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風華 第228章

作者:天使奥斯卡

手中馬槊更是可以打開一個圈子,保證自己處於安全範圍之內。

如果不是擁有這份見識,單是憑膽魄氣力胡衝亂打,便是有十個徐樂,也早就葬身亂軍。

可是今晚,這些條件都不具備。

眼下徐樂既無戰馬也無長兵,反倒是有一身沉重甲冑以及箭傷。

這身本應是楊廣穿戴的御用甲冑固然防護力驚人,其分量同樣可觀。

哪怕是經過反覆鍛打之後,其重量比同等甲冑輕了將近一半,依舊不是常人所能負擔。

饒是徐樂體魄過人,也不過是能夠保證穿戴甲冑之後可以正常活動,不可能騰挪縱躍跳高伏低。

更別說時刻與敵人拉開距離,不讓對手形成合圍。

再者說來,他身上所中的數十鵰翎也不是兒戲。

依靠着驚人的六識以及勤學苦練打下的深厚根基,徐樂及時避過致命處,又靠着寶甲的防護力以及絲綢襯裏的阻礙,抵消了大半力道。

可即便如此,這些精鐵打造的箭頭,依舊不是好相與。

哪怕這些騎兵所用的弓勁道較弱,箭簇依舊射穿鎧甲鑽透皮肉。

這些箭矢不但撕裂身體制造痛苦,更是製造了大量出血。

不管一個人武藝再怎麼了得,體內的血量總歸有限。

血出的多身體便會變得笨拙,不管力量還是反應以及行動速度都會嚴重下降。

以徐樂所受的傷勢而論,即便是保持站姿都不是一件容易事,更別說提刀廝殺。

即便徐樂可以勉強提刀廝殺,也沒有多少意義。

他面對的不是一火或是一隊精騎,而是上千瘋狂的驍果騎兵。

以步對騎本來就非易事,再加上如此懸殊的兵力對比,便是不通兵法之人也能看出來,徐樂一行人註定有死無生。

前無去路退無死所,這等險惡環境下,能做的事便只剩下一件:拼死一戰!殺一個夠本,殺兩個便賺一個!一聲吶喊如同驚雷,就在這些興奮的騎兵朝着徐樂衝過來的同時,徐樂也邁開大步,朝着直面自己的騎兵衝去!對手顯然沒想到,居然還有人主動送死,在徐樂衝向自己的剎那,這名騎兵略有些恍惚,不過隨即便面露喜色,將木矛朝着徐樂刺過去。

不同於騎兵之間對沖,以騎兵對付步兵,需要俯身彎腰,將手中兵器朝着比自己矮一截的對手遞出。

藉助馬力加上衝擊力,這樣的攻擊變得極爲有力,步兵往往需要消耗幾倍的氣力,才能成功招架。

是以步兵對付騎兵必須要結陣,憑藉鐵壁步陣,用槍陣盾牆強弓硬弩阻擋騎兵衝鋒。

步兵如果在鐵騎突擊面前失去陣型,肯定會潰不成軍。

徐樂他們這幾個人,在騎兵面前其實就和訓練草靶沒什麼區別。

哪怕明知徐樂勇名冠絕江都,這名騎兵刺出手中長矛時也沒當一回事,認定這一擊必中無疑。

這名騎兵滿腦子都是自己成功殺死徐樂,高官厚祿唾手可得的大好前程,顧不上其他。

再加上這些興奮的驍果軍大聲喊叫,宇文承基的家將又在高聲斥罵,鼎沸人聲震盪耳鼓,以至於他不曾聽到,那一聲弓弦鬆動聲以及利箭破空聲。

嗖!一支鵰翎如同毒蛇的尖牙,劃破夜空貫入這名騎兵的咽喉。

他的木矛與徐樂手中直刀尚未接觸,短矛的主人便已經失去了全部氣力,死屍從馬下墜落。

事發突然,這些驍果軍並未看清情況,就見到爲首的袍澤忽然落馬。

身後的騎兵並未因此遲疑,依舊縱馬向着徐樂衝去。

徐樂這時回頭看去,卻見小六正挽着弓朝自己咧嘴一笑。

天知道小六是如何做到的!受了如此重的傷,便是性命都已懸於一線。

這種情況下,他居然還能拉弓放箭射殺對手,僅此一擊小六便足以被人稱一聲豪傑,整個玄甲騎也因這一擊而面上有光!動的不止是小六一個。

步離掙扎着站起,雙手緊握匕首仰天長嚎如同草原上狼王拜月。

韓約也搖搖晃晃的起身,手中緊握雙盾,兩眼緊盯着急速衝來的騎兵,猛地將右臂一振,鬱壘小盾盤旋飛出,正中一匹戰馬的頭顱。

韓約身上同樣插滿箭桿如同刺蝟,這一身氣力按說隨着血液也消折了大半,這一擊威力肯定遠不如平日。

然則隨着這一盾命中,只聽那匹壯碩的戰馬一聲哀嚎,隨後便軟倒在地。

“玄甲騎!”

徐樂高舉直刀一聲吶喊。

“列陣!”

韓約、小六、步離三人同聲呼喝應對,四個人踉蹌着彼此靠近組成個簡易陣型,而楊思則被四人護在正中。

他們既然答應了楊廣要護衛楊思周全便要做到,只要玄甲騎一息尚存,就要履行承諾!腳步微微移動,避開對手刺來的矛,隨後單手抓住矛杆一拉一拽,一名驍果騎兵被徐樂生生從馬上扯落。

不等其站起,徐樂的直刀已經刺穿此人後心。

其他幾名士兵的長矛趁此機會刺來,韓約手中的大盾已然抵上,將幾桿長矛封出門外!一柄匕首拋出,正中一名士兵咽喉。

其力道算不上強,勝在匕首本身足夠鋒利,依舊深入對手哽嗓,成功奪取人命。

小六已經拉不動弓,但還是保持着拉弓的姿勢。

樂郎君曾經教過自己漢家歌謠:戰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烏可食!玄甲騎的人就算死,也應保持戰士雄姿!這幾個人每日一起操練,分進合擊配合默契,也是個小小的陣勢。

此刻人人皆懷有死志,陣勢的威力更是提升數倍,以區區數人抗擊千騎竟是一時不敗。

徐樂手中直刀上滿是血污,刀起刀落刀掃刀過,已記不得自己殺了多少人,又斬了多少馬,只見面前盡是人馬屍體,耳畔盡是哀嚎之聲。

他們殺的人已經是自己這隻小隊的數倍乃至十數倍以上,若是按照商賈將本求利的算法,不僅夠本更是大賺特賺。

不過徐樂等人此時,也到了絕境。

他們的拼死抵抗,激發了驍果軍的戾氣。

原本他們穩操勝券又等着立功受賞,也就不願意拼命。

騎兵仗着馬力又是長兵,採取遊斗的方式廝殺,催動着戰馬繞着徐樂等人盤旋尋找破綻出手,同時消耗着這幾個人本以不多的體力,等着他們力竭倒地,再催動腳力把他們踐踏成泥!之所以如此,除了徐樂這幾個人人數太少且傷勢嚴重,怎麼看則會那麼都是軟柿子外,更重要的原因,還是這些騎兵的歸屬。

這些騎兵固然同處一面旗幟之下,實際上卻分屬不同世家豪強,彼此之間並不親厚。

如今一樁天大富貴擺在面前,難免動了私心,尤其是那些帶兵軍將私心更重。

改朝換代萬事皆無定數,若是立下這等大功說不定便能扶搖直上一下子得封要職,於名利得失看得更重。

這些軍將既想立功受賞,又怕自己部下折了性命,卻把功勞富貴便宜了他人,是以便用了這等看上去最爲保險損傷也最小的戰法。

他們既要殺人立功,還要防範着其他的同袍搶攻,三分氣力對付敵手,反倒是用七分氣力提防友軍。

不管自己一方有多少兵力,能夠攻擊到徐樂等人的範圍就是那麼大。

採取這種遊鬥消耗戰術所需空間又廣,圍在徐樂一行人四周的,最多也就是十幾騎。

徐樂等人捨命血戰,這些驍果軍卻存有私心,彼此消長難免又扯了個平。

也正是因爲這點,徐樂這幾個人才得以支撐。

可是隨着傷亡持續增加,這些軍將逐漸生出同仇敵愾之意,於袍澤的戒備漸去,屬於軍漢的那份血勇被激發出來。

驍果軍素來以大隋第一強兵自居,哪怕單打獨鬥不敵,成軍廝殺絕不會敗給任何一方。

若是以衅酃褮讉�疲憊傷兵都死傷慘重,今後還有何面目見人?

軍將們口內喝罵着,下令改變戰法,幾個脾氣暴躁的軍將已經決定親自衝陣。

素有嫌隙的幾人,此刻卻是並馬而行,將性命託付給仇家。

幾人指天畫地又罵爹入孃的賭咒發誓,不管誰殺了徐樂搶得玉璽,功勞賞賜都由腥似椒帧�

隨後這些人催動戰馬發起衝鋒,他們不再催馬遊鬥,而是排成小隊,朝着這幾個人衝過去。

軍將凝眉瞪眼緊握矛杆,兵士們自也不敢懈怠。

這些人已經打定主意,寧可搭上自己性命讓袍澤立功,也要爲驍果軍挽回名聲。

司馬德勘也看得兩眼冒火,大聲吩咐道:“擊鼓催陣!此番再不成,某便自己上去!”

徐樂等人的身上,除了之前的箭傷,已經多了許多刀傷、槍傷又或是鐵鞭、鐵鐧等鈍器造成的損傷。

即便是爲天子精心鑄造的堅實寶甲,也變得千瘡百孔狼狽不堪。

幾個人更是滿身、滿臉的血。

就連步離也像是一個血人一樣,不知道受了多少傷也不知流了多少血。

即便這些騎兵不發起強行突擊,這幾個人也撐不了多久。

再過一時三刻,他們就會因傷或體力耗盡自己倒下。

筋疲力盡,乃至視線都逐漸模糊的時候,鐵騎如牆,呼嘯而至!徐樂只覺得自己手中的刀是那般沉重,就連握着它都已經是極爲困難的事,更別說揮舞殺人。

他很清楚,該上路了。

自家的拼殺到了最後一刻,一切終將了結。

雖然未能逃脫昇天,但好歹也殺出了玄甲騎的威風名氣,還讓宇文承基再次敗陣,自己雖死無憾!眼看騎兵離自己越來越近,徐樂閉上了眼睛,臉上又露出了微笑。

第七百四十七章 肝膽(十二)

立馬高坡的司馬德勘、宇文承祥等人,雖然手段不高,但終究是從戎多年老軍伍,眼界見識都不差。

他們自然也知道,徐樂就算是有三頭六臂,也註定難逃一死。

一切都已經註定,不需要再看。

可是世間事就是如此,往往越是篤定的事,越想要看個結果。

尤其徐樂以一人之力幾乎攪動了整個驍果軍,不管爲敵還是爲友,對於他的手段都自佩服。

如今這等勇士將死,司馬、承祥等人好歹也是武人,自然忍不住心中好奇,想要看看這樣一員猛將到底被誰斬下首級。

變化,就在此時發生!第一排士兵手中的長矛,距離徐樂已經近在毫釐,只要再將矛向前一遞便可刺入其身體。

可就是這毫釐之差,便可以改變生死。

一道白光陡然自林中射出,伴隨着一聲長嘯白光已自徐樂身旁掠過,將徐樂的身形生生向旁拖出一丈有餘。

這道光芒來得突兀,速度又快得驚人,衝鋒的兵將根本不曾看清到底是何物,眼前已經失去了目標的蹤跡。

這白光所做之事還不止於此,隨着徐樂身形移動,前排騎兵的戰馬發出陣陣哀嚎,隨後便如同下餃子一般跌倒在地。

原來就在白光掠過之時,已經有暗器擊中馬腿,第一排的十幾匹戰馬就此倒下。

這次衝鋒的騎兵前後分爲八排,第一排騎兵倒下,第二排騎兵便應該跟上。

可是這些人眼看白光來得古怪生怕喫虧,連忙勒住繮繩,朝着白光停留方向看去,隨後便有人驚叫道:“肉飛仙!是肉飛仙!”

司馬德勘這時也看清了,所謂的白光並非真的光芒,而是一身素衣勁裝的肉飛仙沈光。

沈光身上並無披掛,而是一身素綢短打,加上他輕身功夫當世幾不做第二人想,行動速度太快,方纔又是全力施爲,是以在腥丝磥肀闶且坏腊坠馊缤餍莿澾^。

“不好!”

見沈光出現,司馬德勘便是一驚,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

他倒不是懼怕沈光一人,而是擔心今晚始終未曾露面的那支武裝:給使營。

在宇文化及政變之前,楊廣已經意識到自己的處境不妙,驍果軍人心浮動,大量逃兵出現,以及糧秣供應緊張,這些都不是好兆頭。

楊廣終究帶過兵,知道這裏面的厲害,也因此做出了部分調整。

除了繼續厚給糧餉收買人心外,楊廣又建立了總數三百的給使營。

這支隊伍的性質,其實像極了世家豪門的部曲私兵,其本質和鸚鵡洲上被徐樂消滅的那些謝家部曲並無區別。

並非朝廷經制軍兵,而是楊廣的私人武裝。

這支部隊的兵員主要來自官奴,還有少數驍果軍中精銳勇士。

乃至楊廣身邊那些神通廣大的武監,也有一半以上投入給使營中接受訓練。

每一名給使營兵士,都是楊廣親自挑選,不光武藝高強身強力壯,更是身家清白,與世家門閥扯不上半點關係,外人無從插手。

楊廣對於自己的私兵恩養極厚,其雖然以給使爲名,實際上每一名士兵的糧餉都參照旅帥發給,軍將則水漲船高,到了旅帥這個級別,其待遇基本可以比擬統領一衛的大將軍。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楊廣不惜血本厚養部下,這些給使軍健自然願意殺身以報。

這些給使官軍不單對楊廣忠心耿耿,自身武藝勇力亦堪稱一流。

固然宇文化及以及其他世家在驍果軍中廣植耳目,又靠着陰衷幱嫻鼟读巳f千將士,心中對於這三百騎依舊萬分忌憚。

官場中甚至有傳說,天子組建給使營,乃是當作軍將栽培。

日後這三百人會被安排到驍果軍中擔任軍職,以便天子將這支部隊重新掌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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