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真熊初墨
沈浪說着,把煙掐滅,一下子站起來。
“浪哥!”吉翔叫住沈浪。
“怎麼了?”
吉翔見沈浪一臉焦急,他心念電閃,整理思緒,隨後問道。
“浪哥,咱假設一種場景,就像是今天手術中遇到空氣栓塞,上級領導不會救治,但要是你懂,那你要怎麼做。”
吉翔覺得話題有點遠,便自己把話題拉回來。
只要遇見沈浪,總是會說無數亂七八糟的東西,吉翔也很無奈。
沈浪聽到吉翔的問題後想了幾秒鐘,無奈的撓撓頭。
“小吉,這道題太難,首先……”
沈浪又開始準備長篇大論。
吉翔打斷沈浪的話,“浪哥,客觀的東西都存在,要是換你,你會怎麼做。簡單點,你就說你準備怎麼做就行。”
沈浪怔住,看那樣子正在按照吉翔所說的把自己代入進去。
他就像是中了石化魔法似的變成了雕塑,一動不動,甚至連呼吸都漸漸消失。
這是想入了神。
吉翔也不着急,默默的等着沈浪給自己答覆。
的確,這道題有點難。
周教授處理問題的方式是一種,自己處理問題的方式也是一種。
還有默不作聲,堅決不得罪人的那種方式。
至於患者的死活,似乎和自己的未來沒什麼關係,更不至於爲此得罪大主任。
只是,不知道沈浪會怎麼選。
沈浪雖然不說話,但吉翔注意到他的表情千變萬化。
時而剛毅,時而爲難,時而帶着討好的訕笑,時而滿臉怒氣。
足足過了五分鐘,沈浪搖了搖頭。
“我做不到。”
“啊?!”吉翔驚訝。
這可不是吉翔認知中的沈浪,浪哥。
“拿自己一輩子的前途去賭,我不行。”沈浪嘆了口氣,“要不說從文已經破罐子破摔了麼,他啊,看着脾氣好,其實就特麼是一頭倔驢。”
“可是你不出手,患者死定了。”
沈浪不再回答吉翔的問題,他默默的看着窗外,情緒有些低落。
正在這時候,值班室的門被推開,王強走了進來。
他進來後把幾張紙摔在值班室的桌子上,發出“啪”的一聲,沈浪像是被解除了魔法,一下子靈動起來。
“周從文真特麼的過分,會點東西就囂張跋扈,這是手術還做不下來,真要讓他會做手術的話怕不得上天!”王強進門後張嘴就罵。
“手術檯上你怎麼不說,現在當我們的面說也沒意義。要不,我去把從文叫來?”吉翔按捺不住心裏的躁動,直接懟了過去。
“!!!”王強怔怔的看着吉翔,一口老血差點沒噴出來。
“患者好像沒事了。”沈浪一字一句的說道,“那就是從文的搶救沒什麼問題。只要患者平安,一切都好,大家也少了一些麻煩。這是好事,王強。”
“你們!”王強憤怒的看着沈浪和吉翔,認爲他們沒有附和自己,“科室有科室的規矩,要不然不都亂套了?你以爲師父真不會搶救空氣栓塞?”
“嗯,我覺得他不會,要是會的話他老早就上手了,等不到從文出手。”吉翔根本不退,再次把王強的嘴堵上。
“……”
“深靜脈穿刺抽取心臟內的空氣,我覺得挺神的。”沈浪也跟着說道,不過他沒提王主任,“王強,你別生氣,我跟你講件事。”
沈浪的氣息忽然靈動起來,他笑呵呵的拉着王強坐下。
也不避諱吉翔,在王強一臉懵逼的時候,沈浪笑呵呵說道,“你看你,關上門咱都是兄弟,我一直指望你以後當主任照顧照顧我。”
王強聽沈浪這麼說,臉色好看了許多。眼角餘光瞥向吉翔,滿是不屑與恨意。
吉翔在心裏嘆了口氣。
這話說得要多幼稚有多幼稚,真難爲沈浪敢說,也難爲了王強敢信。
“做手術的時候我可是被嚇壞了,當時就溜了。”沈浪也不避諱,先說自己的不對。
“切,就你膽子小。”
“王強,我問你,患者要是出事,死在手術檯上,最後會怎麼樣?”沈浪嚴肅而認真的提問題。
“……”
“我告訴你,真要是那樣的話,現在患者家屬在外面鬧,師父在疲於應付,你會被醫務科叫走。而且!今天晚上等師父閒下來,他會翻閱你的病歷。”
“!!!”
“我走的第一時間就翻了一遍病歷,咱就這麼說,誰寫病歷能一點毛病都沒有?寫病歷不會,找毛病還不會麼?”
“不是說你病歷寫的不好,而是換誰寫都一樣。”
“到時候隨便找個毛病,師父把責任推到你身上……”
沈浪悠悠說着。
這是挑撥離間?吉翔深深的看着沈浪。
沒想到浪哥竟然還點了這個技能。
雖然有些幼稚,但對付王強足夠了。
“不可能!”王強憤憤說道。
“樓下就是婦產科,患者家屬鬧了一個月了,沈主任怎麼樣?是不是把所有責任都推到管牀醫生身上?人家可天天在咱眼皮子底下鬧,你怎麼就假裝沒看見呢。”沈浪森森舉例。
王強打了個寒顫。
吉翔努力回憶婦產科是什麼梗,但沈浪繼續說道,“我是搞不懂,本來應該皆大歡喜的事兒你怎麼就這麼糊塗!”
“什麼皆大歡喜,離開他周從文地球就不轉了?”
“地球當然會轉,但患者肯定死在手術檯上,下來後咱倆沒什麼好果子喫。我屬於臨陣脫逃,但我不是管牀醫生,也不是術者、一助,大部分的責任還是你的。”
“咱是一屆分來的,是兄弟。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別以爲師父在小事上能照顧你,大事上也會這麼做。”
“嘿。”
沈浪連續不斷的說着,扇陰風點鬼火,背景是樓下傳來一陣吵雜的聲音。
吉翔順着窗戶看下去,見一羣患者家屬拉着橫條幅,上面隱約能看見草菅人命的字樣。
“只要患者沒事就是最好的,真的王強。”沈浪道,“我說的很多,這是把你當我大哥,你仔細想想。”
說完,沈浪站起身,用力的拍了拍王強的肩膀,隨後轉身出門。
吉翔心裏笑開了花。
沈浪明顯是偏向周教授的,在王強和王主任之間敲進去一枚釘子。
雖然手段很幼稚,但20多歲年輕人在急切之間,絕對不可能做到天衣無縫。
吉翔遠遠的看着沈浪攔住年輕時代的周教授,小聲說了幾句什麼。
從表情和動作上吉翔能判斷出來沈浪說的是什麼。
但年輕的周教授一點都不在意,他只是笑了笑,安慰了沈浪幾句。
吉翔心念一動,這事兒最後還得問周教授。
不過很快吉翔看見一個患者家屬喜笑顏開的來送迤臁�
沈浪看見這一幕後眉毛快擰成一堆麻團。
“真特麼的添亂。”沈浪在後面沒人的地兒低聲罵道,“從文的邭馐钦娌缓谩!�
吉翔笑眯眯的看着這一幕。
等下班,年輕的周教授換衣服急匆匆的要回家,吉翔攔住她。
“這麼急,女朋友等你呢?”
“哈,那是,我跟你們這羣沒有女朋友的傢伙根本沒什麼話好說。”周從文哈哈一笑。
“從文,有件事問問你。”吉翔拉着周從文來到防火通道。
“問什麼?”周從文一臉戲謔。
“你今天在手術檯上把主任罵成了狗,以後呢?”
周從文上下打量吉翔,“都把主任得罪成這樣了,還有以後麼?你該不會認爲技術水平高,主任就會舉起雙手投降認輸吧。”
“……”
周從文說話的方式和沈浪又有不同。
吉翔明知道他在說反話,但卻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患者病情平穩,我剛看過。咱當醫生的不就是治病救人麼,其他的事情想那麼多幹啥。”
“從文,你站在道德的前列腺上大小便,你知道我在下面麼?”吉翔問道。
稱呼一直崇拜的周教授爲從文,這感覺的確很怪。
“難道不是麼。”周從文笑看吉翔,“小吉,你想的太多了。”
“不不不,從文,我問你一件事。”
“你說。”
“你在患者忽然發生空氣栓塞的時候,爲什麼直接把主任撞開?”
“因爲他不會搶救啊,這麼簡單的問題還用問麼?”
“可我聽到你罵他了。”
“他們腦子裏面想的就是那點事,我不罵他,他下一秒就要上來給我添堵。那是空氣栓塞,時間跟金子一樣。第一步,要震懾全場,指揮搶救的上級醫生自然要有上級醫生的架勢。”周從文道。
吉翔想聽的不是這些。
他怔怔的看着大義凜然的周從文。
面對技術水平碾壓自己,而且還站在道德前列腺上的周教授,吉翔真心覺得這天沒法聊。
“傻。”周從文鄙夷道,“想什麼呢。”
“啊,你知道我想什麼?”吉翔一怔。
“當然。”周從文道,“你是不是在心裏腹誹我,就知道說那些冠冕堂皇的大話?”
“……”
“懟上級領導,也是要底氣的。”周從文淡淡說道,“我給你講一件事。”
吉翔豎起耳朵。
“你當故事聽啊。”
“嗯!”
“有一家研究所,負責火箭上天其中一部分工作的。領導麼,屁都不懂,還特麼不如老王成發。”
“一個月萬把塊錢,幹所有的活,那名研究員也安貧樂道。但架不住總受欺負,漸漸的心裏就不平衡了。”
“後來呢他提出辭職,領導想都沒想就給放走了。”
“去民營企業工作,年薪百萬以上,待遇可要比科研所裏好太多了。再往後,國家連續兩次火箭發射失敗,根源就在所裏能幹活的人被領導擠兌走了。”
“……”吉翔想起了一件事。
他驚訝的看着周從文周教授,按說這個時間點這件事還沒發生。
可週教授爲什麼知道?
不過吉翔很快自己給自己找到了答案——這是感同身受的世界。
“咱當醫生的只顧着眼前就行了,我的情況比較特殊,忽然遇到一個難題,王成發解決不了,那隻能我動手嘍。而且病也比較難,他處置不了。”