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真熊初墨
一個半個月前,耿主任出門裕恿藗�患者。患者在幾年前做過一次腎切除,現在只有一側腎臟。
腎癌又叫懶癌,進展的很慢,尤其是早期切除,基本可以說是痊癒。
可是腎癌有一個古怪的特性——腎癌患者治療一側後,對側腎臟再次發生腫瘤的可能性達到2-4%。
也就是說,每100個腎癌病人中,有2-4人可能是雙腎癌。
這名患者的邭獾拇_不太好,一切切除後另外一側腎臟也發現了佔位性病變,並且考慮惡性。
單側腎,沒法再全切了,耿主任建議患者去帝都看看。
說是看看,其實就是攆患者走,暗地裏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我們這治不了,麻煩您換個地兒。
患者看着和正常人差不多,可搞臨牀的都知道麻煩在哪。即便不是醫生,只要有生活常識也都清楚。
手術的風險太大,只剩下一個腎,這麼金貴,沒有百分之百的信心誰敢亂動。
可臨牀有百分之百的事兒麼?
冒着殺頭的風險,卻沒什麼回報,類似的“傻”事兒的確很少有人做。
患者家屬得知具體情況後失聲痛哭,拉着耿主任的衣服一把鼻涕一把淚的。
患者做完手術說不上是壯勞力了,但有人在,家就算是完整的。人要是走了,家也就散了。
醫院的牆壁比教堂聽過更多的祈丁�
醫生也見過各式各樣的生死離別。
按說早已經鐵石心腸。
可人都有上頭的時候,面對患者家屬的哭泣,耿主任這個老醫生就上了頭。
耿主任看患者家裏經濟條件不好,根本去不了省城,也去不了帝都,把人攆走就是在家等死。
於是經歷了幾輪全院會裕诠⒅魅蔚膱猿窒拢�是提了手術單,準備做部分腎切除。
術前耿主任和患者、患者家屬反覆交代,掰開揉碎的說術後可能會出現的併發症,尤其是出血導致休克乃至於死亡。
患者和家屬沒別的選擇,只能同意。
所幸術後一切順利,患者恢復良好,千恩萬謝的出了院。
1個半月後的今天,2個小時前,出了大事。
當患者被送來的時候,面色慘白,渾身溼冷,一搭眼就知道是休克狀態。
耿主任馬上傻了眼。
部分腎切除的優點一目瞭然,缺點也有很多,但最要命的就是術後遲發性出血。
本來耿主任一直擔心,術後惦記了很久,患者一直沒事,他覺得應該沒問題。
術後一個半月,這遲發性出血有點遲,但的確存在,而且概率不低。
吉翔知道了事情經過,特別無奈的看着耿主任。
“小吉……”
耿主任說着,眼睛一紅,眼淚噼裏啪啦的掉下來。
“主任,您看您。”吉翔想要找紙巾給耿主任擦眼淚,但辦公室裏什麼都沒有,他從白服口袋裏掏出幾塊紗布遞過去。
“我就不應該做那臺手術,如果我不做手術,也不會有出血的事情;如果沒出血,患者家屬也不會來帶着人來找我。如果沒人找我,現在我開開心心在家看球。
命苦啊,你說我咋就能上頭呢。”
吉翔一怔。
耿主任排比句的絮叨好像很熟,但一時之間又想不起到底出自何方。
“主任,患者家屬還是認可您的。”吉翔生怕記憶有什麼偏差,連忙提醒道。
“他們覺得沒事,可我受不了!”耿主任嚎啕大哭。
“……”
吉翔覺得古怪。
在臨牀上,別說是一名大主任,即便是自己都見過很多生死。
手術也做了,盡心盡力,術後遇到了問題,患者家屬沒說啥爲什麼耿主任這麼難受呢。
“小吉,你不知道。”耿主任哽咽說道,“本來之前的手術我就不準備做,但還是硬着頭皮做了。術後患者恢復的不錯,家裏給我送了一隻雞。”
吉翔默默的看着耿主任。
他雖然看着有些油膩,但能聽出來說的都是真心話。
耿主任知道患者肯定沒救了,在這裏和自己多說幾句,減減壓。
涉及人命的事兒,任誰壓力都會很大。哪怕他出於好心,已經竭盡全力,可結果並不樂觀。
“一隻老母雞收了也就收了,但我沒注意,還有200塊錢。這可不行,我知道那家困難的很。當天我開車去屯子裏,想要把錢送回去。”
“我一進患者家,心裏就酸得慌。他父母癱瘓在牀,媳婦在家照顧。他切了一個半腎,剛好點又出下地。”
“不幹活不行啊,人倒了,家也倒了。”
“這不是一條命,是一家子的命。”
耿主任用吉翔口袋裏的紗布擦着眼淚,最後擤了一把鼻涕。
紗布很糙,耿主任很用力,鼻頭鮮紅,隱約能看見血絲。
“主任,真沒辦法了麼?”吉翔知道介入手術會有用,但即便是這麼多年過去了,介入手術也是高端術式,會做的人真心不多。
“就剩半拉腰子,難道都切了麼?都切了要常年透析,他家承擔不起,沒這個條件。”耿主任眼睛紅呼呼的。
吉翔無語。
“上臺吧。”耿主任道,“你機靈着點,我今天的狀態不太好,你年輕眼睛好使,一會打開後腹膜看見腎臟出血,你使勁找出血點。”
“要是能找到,結紮上的話或許還能活。要是找不到……”
吉翔心裏深深的嘆了口氣。
他知道耿主任說的只是一個可能,是最美好的願望。
大概率,看見腎臟,裏面會是一攤血,啥都看不見。吸引器呼呼呼的把血吸走,沒等找到出血的血管,人就沒了。
“主任,我盡力,盡力。”吉翔安撫了他一句後問道,“我聽說介入科能做止血治療,咱……”
“省城纔行,現在送過去得四五個小時,你覺得患者能挺這麼久麼。”
耿主任嘆了口氣,準備換衣服。
種種可能他都考慮過,但涉及患者病情、家庭因素以及醫院的技術實力,只能上臺試着找出血的動脈。
希望自己邭夂命c,希望患者的邭夂命c,耿主任心裏茫然祈蹲拧�
“周教授,您手術做的可真好!真不愧是國內頂級專家,今天我是小刀拉屁股,開了眼!”
忽然,門外傳來吹捧的話語聲。
“呵呵,小手術,簡單。”一個爽朗的聲音傳進來。
第97章 屁股翹的外科醫生手術水平高
說着,一行人走了進來。
爲首一人一邊走一邊摘掉帽子口罩,他用手摸着小平頭,一臉職業性的微笑,看着溫文爾雅,讓人心喜。
他似乎覺察出來更衣室的氣氛不對,瞥了一眼耿主任,又看了一眼吉翔。
這位周教授的年紀不大,也就二十七八歲,但眼睛似乎會說話,看向吉翔的目光中似乎在詢問發生了什麼。
“周教授,您好。”吉翔老老實實的打了個招呼,“我們這面要上臺止血,是一個……”
“耿主任,你這是怎麼了?咋還哭嚹蚝康哪亍!�
跟在周教授身後的人詫異問道。
“是你幹啥了被你媳婦發現了?”
“不應該啊,平時出去喝頓酒都得跟你媳婦報備,你還有那膽子?”
“別哭別哭,大老爺們有啥坎過不去的。”
幾人安慰着,一看醫院就不大,大家人前人後總見面,很是熟悉。
不像是大型三甲醫院,科室之間只有少數人因爲私人關係纔會很熟。
醫院小也有小的好處,最起碼人情味兒十足。
“有個腎癌部分切除的患者,他媽的術後一個半月忽然遲發性出血。”耿主任紅着眼睛,梗着脖子,狠狠的說道,“上去止血,不行的話老子也沒轍。”
“呵呵。”
一個清冷的笑聲傳來,吉翔的DNA動了一下。
這個笑聲是那麼的熟悉,那麼的……可惡!
笑,沒什麼特別,但吉翔經歷了很多“下次一定”的情況,他知道那人笑過之後嘴裏難聽的話就要噴出來。
【上級醫生的凝視】,cpoy的模版是他?
吉翔怔了一下,看向年輕的周教授。
系統NPC說他是模版,但現在吉翔產生了動搖。眼前這位周教授是那麼的熟悉,甚至自己能猜到他會說什麼。
他,就是傳說中的周從文?
“打開後能怎麼樣?”
果然,在吉翔意料之中的事情發生了。
周教授臉上的笑容還是那麼溫和、可親,但語氣已經開始變得尖酸起來。
“後腹膜切開,28%的可能血直接噴出來,壓根找不到血管。就算出血少點,你把吸引器插進去只會加速患者失血。”
“……”
耿主任一咧嘴,周教授說話中的尖酸勁兒他一點都沒覺察到。
因爲這番話就是他心裏想的。
“打開之後忙一個多小時,往裏面灌三五千的液體,還有紅細胞、血漿什麼的。除了花一大筆錢之外,有別的用?”
“對,有用。以後想起這件事,你會安慰自己說已經盡力了。”
“嘖嘖,抓緊時間上吧,再晚點怕是你開刀都來不及。”
“還真是可憐哦,怎麼都是死,死之前還要挨一刀。”
周教授的語氣愈發尖銳,三九天凜冽的寒風一樣抽打在耿主任的臉上。
耿主任紅着眼,“滾犢子,你特麼說我還能怎麼辦!”
“能做部分腎切除,證明你水平不錯,不知道併發症?冒蒙做的手術?”周教授並沒生氣,而是譏誚道。
“……”
他就像是多年的老同事一樣,把一切都看在眼中。幾句話,基本貼近事實真相。
耿主任想要解釋什麼,可他轉念一想,即便是周教授會做手術,縣醫院也沒相關的dsa設備,更沒有什麼導絲、導管、彈簧圈、凝膠海綿之類的耗材。
神仙來了也沒用。
他梗着脖子沉默了一秒鐘,馬上開始換衣服。
“耿主任,我會做介入手術,要不我幫你搭把手?”
周教授譏諷完後笑吟吟的提出解決方案。
“會做也沒用。”耿主任心裏莫名悲傷,尤其是想到那天在患者家,看見他家的小羊掛着鈴鐺,叮噹作響的畫面一直在眼前飄蕩更是讓他難受。
“有透視機就行。”周教授溫和說道,“要是手術做不下來,我陪你開刀。開刀止血,我做的話還有一點點可能保留住部分腎功能。”
“!!”
“沒有導絲,我們縣醫院自從集採後唯一做導管手術的醫生去了南方。”耿主任嘆氣,眼淚沒忍住,又掉下來。
“誰出門還不帶個器材商。”周教授笑着拍了拍耿主任,“不過臨採的事兒你……”
原來周教授早就想好了一切,吉翔沉默,仔細打量那位年輕的周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