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風華 第236章

作者:天使奥斯卡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爲了一個武夫就拿自己的性命冒險,這不是貴人的行徑。

不過這事說起來,還是要怪聖人。

當初若不是聖人放縱二郎與軍漢爲伍,也就不會鬧成今天這樣。”

“我李家本就是武人出身,榮華富貴全是祖宗軍功所得,子孫後代不能白享富貴忘卻祖宗創業艱難。

是以李家子弟不拘男女,全要習練武藝,以示不忘根本。

再說我大唐也是以武立國,鳳子龍孫也要披掛上陣衝鋒在前。

若是子孫自恃身份與軍漢離心離德,遲早會失去人心,其結果就會變得像楊廣一樣!我總不能讓自家後裔走上楊廣的老路,是以二郎與軍漢結交我自是不會阻礙,可孤也沒讓他忘記自己的身份,堂堂貴人居然效法輕俠惡少,簡直豈有此理!”

裴寂並未因李淵的解釋而容情,反倒是繼續指摘李淵不是。

“天下事哪能兩全?

聖人既要二郎與軍漢熟慣,又不要他學軍漢行徑,世上哪有這種道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若是二郎始終像個貴人模樣,與軍漢全然不同,臣倒是覺得他在敷衍聖人,未曾真的專心軍務。”

“如此說來倒是朕得不是了?”

即便是在楊堅做皇帝的時代,也很少有人敢公開說某件事是天子的責任。

李淵雖說有仁名,可是登基之後的行事手段與楊家父子並無多少區別,滿朝文武自然也不敢用性命開玩笑,說某件事皇帝做得不對。

他這麼問既像是發火又像是小孩子耍脾氣,一般大臣肯定要行禮認錯,請求天子的原諒。

可是裴寂神態如常,似乎根本沒察覺到皇帝的憤怒,反倒是大方地點頭承認:“二郎此番行事雖然荒唐,但正是聖人的不是。

今日之果乃是昔日之因,若非當日聖人一味放縱,二郎也不會如此輕狂。”

這等言行若是換了他人,多半要引來李淵雷霆之怒,可是出自裴寂之口,李淵卻並不見怪,聽聞此言非但沒有發作,反倒是很有些委屈地辯解:“愛卿此言有差,大郎也是自幼習武,卻不見和二郎一般荒唐。”

“是以大郎可爲聖人分擔朝政,二郎便可爲聖人執掌三軍。

倘若二郎一如大郎一般,聖人就要另尋賢能執掌帥印。”

他這話說得雲淡風輕,卻是對李家子弟未來前途的一錘定音。

他既不是爲李世民辯解,更不是指責李淵的過錯,而是向李淵闡明一個觀點:李世民只要不越線,越是這樣荒唐對於李唐江山就越有好處。

之前裴寂最擔心的就是李家子弟人人如龍,日後皇位歸屬必然會引發爭鬥,說不定會重演當日楊廣手足相殘的慘案。

李世民手握兵權,說不定就會對建成乃至李淵構成威脅。

然則解除他的兵權,又難免傷損李家父子兄弟之情,再說也很難找到更合適的人選。

如今李世民行事荒唐,在這種時候扔下軍務不管跑去江南救人,反倒是讓裴寂安心。

一個輕俠少年,沒資格做神州之主。

只要文武百官達成這個共識,那麼李家未來的權力格局就不會發生變化,李世民掌握再多的兵馬也不至於影響帝位傳承。

日後天下安定,只要一道聖旨就能讓李世民把兵權交回。

到時候自然是皆大歡喜的局面,以九州四海之富貴,恩養一個喜好行俠仗義的親王,又算得了什麼?

到時候建成做天子,李世民做俠客,說起來也是兄友弟恭人間樂事。

李淵與裴寂乃是知己,對於其言語裏的意思一聽便知。

並未急着回答,而是手捻鬍鬚思忖許久,猛然間哈哈大笑起來。

裴寂望着李淵,等他笑了一陣之後才問道:“聖人何故發笑?”

“朕笑二郎那小子福氣好,在家中有慈母長姐迴護,在外面又有你這麼個好叔父處處關照。

就爲了護着這個畜生,居然指責朕得不是。

這等長輩又往何處尋去?

依朕得心意,此番定要重重處置,縱然不斬了他的頭,也要奪去兵權於府中幽禁數載才能折抵罪過。

如今有你這番話,朕也只好從輕發落。”

“楊氏手足父子互不相容,終至天下崩解江山易鼎。

聖人若想江山萬年,自然要父慈子孝兄弟和睦纔是。

二郎此番行事雖然荒唐,但總是一番好心,若是處罰過重,只怕寒了將士之心。

當今天下尚未安泰,正是武人用命之時,若是讓三軍離心,於聖人大業並無好處。”

“朕已經對他講得清清楚楚,不可爲了一口寶刀名劍不顧性命,這孽障偏偏就是當耳旁風,一說起來便氣煞個人!”

素來行事沉穩處變不驚,昔日在羣臣中得“鈍重”美譽得李淵,此時卻少有的發起了脾氣。

說話的語速加快,聲音了也滿是火氣,若是李世民此刻站在他面前,多半就要大聲斥罵甚至動手也大有可能。

裴寂悠然道:“聖人關愛子弟,怕他們被寶刀傷了指掌,更怕他們與狼蟲爲伴不識兇險,不知幾時就會被猛獸所傷。

這是爲人父母者常有的心思不足爲怪,不過要依臣之見,也是聖人多慮。

當今亂世正是寶刀飲血猛獸食人的時候,等到紛亂終結亂歸於治,不知要經過多少廝殺,又要歷經多少兇險。

即便刀仍在獸未喪,也必然是刀刃崩損,爪牙盡失。

一塊頑鐵一頭病獸,又能傷得了誰?

聖人……過於小心了。”

李淵一聲嘆息,“玄公所言也有道理,但是朕只怕……這寶刀太利,猛獸又難以駕馭。萬一反噬主人……”

“二郎乃是聖人的子嗣,他的手段聖人如何不知?

區區一頭猛獸,難道還駕馭不了?”

裴寂說道這裏也是一陣大笑:“聖人到底是關心則亂,二郎明明已經是個偉丈夫,在聖人心中依舊把他當個懵懂頑童。

這份舐犢之情着實令人感動,只不過對二郎來說又有些不公平。

他已經長大成人,不可再把他當小娃娃看待。”

李淵道:“按玄公所言,這孽子此番便可免了懲戒?”

“我大唐立國未久,正當嚴肅綱紀以正朝堂,二郎身爲李家子,若是犯了律例不受懲戒,日後再要行法就難了。

是以二郎當罰,只是如何懲戒還得仔細斟酌。

依臣之見,不如將二郎的兵權暫時分散開去,由袑⒐舱啤�

再讓二郎閉門思過兩個月,也算是給羣臣以榜樣。

等到時日一滿,再讓他重掌權柄也不遲。”

李淵也知,自己登基之後軍政大權由子嗣分掌,其實也有些過激。

不說下面文武,就是李家宗族子弟裏,也有人心懷不滿。

那位不怎麼善戰的族弟李神通,明裏暗裏也說了不少風涼話,認爲李淵把好處都給自己這一房不考慮他人。

裴寂這番處理,名義上是處置李世民,實際上也是爲了安撫袑⒅模菜闶莻�持重之見。

正待點頭答應的當口,一名內侍卻飛也似地跑到殿中,來到李淵身旁低聲幾句。

李淵眉頭一皺,連忙吩咐道:“快些呈上來。”

這名內侍飛奔而出,時間不久就捧着一封書信放到李淵面前。

等看過書信之後,李淵將信遞到裴寂面前,隨後再次仰天大笑,笑得格外歡暢,乃至整個大興宮似乎都能感受到這位武德天子的喜悅之情。

第七百五十八章 肝膽(二十三)

李世民這次東南之行,已然在長安官場造成了不小的震動。

大多數文武並不知道李世民到底去了何處,但是大家都很清楚,這位秦王千歲扔下了手中的軍務大事,帶着麾下家將不知去了何處。

新朝初立天下紛擾,無數的軍務等着處置,這時候身爲典兵之人一走了之,造成的影響不問可知。

即便李淵隨後就安排專人代替李世民處理緊急軍情,但是其造成的影響並不會因此就消散。

即便這些繼任者如何出色,總歸權柄不能和李世民相比,又不敢攬權太過擔上嫌疑,是以諸般軍務推進緩慢。

長安周邊諸軍尚可,稍遠一些的軍務便有些混亂,不管兵馬調遣還是日常操練,乃至輜重調撥等事,都遭遇了程度不等的遲滯阻礙。

幸虧眼下戰火沒燒到關中,否則單是這些遲滯耽擱,就不知會造成怎樣的後果。

大家嘴上不說心裏有數,李世民這番惹得乃是大禍,不管陛下如何疼愛子女,都不可能對李世民高舉輕落。

否則日後又何以服校衷觞N處置其他犯律之臣?

是以腥硕荚诓聹y着二郎此番會受怎樣的懲罰,而這種懲罰又會對當下的權力格局造成怎樣影響?

畢竟李世民手握兵權,對他的處理很有可能影響到兵權的劃分以及歸屬,這也是當下頭等大事。

李淵晉陽起兵並不是自己單打獨鬥以一己之力對抗大隋,而是代表整個隴西李閥的態度。

這也是世家豪門比普通義軍更容易取勝的重要原因,比起一城一地百姓因走投無路不得不揭竿而起,世家豪門一聲令下若干郡縣羣起響應,大批久經訓練全副武裝的朝廷正卒搖身一變成爲亂軍,戰鬥力自然更強聲勢也更大,當然更容易取得天下。

李淵起兵亦不例外。

在卸嗪魬咧校钌裢ǖ氖侄尾凰阕顮懗錾氣卻是最好。

在他起兵之前,便得到長安大俠史萬寶以及平陽公主家奴馬三寶的協助,又迅速收攏盜佟⒘x軍、響馬、饑民,竟是聚集了數萬人馬。

不管這些兵馬戰力如何,人數規模擺在那裏,至少看上去乃是一支龐大的力量。

在蒲津之戰中李神通怯戰不敢進,險些害了李建成性命。

可是事後並未受到追究,反倒是繼續招降納叛,等到李淵長安登基時,李神通麾下已經糾集了將近五萬的龐大兵力。

實打實的五萬人不管再怎麼不堪,拿到檯面上都是個不小的籌碼。

也正是靠着這枚籌碼以及李家子孫的身份,李神通如今官拜大將軍、淮安王,且兼任宗正卿。

宗正卿掌皇室九族六親之屬籍,以別昭穆之序,紀親疏之列,凡李姓皇室,不論地位高低,與當今皇帝血緣親疏如何,都在其管理的權限之內。

換句話說,如今的李神通已經算是李家半個族長,不管於朝堂還是李家宗族內部,都是舉足輕重的角色。

可是李神通並不滿意,整日悶悶不樂,於府中更是不時咒罵抱怨,朝身邊人發泄不滿。

直到李世民離開長安之後,李神通的心情才變得開朗起來,臉上總是掛着笑容,時不時還要酒宴慶祝一番,乃至很多人都在納悶,他到底在慶賀什麼。

其子李道彥乃是個忠厚性情,對父親極爲孝順,可是於父親這種態度變化卻看不明白。

今日見父親白日裏便喝得酒氣醺醺,既是疑惑又有些畏懼,在旁勸解着,希望父親能夠收斂一下行爲。

畢竟當今天下未定,朝中亦是風雲詭譎,即便是李家宗室不至於擔心性命,觸怒龍顏總歸也是不妙。

李神通卻不屑地揮着手道:“怕什麼?

你這等膽量,能做什麼大事?

咱是李家人,這天下乃是李家的天下,律例又豈是未我等而設?

再者說來,就算是治罪也輪不到爲父,朝中有人犯得罪過更大。

聖人不處置了他,又怎好處置旁人?

爲父不過是喫了幾盞酒,那位可是誤了軍情!不處置他就來處置爲父?

先問問李家列祖列宗答應不答應!”

說到此處李神通臉上笑容更盛:“爲父聽你史伯父講,那小畜生似乎這一半日就要回京。

好!爲父就盼着他回京!他若是在外面,海闊天空,誰也奈何他不得。

他若是回了京,便有律例宗法等着他!就算是聖人護着,爲父這宗正也不會不聞不問!國法難容,家法更是饒不過他!”

史萬寶乃是長安大俠,在沈光離開長安投軍之後,更是長安遊俠少年的首領人物。

其交遊廣闊耳目靈通,傳來的消息多半不錯,消失多日的二郎確實要回來了。

不過父親這種態度,卻讓李道彥眉頭暗皺,心中頗爲不解,他不知道爲何父親總是盯住李世民不放。

杖唬蓪ψ约焊缸硬蝗绱罄捎H厚,可不管怎樣大家都是親戚,更何況李世民還是陛下的骨肉,自己父子又怎敢與其爭鬥。

“你懂什麼?

這天下不是大兄一人的天下,而是我李家人的天下,凡是李家子弟人人有份,這也是自古相傳的規矩!若是大兄當日兵敗,我李家便要族誅,你我父子也難免人頭落地。

既然舉事失敗我等要砍頭,如今大事成功,我等分享富貴自是理所當然。

大郎乃是嫡長,這份家業是他的別人奪不去,是以他要掌多少權柄爲父沒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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