵固然火冒三丈,自己又何嘗不是氣衝牛斗?
阿爺當日曾再三叮囑,不可屈身辱志爲世家效力,自己爲李家衝鋒陷陣,已經算是違背了阿爺的教導。
這其中固然有報答恩義以及與李世民投契等諸多方面的考量,但最大的原因還是因爲相信李淵有能力終結這個亂世,讓天下蒼生安居樂業。
即便外界有關李淵仁厚賢明的評價不可全部相信,他至少也該是一個漢家明君仁主纔對。
可是看他今日的行徑,充其量不過是草原上的可汗蠻王。
只有那種胡人纔會罔顧禮法肆意行事,全靠武功震懾四方,從不考慮禮義廉恥更不用考慮人倫。
五胡亂華時,便是因爲禮法無存禮崩樂壞,纔會出現那些肆無忌憚喪心病狂的帝王。
好不容易由亂入治,自當是重塑人倫,讓天下人懂得廉恥知曉仁義,如此天下才能穩固,世道也不會崩壞到無可收拾的地步。
如果讓一個爲所欲爲視人倫爲兒戲的狂徒成爲四海之主,那和楊廣又有什麼分別?
今日自己一馬一槊,不牽連玄甲大軍,也不曾真的殺入玄武門內,就是給彼此之間保留最後一絲體面,也算是周全兩家累世相交的臉面。
若是李淵能夠被自己的大槊打回良知,雙方還能繼續相處下去。
若是做不到,那就只好一拍兩散,今日不是他死便是己亡!玄武門的守軍陣勢再次變化,果然,新的傳旨之人又來了。
這次來的人並非宦官內侍,而是個寬袍大袖的中年文士。
徐樂目力過人,彼此之間離得尚遠,便已經認出來人身份,正是李淵身邊的心腹幕僚殖紲卮笱拧�
果然換人了。
溫大雅身爲李淵幕僚,經常在朝殿待宣,時刻準備爲李淵處理公務文牘,也正因如此,才能來得這般迅速。
不同於之前戰戰兢兢的內侍,溫大雅臉上滿是怒色,一手提着繮繩一手高舉聖旨,坐騎甫出玄武門,便已經厲聲申飭:“大膽徐樂,竟敢在此地撒酒瘋!睜開你的眼仔細看看,這裏是什麼所在?
也是你能胡鬧的地方?
快快滾回去,醒了酒再回來!”
雖是文人,但是溫大雅嗓音洪亮不輸軍將,這幾句話又是鼓足氣力吼叫出來,玄武門的守衛想必都能聽得清楚。
這是給自己留的最後體面?
徐樂當然聽得明白溫大雅言語裏面迴護之意,他們彼此之間並無交情,這般開脫顯然是出自李淵授意。
看來李淵還想爲彼此之間留一條路,把自己今日的行徑歸咎於醉酒癲狂。
只可惜今日醉的不是徐某而是你李淵!發癲的也是你,不是我!這份好意自己不想要,自己想要的東西,只會自己靠本領奪回,不必別人賞賜。
至於溫大雅……自己已經說過了今日誰傳旨,自己便打誰,難道他聽不到?
戰馬疾馳而出迎着溫大雅衝去,視線所及只見溫大雅的臉色從憤怒很快變成驚愕隨之便是恐懼,顯然不曾想到自己真的會縱馬衝鋒。
平日裏溫大雅自恃身份以及與李淵的關係,對於軍中武人並不看在眼裏,今日正好讓你見識下武人的厲害!手中馬槊輕輕提起,朝着溫大雅便刺過去。
溫大雅不諳技擊,於這普普通通的一槊,卻也不知該怎麼招架,一聲驚叫聲中下意識地偏轉身軀躲避,同時舉右臂擋住頭面。
這套動作在徐樂看來自是蠢笨緩慢無比,只要手臂微微一動,不費吹灰之力,就能結果溫大雅的性命。
想到此處槊隨心動,掌中馬槊已經遞出。
槊鋒貼着溫大雅的腰刺過去,槊鋒不曾割破襟袍,但是想必他也感覺到了馬槊的冰冷,也能感覺到死亡與他的距離近在咫尺。
不容二馬過蹬,徐樂右手輕輕一掃,槊杆輕擊溫大雅的腰胯。
這一下並未用什麼力量,但是對於溫大雅來說已經足夠了。
伴隨一聲慘叫,塵土飛揚戰馬嘶鳴,溫大雅已經落在馬下重重摔在地上。
徐樂對於自己手上的功夫極有信心,這一下不會損害溫大雅的性命,但是摔個鼻青臉腫頭昏腦脹則是難以避免。
自己說過了,既然你誰傳旨便打誰,溫大雅自然不會例外。
自己堅守信諾只打不殺,倒是犯不上害他的命。
該說的話之前就已經說過,眼下不用再說一次,徐樂圈轉腳力返回自己之前駐馬之所依舊保持方纔的姿勢,不再理會躺在那裏哀嚎呼痛的溫大雅。
還有誰?
還會派誰!到底要來多少人,李淵纔會明白自己的決心,纔會認真思考此事?
當然,從皇宮向外傳旨,並不止玄武門這一個出口。
可是自己今日勒馬橫槊在此,形同向李淵挑戰。
如果他的人從其他門離開傳旨,便是向所有人承認李淵怕了自己。
堂堂帝王若是怕了手下戰將,還有何顏面稱孤道寡治理天下?
是以從自己在此立馬開始,李淵就只有兩個選擇,要麼收回成命,要麼就把自己打倒,從自己的屍體上踏過去!今日自己一人當關,以一己之力敵李唐滿朝文武十萬雄兵,不管是親朋故舊,又或是千軍萬馬,自己的回應都只有一個:寧死不退!馬蹄聲再次響起,這次從玄武門內衝出的終於是一位滿身披掛的武將。
此人身披明光甲馬上掛槊,頭上未曾戴兜鍪,是以能看清面相。
他的年紀看上去和李淵相若,面相上也有幾分相似。
與溫大雅一樣,人未曾靠近,已經搶先扯開喉嚨大吼:“某乃淮安王李神通是也,豎子徐樂還不下馬受縛?”
原來他就是李神通?
徐樂打量着李神通的模樣,腦海裏回想着李世民對這位長輩的介紹。
“叔父人品、才學一無足取,唯有一樁好處,便是自幼與大人交好。
是以大人不止一次說過,不管叔父如何荒唐,有李家一日,便有叔父一日富貴,誰若是對叔父不敬,便是對大人不孝。”
這話是說在剛剛回長安的時候,李世民明知道這位族叔對自己放了不少暗箭,依舊要裝作不知,還得對族叔笑臉相待,箇中原因便在於此。
李淵派出這位族弟,是想用他的身份壓我?
笑話!徐樂並不多言,催動戰馬而出,直奔李神通而去。
李神通口內不住吆喝,手中也把馬槊端起來胡亂擺動震懾徐樂。
不過這位李家貴人雖然出身武勳世家,弓馬武藝卻是平平,只看他拿槊的架子就知道他大抵不曾認真練習過武藝。
馬槊胡亂抽打過來,如頑童似潑婦,唯獨不像個軍漢模樣。
對付這等人,倒也不必舉槊了!徐樂對於那胡亂揮動的馬槊如同未見,只將手一伸,便牢牢抄住槊杆,隨後用力猛地一拽,將李神通生生從馬上拽下。
這一身甲冑加上李神通自身的分量,將地面砸得轟然有聲,徐樂將奪來的槊插在李神通身側,隨後撥馬歸位不再理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